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中国唐代最富盛名的浪漫主义诗人，李白。

李白，大家好像都挺了解的，都挺熟悉的。李白通常在我们脑海里的印象是什么？我用三个字来形容李白给我的印象：不靠谱。当然他是很伟大的诗人，才情横溢、冠绝古今。但是他的趣闻轶事、人生经历体现了他的不靠谱。他的不靠谱表现在几个方面：一是喝醉酒后乱讲话。他在没有成熟、理性的思考的情况下，讲了一些极端的话，这些话包含了他对自己前途和心境的吐露，包含了身处困境的时候，他的一种自我排解。二是在重要的政治关头，李白也不大靠谱。大家知道他一生经历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安史之乱时期，玄宗奔蜀，肃宗继位，永王李璘以帮助朝廷平乱的借口，集结了几万人东下。唐肃宗李亨可能看出了危险，命永王李璘去四川，李璘不去，他还四处网罗人才，就到庐山请李白出山，李白也觉得这是一次政治机遇，就答应了，这成为李白政治生涯中的一个污点，也是李白不靠谱的一个事件。李白的诗才无人可以否认，可他无论是自处，还是他在政治上的行为都显得不靠谱。我想说李白其实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正像中国古代的很多诗人一样。大家从他的诗句里能够看出他是个性情中人，非常放达，但实际上他对自己的进退出处是有非常慎重的考虑的。

李白“十五观奇书”，他年轻的时候读过大量的书，而且读过大量纵横家的书、有关王霸之术的书，因此，他非常了解历史。

我们通常看到的李白像是李白的标准像，上面有“唐翰林供奉李白”。“翰林供奉”相当于文学侍从这样的职位。这是第一张图。

李白像

第二张图比较早了，这是南宋宋宁宗时期，一个叫梁楷的画家画的《太白行吟图》，也叫《李白行吟图》。

《太白行吟图》 南宋 梁楷

这张画收藏在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画中没有背景，只有李白站在那里。我们暂且不论这幅画中的李白跟我们心目中李白的形象是否一致，画中人物的线条像书法的线条一样，非常简练，这是梁楷作画的特点。梁楷有一个外号叫“梁疯子”，也是一个非常爱喝酒、性情放达的人。他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可能认为，只要寥寥几笔就可以勾画出李白行吟的神韵。梁楷对李白的面部处理极为细腻，他的头微微昂起，胡子好像被风吹动，有一点点向前摆动，虽然他的胡子不是很多。醉酒后，他的眼睛眯起来，非常陶醉的感觉。酒不要喝多，酩酊大醉、烂醉如泥不好，微醺的感觉很陶醉，诗也自然而然就写出来了。这就是南宋梁楷呈现的《太白行吟图》，他心目中李白的形象，我觉得这张图非常好。

第三张图是清代苏六朋的《太白醉酒图》。

《太白醉酒图》 清 苏六朋

这幅画大概是在道光二十四年画的。我觉得他对李白脸部的处理受到了故宫南熏殿中旧藏的李白像的影响，就是李白标准像的样子。这幅画是李白醉酒了，不是醉吟，是真喝醉了。在他一前一后有两个人，前面一个比较矮的人好像在跟他热烈拥抱，这不是热烈拥抱，是李白喝醉了，他走不了路了，一前一后两个人是要扶住他，把他架在肩上扶住，否则李白就是“玉山推”了，“玉山推”是形容嵇康喝醉的样子。这幅画非常富有神韵，李白的眼神就是完全醉酒状态的眼神，这幅画在上海博物馆。

这是李白的三个形象。第一幅画是一位高傲的诗人的形象；第二幅画呈现的是一个潇洒落拓、轻视功名富贵、衣着简朴，在酒里和诗里自我陶醉的形象；第三幅画是一个不靠谱的形象，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烂醉如泥。这些形象全部重合在一起，可以构成一个完整的李白。

还有一张书法，是李白写的赫赫有名的《上阳台》。

《上阳台》 唐 李白

李白的《上阳台》写的是王屋山的阳台宫，是一座道观。他要去阳台宫见司马承祯，但是到的时候，司马承祯已经去世了，后来李白就写了《上阳台》。“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可穷。十八日，上阳台书，太白。”李白存世的手迹只有这一张。右上角有“唐李太白上阳台”几个字，这是瘦金体，宋徽宗写的。宋徽宗把印盖在了后面，不像乾隆皇帝，经常把很大的印盖在前面，表明这件东西他收藏了。

我把李白的人生分成几个阶段，用诗来讲李白的一生。26岁之前是李白的青少年时期。网络上有一种观点，说唐代大诗人李白不是中国人。李白出生在哪里？现在在学术界，大多数人认为李白出生在碎叶城，在现在的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于是网络上有很多文章和奇谈怪论就说李白是吉尔吉斯斯坦人。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大诗人成了吉尔吉斯斯坦人，这个就麻烦了。大家不要忘记，李白有祖籍的。李白是飞将军李广之后，北朝时，西凉有个王叫李暠，是他的祖先。隋代末年，李白的先人获罪遭流放，迁到了安西都护府的碎叶城。当时的碎叶城属安西都护府管辖，是中国的领地，李白就出生在那里，所以他毫无疑问是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人，他是中国人。李白在那里待到5岁，后回到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青莲乡）。他5岁开始懂事了，就在四川扎下了根。我们今天看到的李白早期的诗歌，写他对故乡的情感，比如《渡荆门送别》中写道：“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这些都是写四川的，不是吉尔吉斯斯坦。这就是李白和四川的缘分。

他早期的诗歌，是在他26岁之前写的。大概在20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到成都，这之后他的才华就显露出来了。他的才华得到了当时一位著名的文学家，也是一位大官员苏颋的赏识，苏颋和张说当时被称为“燕许大手笔”。现在我们说盛唐最伟大的诗人是李白，但当时的唐代人以唐代的标准来看，燕国公和许国公，张说和苏颋才是当时的唐代人心目中的大手笔、大诗人。他得到苏颋的赞赏，苏颋说李白才气有了，再广之以学，如果在学问上再加强一些，他可以和汉代赫赫有名的司马相如比肩，李白也说自己“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

他得到了高官的赏识，的确诗写得好。他登上成都的散花楼，散花楼现在在成都的市中心，在摩诃池畔，写道：

《登锦城散花楼》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

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

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

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

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

“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这两句特别好。“飞梯绿云中”是一个夸张的写法，写楼的高峻，读起来感觉这不像登楼，像登山，眼界就不一样了。“双流”是指郫江和流江流经的地方。我特别喜欢第五、第六和第七、第八句，第五和第六句讲他登高楼的飘逸感，以及登临之后胸襟的开阔感，胸襟开阔后可以驱散他的忧愁。第七和第八句，他的眼界是非常开阔的，实际上他看不到整个三峡，有他想象的成分夹在里面，气势就很宏大。

他另外一首诗《登峨眉山》。四川的名山有峨眉山、青城山，李白当然要登临峨眉山。这首诗比较长，我节选了其中几句，这几句不是写峨眉山的风光。

《登峨眉山》（节选）

平生有微尚，欢笑自此毕。

烟容如在颜，尘累忽相失。

倘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

“微尚”是一种隐居的爱好。李白20岁的时候说他有点隐居的爱好，到峨眉山就是想来隐居的。登高以后，他感觉不光忧愁全部散尽了，而且世俗对他的牵绊也都全部散尽了，他一下子变得超尘脱俗。虽然下了峨眉山后，还是要回到红尘中，但是他在登山的那一刻，仿佛全部超越了，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想了。骑羊子是一个仙人，叫葛由。李白说，我如果碰到骑羊的仙人的话，我就和他手牵手奔向那白日去，已经想到成仙了。李白一心想追求功名富贵之外，他在20岁时就有隐居、求仙学道的想法了。

登高山，并不只是为了欣赏风光的美好。我们登泰山、黄山，或者江西的三清山的时候，山上云烟缭绕，置身其中，仿佛自己超尘脱俗，也成了仙人一样。我去爬江西三清山的时候，三清山上都是道观，我知道那里云气吐露，有一种仙风道骨之感，于是我去之前特意买了一件绿色的中装，拄着一根竹杖爬山。山上都是松树，我的前面和后面都是云气。从朋友给我拍的照片来看，其他人穿着运动服和运动鞋，排着队，没感觉的，只有我穿了件中装，衣服全部被汗水湿透了，手里面拄着一根竹杖，前面也是云，后面也是云，那时候我还留着小胡子，在三清山就留下了仙风道骨的照片，感觉非常好。李白登山，我觉得他有一种超尘脱俗、摆脱尘累的愿望。他还没经历过大事，读了一点书，结交了四川当地一些有学问的人，但是他已经非常有意思了。

当时，四川跟中原地区之间的交通还不便捷，如果出川，蜀道难，走陆路蜀道或者走水路江上行船都有风险。但是再难，唐宋两代的四川人都要出川，待在四川成不了大气候。像苏东坡、李白，都要出川。“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出川以后才能广交天下的朋友、广揽天下的名胜，才能看到中原大都市的繁华，就像苏辙在《上枢密韩太尉书》里写的那样，繁华富丽，那是奇山异水不能替代的。所以李白在26岁出川了。

有人问，李白为什么不参加科举考试？去长安，考取进士后做个官不是挺好的嘛。杜甫去考了，考得不怎么样；孟浩然也去考，也考得不怎么样，但是考得好的人也有，王维20岁就考取了。李白跟王维同岁，李白为什么不去呢？李白不屑于干这个，李白是要干就干一票大的。李白说我不屑于一步一步地朝上走，我要走另外一条路。唐代除了科举考试之外，还有很多办法往上走，比如受到达官贵人的赏识和举荐，甚至直接受到皇帝的赏识，一下子就提上去了。所以很多人隐居在终南山，有个词叫“终南捷径”，因为终南山离长安近，一旦受到皇帝赏识很快就去长安了。如果隐居在安西都护府，受到皇帝赏识，要走很长时间才能到长安，等到了京城说不定皇帝已经去世了，下一任皇帝不认识你，就结束了。我们说“终南捷径”的时候，往往用一种鄙夷的口吻，说一个人走终南捷径，实际上就是想投机取巧。

李白虽然不在终南山走捷径，但是他有这方面的想法，所以他不去考科举考试，他到处游历。他在扬州散金三十万，广交朋友，他的钱从哪里来？有学者研究，李白的父亲可能是个富商。李白父亲的名字没有留下来，人称李客，意思是姓李的客人，他很有可能是个富商，李白就是富二代，他有钱，所以也不急，就到处游历，到处结交朋友。他对四川还是很有感情的，他在登临峨眉山之后，要出川了，他要到重庆一带去，于是他就写：

《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峨眉山月是他故乡的月亮，“影入平羌江水流”，“影”是月亮的影子，平羌江是青衣江。月亮的影子一直跟着李白，他往东走，影子也跟着江水随他一起走。“思君不见下渝州”，“君”也是月亮，月亮就是他的朋友。这叫幕天席地、友月交风，把天作为帷幕，把地作为席子，把月亮作为朋友，把风作为交往的对象，这就是李白。李白的诗里月亮最多、酒最多、花最多，王安石说李白的诗除了酒之外，女人最多，“李白诗词迅快,无疏脱处,然其识污下,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李白有时写乐府的题目用代言体，这种写法并不是说他对女性有兴趣，他是用女性的口吻来写她们的情感、她们和情郎的关系。从《峨眉山月歌》这首诗就可以看出来，他把月亮当作送别他的朋友，朋友往往是固定在某个地方送别，但是月亮可以随他走一程，这是非常浪漫的，我走月亮也走。这就是李白的第一个时期，二十五六岁的时候。

26岁之前的李白，才华和诗情已然了得。他的才华会带给他想要的功名富贵吗？我们拭目以待。

好，李白的第一讲先到这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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