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上期结束我讲到李白要出蜀了，那走出四川之后他都去了哪些地方呢？我们一起来看看。

李白走出四川之后去了很多地方，河南、安徽、湖北，江南地区的浙江、江苏扬州等等。走了一圈，交了很多朋友，但是没有人向朝廷推荐他，最后他暂时栖身在湖北安陆（属于今湖北孝感），这个地方很好。在安陆，有人看上了李白，要把女儿嫁给他，女儿是唐代曾经的宰相徐圉师的孙女许氏，她是李白的第一位夫人。李白和第一位夫人有一儿一女，儿子小名叫明月奴，女儿叫平阳。在安陆的生活比较安逸，李白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年。

离开四川以后，李白写了一系列的诗。这些诗有的我们非常熟悉，有的不一定熟悉，我选出来讲的诗都是各有用意的。比如说这首《渡荆门送别》：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经常有人把这首诗里的“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跟杜甫的《旅夜书怀》中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弄混。这两首诗写作的地点也不一样，李白在哪里写的？大家一看荆门就以为是今天的湖北荆门，那就错了。李白写的是荆门山，在湖北宜都县内，以长江为界，北岸是虎牙山，南岸是荆门山，两座山隔江而立，很有气势，山、江、月全在这首诗里了。

他在湖北襄阳写下了著名的《襄阳歌》。以安陆为中心，他去过很多地方，也写下了很多诗，为什么要特别讲这首《襄阳歌》？并不是因为它特别有名，而是因为在这首诗里，李白开始显现他不靠谱的一面：喝酒。喝醉酒后的他是什么状态？这是比较早期的一首描写他醉酒状态的诗。这首诗比较长，我把它拆成前后两段来讲，诗很有名，值得一读。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蓠花下迷。

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

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

鸬鹚杓，鹦鹉杯。

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须倾三百杯。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

千金骏马换小妾，醉坐雕鞍歌《落梅》。

车旁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

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

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

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

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岘山是襄阳的一座名山，“著”是穿着，“接蓠”是一种头巾，“倒著接蓠”就是头巾戴反了。“花下迷”说明不在正常状态。这是写谁呢？李白。这里的写法李白借用了典故，倒带头巾不是他的原创， 魏晋时期，竹林七贤山涛的儿子山简也喜欢喝酒，他镇守襄阳的时候，有一次喝醉酒，把头巾戴反了。李白喝醉酒也戴反了头巾，于是他就说自己像山简一样。襄阳的小孩觉得他戴反了头巾很好笑，就拍着手唱童谣。别人不明白襄阳小儿笑什么，“笑杀山公醉似泥”，这里的山公既是指山简，更是指此刻喝醉的李白。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李白头巾反戴，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旁边一群小朋友围着他边笑边唱。鸬鹚杓是指像鸬鹚的脖子一样长的、弯的酒杓，鹦鹉杯是指用鹦鹉螺做的酒杯。“百年三万六千日”，李白醉了吗？半醉半醒。为什么呢？还会做乘法。“一日须倾三百杯”， 三万六千日，他一天要喝三百杯，“会须一饮三百杯”。李白很有意思，他写酒量大、喝得多，有固定使用的量词，一是“斗”，“李白一斗诗百篇”，这是杜甫说的。一是“三百杯”，“三”是一个概数，说明多，跟平仄也有关系。有人说，喝三百杯人要喝死了，古人喝的酒是粮食酿制的，度数没有现在的蒸馏酒高，多喝几杯问题不大，不会酒精中毒。“鸭头绿”是指汉水翠绿的颜色就像绿头鸭的头顶。“酦醅”指重酿未过滤的酒。最后一句开始不靠谱了，前面虽然说喝得烂醉如泥，但是他知道自己醉了。知道自己醉的人其实没醉，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还能喝。李白乘法还会做，说明他没醉，但是从“此江若变作春酒”来看，我觉得他有点醉了，他看到翠绿的汉水，说这些水变成酒该多好。“垒曲”的“曲”是酒糟，酿酒的酒糟堆成了一个台。所有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都和酒有关，有点醉了。接下来的话更不靠谱了，这里用了曹彰的典故，曹彰看中了别人的马，人家不舍得给他，曹彰说我的小妾随你挑，换你的马。当时小妾的地位很低微。他还想到李斯，李斯临死前想牵着黄犬出上蔡东门，不可得，他要被杀了。李斯到临死前才叹息，为了追求权力和功名富贵，连世俗最基本的乐趣都享受不到，还不如像我这样早点觉悟，在月下拼命喝酒，我可比李斯的觉悟高多了。

李斯像

我比登上岘山的西晋的羊祜觉悟也高。羊祜是西晋的大官，曾经带着几个人登上岘山，说了一番话，说有宇宙以来便有此山，我们这些人今天在这里看山，若干年后，山还在，我们这些人早就化成泥土了，于是觉得很伤悲。后来，当地老百姓为了纪念羊祜，为他立了一块石碑，叫羊公碑。羊公碑底下有赑屃【bì xì】，古人是有规矩的，造碑的时候底下要有大乌龟驮着。“龟头剥落生莓苔”，羊公碑早就生了青苔，历史已经过去了，哭也没用，你的声名留不下来。因为羊公在这里伤心落泪，所以羊公碑又称“堕泪碑”。

羊祜像

只有清风朗月最好，享乐的成本很低。“玉山自倒非人推”，这是借用典故，形容嵇康喝醉以后像玉山倒下了一样。只有清风朗月最好，享乐的成本很低。舒州是安徽的舒城，这里出产的勺子很有名。铛是一种瓷器。这两件东西都是盛酒、喝酒用的。这些酒器在李白看起来就像兄弟，眼里全是酒，完全放飞自我了。最后两句有及时行乐的思想，有把功名富贵不当回事的思想，有想超尘脱俗的思想。李白的矛盾就在这，他想有所作为，又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呢，这两种想法交织，所以他一直很矛盾。如果给他一次政治机遇，人容易飘飘然；一旦不成，他会跳向另一个极端，觉得没意思，这也说明他比较想得开。很多人喜欢读李白的诗，特别是小朋友，看到他的这一面觉得很爽。有些人爽，但不会说，李白敢说；有些人说，但典故我们看不懂，李白我们看得懂。所以李白特别受欢迎。每次看到他的诗，我就觉得内心有一种一下子通脱了的感觉。这是通脱的李白，不通脱的人就是我刚才讲的羊祜。他镇守襄阳，有军权，有政治权力。《晋书·羊祜传》里记载：

(羊)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叹息，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湛曰：“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闻令望，必与此山俱传。至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

登上岘山后感慨，自从有宇宙以来，岘山就在这里了，亘古不变。自古以来登上这岘山的人，比我们有名的有很多，像我们这样身份的、做到我们同等官阶的也有很多。这些人怎样了呢？“皆湮灭无闻”，这让人悲伤。苏轼在《前赤壁赋》中也曾说过：“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话锋一转，所有那些历史上的成功人物，他们创造的功绩一下子全都没了。到了我这个年纪，中年以后，渐渐就觉得有些东西非常简单，最后就是家人之间的陪伴交流、互相照顾，和子女之间的亲情，和父母之间的絮絮叨叨，大家聊聊闲话，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无论是为工作还是为自己做的那些成绩，尽管当年你尽了最大的努力，随着职业生涯的结束，也就是那么一回事。羊祜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羊祜没有想开，他伤心了，他觉得没法排解。他说我去世后，这口气也咽不下，哪怕化作了灵魂，我也要再来登岘山。羊祜的下属叫邹湛，这个人很聪明。上司对他说了这番话，如果邹湛情商低的话，他可能会附和上司的话。他很清醒，他对羊祜说，领导您是有成就的，您的道是从前人那里得来的，您的好名望跟这座山一样永在。像我们这种拎包的才是您说的那样。

还有人也在襄阳隐居，孟浩然。他写的《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从最后两句来看，孟浩然跟羊祜的想法差不多，他也没想通。李白想通了，这关过了。李白很崇拜孟浩然，李白崇拜的人没几个，谢灵运、谢眺和孟浩然都是他很看重的。王维跟李白虽然都生于公元701年，都是大诗人，但两人没有交集。传说两人都跟玉贞公主套过近乎，据《唐摭言》记载，王维因为长相好看，诗文也写得好，又懂音乐，琵琶一弹，公主就被王维吸引了。这件事的真假不好判断，两个人也没有唱和的诗。

孟浩然像

李白在《赠孟浩然》里把孟浩然写得像位圣人一样，孟浩然就像他的精神偶像，他在孟浩然面前就像一个小迷弟。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孟夫子就是孟浩然，他年轻的时候不想做官，年纪大了之后做隐士。“圣”在这里指的是酒。“高山”比喻孟浩然的人格，“清芬”是指孟浩然的品德。李白说我比不上你的人格，只有仰望你。很多人都喜欢孟浩然，虽然他有一些不堪的传闻，但是孟浩然不做官的经历，反而让他在同代人中赢得了人气，也赢得了像李白这样的伟大诗人的尊重。

这集我想大家收获应该蛮多的吧，不仅学到了拍领导马屁的技能，还吃到了“李白是孟浩然小迷弟”的瓜。好，接下来，李白就要进入他人生的一个高潮事件。我们下集讲讲，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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