江州三年，忧愤中的闲适。闲适很忧愤，忧愤全在诗里面。《与元九书》就写在白居易到江州的时候。对于兼济独善与诗歌创作之间的关系，他有一段概括：“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我的志向是要兼济天下，但是我的行为常常是独善其身。如果我坚守这个价值观念，就是道。如果我把它形成一种语言，呈现出来，那就变成诗了，这就是讽谕诗。讽谕诗里写的全是兼济之志。比如说《秦中吟·不致仕》《新乐府》《杜陵叟》《卖炭翁》，这些都是表达我的兼济之志，对国家、对民族有责任感、有批评的意见，要进行讽刺。什么是闲适诗？独善之意。当我要讲讲自己独善其身的情怀、方式、境界、状态，我就要写闲适诗了。表面上看起来很闲适，其实正是我独自恪守的一种生活方式的外在的表露。讽谕诗和闲适诗只是我诗歌题材内容的两个方面。

他在江州是怎样在忧愤中闲适的？我解读几首诗。第一首诗叫《舟行》。白居易的诗有个好处：都很好懂。《舟行》就是坐在行船上面，这首诗是他在去江州的路上写的。被贬是很不幸的事情，船沿江而下的时候，他作了这首诗来自解。他写：

《舟行》

帆影日渐高，闲眠犹未起。

起问鼓枻人，已行三十里。

船头有行灶，炊稻烹红鲤。

饱食起婆娑，盥漱秋江水。

平生沧浪意，一旦来游此。

何况不失家，舟中载妻子。

（此处盥漱应读【guàn shù】）

“枻”是船桨，“鼓枻人”就是划船的人。“婆娑”在这首诗里的意思是走来走去。吃饱了饭站起来走动走动，洗漱的水都是长江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那种意态，在这里都实现了。虽然他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但是他已经和他夫人杨氏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他就想着，好歹我的老婆孩子都和我一起来了江州，这就够了。他还没有到江州，所以没有看到江州的情况，心情还可以，于是做了这样一番自解。你没有看到他非常颓废、消沉的状态。但是我们也觉得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把这个行程故意说得很美好，看起来很诱人，但是其实并没有。

到了江州，一看情况，周边没有认识的人，朋友们不在身边，条件也很艰苦，心态就不一样了，写了一首《答故人》，这是自叹：

《答故人》

故人对酒叹，叹我在天涯。

见我昔荣遇，念我今蹉跎。

问我为司马，官意复如何。

答云且勿叹，听我为君歌。

我本蓬荜人，鄙贱剧泥沙。

读书未百卷，信口嘲风花。

自从筮仕来，六命三登科。

顾惭虚劣姿，所得亦已多。

散员足庇身，薄俸可资家。

省分辄自愧，岂为不遇耶。

烦君对杯酒，为我一咨蹉。

我的故人已经见不到我了，过去我风光的时候他们看得到，现在肯定在想我不行了。不要以为我灰头土脸的，我本来出身就很低，太原人是我自己说说的，我到底是哪里人，也只是我自己说说的。我就像泥沙一样，读书也不多，就开口风花雪月吟诗了，其实我的诗歌写得不怎么样，学问不高。自从我考科举以来，三次登科，已经很好了。我天赋这么差，智商和情商这么低，居然能到今天这样，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我做司马，虽然是没有实权的散官，俸禄也很少，但是也足以贴补家用了。他说，看看我的本分，看看我的素质，我都已经觉得很惭愧了，我怎么能说我是不遇呢？你不用为我打抱不平，我自己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这其实是非常言不由衷的，是对自己命运的叹息，显然是他自己的自嘲和无奈，把自己降得很低。

他在江州写了《江南谪居十韵》，我选了几句他对自己的命运的慨叹：

自哂沉冥客，曾为献纳臣。

壮心徒许国，薄命不如人。

才展凌云翅，俄成失水鳞。

葵枯犹向日，蓬断即辞春。

泽畔长愁地，天边欲老身。

我曾经写了很多建议，朝廷都听我的话，但是现在，我空有一片忠心，可朝廷不买账，不领情。我刚刚像鸟一样展开翅膀准备飞翔，但是一下子，武元衡被刺杀之后，我就完蛋了。向日葵虽然枯了，但是还是向着太阳。蓬草如果断了就跟春天告别了。他心里还是难过的，非常忧愤的。

在这个时期，他也要苦中作乐，这就是自乐，有很多种方法，第一个是直接说。

《咏怀》

尽日松下坐，有时池畔行。

行立与坐卧，中怀澹无营。

不觉流年过，亦任白发生。

不为世所薄，安得遂闲情。

我要是不为世间所轻薄、排挤，我怎么能够得到今天这样的闲情逸致呢？怎么能够写出今天的闲适诗呢？我白头发多一点，根本无所谓。我整天坐在松树下面，在大自然中徜徉，而且吃得也很好。苏轼到了黄州，写了首诗叫《初到黄州》，其中有：“好竹连山觉笋香。”白居易到了江州也吃笋，看来吃笋是治疗忧郁的好办法。大家如果事业不顺，生活遇到磨难了，可以找一个竹子多的地方，点上一盘笋吃一吃。鲜嫩的笋吃下去，你的心情如阳光洒满，忧郁一扫而空，这是白居易和苏东坡留给我们的宝贵经验。大家看白居易是怎么吃笋，读这首诗我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食笋》

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

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

物以多为贱，双钱易一束。

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

紫箨坼故锦，素肌擘新玉。

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

久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

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江州是竹乡，竹子很多。早上集市里的笋非常新鲜，而且很便宜。他就把笋放在饭上面蒸熟，是带着皮一起蒸的。最好的、最嫩的笋，口感比肉要好很多，而且可以吃很多，里面都是纤维。我以前在大城市里面生活，怎么吃得到这么好的笋呢？现在我好不容易可以吃到新鲜的笋，趁着上市的时候，我需要多吃一点，否则变成了竹子我就咬不动了。

吃也吃了，跟朋友也写了诗了，自找乐趣了，接下来还有一招：闭关。

《闭关》

我心忘世久，世亦不我干。

遂成一无事，因得长掩关。

掩关来几时，仿佛二三年。

著书已盈帙，生子欲能言。

始悟身向老，复悲世多艰。

回顾趋时者，役役尘壤间。

岁暮竟何得，不如且安闲。

世界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没有人重视我的意见。如果写书的话，我两三年写的书，已经很厚了，如果生了孩子，小孩都能说话了。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那时候他其实才四十多岁，又感觉到仕途艰难，回顾那些趋时的人非常积极的样子，我过去也是这样，那些人现在还在积极参与朝政，还不如像今天的我一样，到了年底，就在家里静静地做个“宅男”，有什么不好呢？ 白居易在江州的所有，我说他是忧愤中的闲适，这种闲适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除了笋的味道还可以，其他的诗总觉得是在强颜欢笑。

到苏杭做地方官的时候，他照样写闲适诗，味道就不一样了。我用了他的两句诗“外有适意物，中无系心事” 来描述这种情况，外部环境改变了。他现在是苏州刺史、杭州刺史，外部条件不同了，要什么有什么，待遇很好了，心中也没有牵累自己的杂事了。看看他笔下的杭州是什么样的。

《郡中即事》

漫漫潮初平，熙熙春日至。

空阔远江山，晴明好天气。

外有适意物，中无系心事。

数篇对竹吟，一杯望云醉。

行携杖扶力，卧读书取睡。

久养病形骸，深谙闲气味。

遥思九城陌，扰扰趋名利。

今朝是双日，朝谒多轩骑。

宠者防悔尤，权者怀忧畏。

为报高车盖，恐非真富贵。

他一个人在衙门中休养生息，吟诗看景，觉得自己生活非常自由自在，这是在杭州，没有描写太多景物。

这个时候，他又写到了自己七岁的女儿。白居易很遗憾，只生了女儿，没有儿子。古人自然也有点重男轻女，但是他也在女儿身上找到了一些乐趣，他写了《吾雏》：

吾雏字阿罗，阿罗才七龄。

嗟吾不才子，怜尔无弟兄。

抚养虽骄騃，性识颇聪明。

学母画眉样，效吾咏诗声。

我齿今欲堕，汝齿昨始生。

我头发尽落，汝顶髻初成。

老幼不相待，父衰汝孩婴。

缅想古人心，慈爱亦不轻。

蔡邕念文姬，于公叹缇萦。

敢求得汝力，但未忘父情。

我没有儿子，可怜你也没有兄弟，但是你还是很聪明的。女儿会学妻子画眉毛，学我读书。他就想到了古人蔡邕，他的女儿是蔡文姬，他还想到了缇萦救父的故事。最后他说，我不要你来救我一把，但是，你只要不忘记我们的父女情就可以了。这就是他写他的女儿。

他在杭州做了什么事情？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和苏东坡不一样，苏东坡到了任何地方，总想要扎扎实实为百姓做事情，但是白居易不一样，主要是享受生活。他在两首《三年为刺史》中写道：

三年为刺史，无政在人口。

唯向城郡中，题诗十余首。

惭非甘棠咏，岂有思人不。

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蘖。

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

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

我做了三年刺史，没做什么事，唯一做的事就是写了十多首诗。白居易就是该为杭州多留下一些诗，他当时做了哪些工作，现在可能不记得，但是他多写几首诗，今天的杭州市政府可以拿他的诗做宣传，这是非常好的文化名片。这是他对自己在杭州做刺史的总结。

到了苏州，他住在太湖里，舒服得很。写了《宿湖中》：

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

浸月冷波千顷练，苞霜新橘万株金。

幸无案牍何妨醉，纵有笙歌不废吟。

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山脚太湖心。

橘子是苏州洞庭山的橘子，白居易的日子过得很好，吃着树上新鲜采摘的橘子，享受着苏州最高长官享受的亲近大自然的待遇。我就发现，这种吃洞庭山新鲜橘子的行为，其实正是他早年讽刺过的。他早年写过一首讽谕诗《轻肥》，其中有几句讽刺官僚的：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这不是写官员的自得其乐，说的是这些官僚日子很好过，很神气，但是老百姓在经历大旱，人吃人，你们还吃橘子。但是等到他去苏州做地方官，忍不住也吃这个橘子了。这只能说明苏州洞庭山的橘子实在太好吃，以至于白居易晚年忘记了他早年写的讽谕诗，又或者是他放弃了早年的操守，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觉得白居易很会平衡工作和生活，你看他工作也没拖后腿，小日子过得也是津津有味，建议大家多跟他学学，快乐工作，快乐生活。好，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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