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说到李白，大家从影视剧里看到最多的可能就是他跟玄宗、杨贵妃、高力士的这段故事。李白是怎么得玄宗赏识，又是为何离去的呢？我们来看看。

李白，从他对孟浩然的尊重，我们可以看出他崇拜的人没几个，说明他对自己的才华自视极高。他15岁要“作赋凌相如”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自期啊！在《江上吟》里就表现出来。

江上吟（节选）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屈原很伟大，接下来就是我李白。这里的“沧州”是指仙人居住的地方。我写诗连五岳都为我震动，诗写成了我可以笑傲仙人所居之处。如果一个当代人说屈原排第一，屈原之后是李白和杜甫，排在李白和杜甫之后的人就是我，在当代，大概谁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吧。但是李白在唐代他就敢说，为什么？因为杜甫那时还年轻，比他小12岁。李白说屈原之后就是我，事实确实如他所说。所以人要有志气。今天的中国文学史介绍李白：“李白，字太白，祖籍陇西成纪，生于吉尔吉斯斯坦，5岁迁居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青莲乡。中国古代继屈原之后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这叫幸而言中。所以我们要有志气，教育小朋友、教育子女、教育孙子和外孙，告诉他们要有志气。没志气就没机会跟伟人比肩，有志气，才有可能，将来比不比得了肩再说。这都很难说的，说不定就成了，但是要努力。像李白，质量不说，数量有了，写了一千首诗。大家读过李白的《将进酒》就知道，功名富贵和诗歌他更看重诗歌。喝起酒来写诗，功名富贵看不上；不喝酒的时候谈到自己的诗，功名富贵也看不上。所以他是蔑视功名的。这首《江上吟》是写他眼里的自己，他看别人，别人就倒霉了。这首《嘲鲁儒》是他在山东兖州写的，诗里没点名写的是谁。

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

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

足著远游履，首戴方山巾。

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

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

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

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

“鲁叟”指山东的儒生，山东儒家文化深厚，鲁叟谈五经谈得好不好呢？不好，固守于章句之学，很死板。他们只知道章句怎么解释，把经文的整体意思都割裂开来了。问治国平天下的方略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李白拿这首诗嘲笑鲁地的读书人，我觉得不公平。李白年轻时读过一些王霸之书，他比较擅长的是经国济世的方略，所以他看不起那些擅长儒家经典的读书人，觉得人家只知道章句之学，这是拿他自己的长处去跟别人的短处比。苏颋当年也说李白是有才气的，如果在学问上再增强一点就更好了，这里当然包含儒家的学问，说明李白在学问的学习方面还是有所欠缺的。但李白才不管这些，总之他觉得别人都不如他。“秦家丞相府”指李斯，李斯看不起儒生。最后一句，李白嘲笑鲁儒不知天下事、不了解国家形势，不如回去种田。这首诗把鲁儒说得一钱不值。

他自傲于自己的诗情、自傲于自己懂得一些治国理论，但是他没有实践的机会。一旦给了他实践的机会，他要把自己看得更高了。实践的机会来了，天宝元年，李白经朋友推荐，得到了唐玄宗的召见。知道玄宗要召见自己，李白写了《南陵别儿童入京》：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皇帝召我入京，我仰天大笑，终于有了机会了。我不会一直待在草野之间，我这么有才华，又懂得经邦济民之道，命运必会厚待我。皇帝一说要召见他，他看到的全是好的景象：唱歌、跳舞、小孩、酒、鸡等等，要什么有什么，看谁谁顺眼。但是其中有一句不好：“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朱买臣是汉朝人，他没成功之前，他的老婆看不上他，要跟他离婚。他成功之后，又想跟他重归于好。朱买臣说“覆水难收”，覆水难收的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李白说不要以为我永远不会被皇帝召见，机会这不就来了嘛。他用朱买臣的这个典故，有人推测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可能跟他的夫人关系有些紧张。这让我想到《封神演义》里，姜子牙学完仙术下山，被人撮合，跟一个村子里的老太太结婚了。姜子牙那时年纪已经很大了，结婚后，他的老婆让他去做小贩去市集卖东西，生意没做成，东西还被弄坏了，他的老婆就埋怨说他没出息，可姜子牙岂止只做一个小贩？所以要对老公好一点。国外有个故事讲了一个道理叫：老头子说话总没错。大概是说有一个老爷爷，他做的决策看似都是极其愚蠢的，但事实证明他的决策都是有利的，他的太太无条件信任他，每当他拿出一个主意的时候，他的太太总说老头子说话一定没错，我相信他。好人有好报，这个故事的结局很好。

李白42岁时，玄宗召见他了，做翰林供奉，但只做了一年多的时间。李阳冰的《草堂集序》记载：

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

这个描述是可信的，李阳冰是李白的族叔，李白临死前把自己的文稿托付给了他。“御手调羹以饭之”，这是什么待遇！皇帝一般不出手，出手就不一样。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画得很好，据说王希孟原本画不好，宋徽宗看他是可造之才，亲自教他画画，之后他的绘画水平突飞猛进，画了《千里江山图》。玄宗皇帝做饭给李白吃，把他的胃伺候好了，他就舒服了。玄宗还讲了一番话：你没有做过官，但我知道你的名字，因为你长期积累的美德和名望。到这里之前都挺好，后来就出问题了，玄宗开始疏远李白，最后“乃赐金归之”。

唐玄宗像

一年多的时间，形势怎么一下子逆转了呢？李浚的《松窗杂录》记载：

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辇从。诏特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部。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为！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供奉李白，立进清平调三章……龟年以歌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之。太真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葡桃酒，笑领歌词，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会高力士终以脱乌皮六缝为深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词。力士曰：始以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耶？太真妃因惊曰：何翰林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太真妃颇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

开元年间，皇宫中都是木芍药，也就是牡丹。沉香亭前，开着四种颜色的牡丹。玄宗骑着一匹照夜白的马，杨贵妃乘着步辇跟在一侧。皇宫中，梨园弟子中的翘楚创作了十六部乐曲，著名歌唱家李龟年正在演唱这些歌曲。玄宗说赏名花、对妃子怎么能用旧的乐曲，不行，要用新的。新的乐曲谁来写词呢？翰林供奉李白来写，李龟年来唱。词还要写在一种特殊的纸上，这种纸叫金花笺。这段描写是不是很凡尔赛？这番景象就是盛唐：最漂亮的牡丹，最好的歌手、最新的曲、最新的词、最漂亮的美人，最得意的皇帝，全部凑在一起。世界上的事由盛往往就及衰了，李白喝酒喝得高兴了，叫高力士脱鞋子，高力士心里不高兴了。高力士和杨贵妃关系很好，就跟杨贵妃说：李白写的《清平调词三首》看上去好像写得不错，其实他的用心是险恶的。杨贵妃就问险恶在哪里。高力士说：李白用赵飞燕来和你比较，这是看不起你。你是天下第一，赵飞燕怎么能跟你比。李白把你比作赵飞燕是侮辱你。杨贵妃听了这番话，越想越不对，就不开心了。这之后，玄宗再要提升李白，大家合力反对。有人说《松窗杂录》的这段记载不是真的，但这段记载非常有名。

高力士、杨贵妃和其他一些人看李白不舒服，李白当然知道。他在长安待了一年多，诗也开始变了。他在长安，要送人回四川，他就写了《送友人入蜀》：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

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

他对友人说，他的地位和官职的都已经定了，无需再问平安了，略有一些无奈。

李白陪玄宗去温泉，很得意，写了《驾去温泉后赠杨山人》：

少年落魄楚汉间，风尘萧瑟多苦颜。

自言管葛竟谁许，长吁莫错还闭关。

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

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

幸陪鸾辇出鸿都，身骑飞龙天马驹。

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璋紫绶来相趋。

当时结交何纷纷，片言道合惟有君。

这是得意的时候写的诗，后来杨贵妃、高力士和一些权贵给他泼污水，压制他，他就写了《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

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

观书散遗帙，探古穷至妙。

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

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

本是疏散人，屡贻褊促诮。

云天属清朗，林壑忆游眺。

或时清风来，闲倚栏下啸。

严光桐庐溪，谢客临海峤。

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

他觉得那些人对他说的话、做的事就像苍蝇的粪便落在白雪之上一样，污蔑他、诬陷他，他心里不爽。

《玉壶吟》（节选）

世人不识东方朔，大隐金门是谪仙。

西施宜笑复宜颦，丑女效之徒累身。

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

最后两句看上去是写宫中妃嫔争风吃醋，实际上他想说的是权贵的嫉妒。皇帝原本是赏识他的，但权贵们就像宫中的女子一样，嫉妒他，迫害他。这段时期他写了一系列的诗，可以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开始消沉。

行路难（其三）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

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李白说，古往今来，功成名就的人都没有好结果，他感觉到了受皇帝赏识后，来自京城名公巨卿、权贵们的嫉妒和排挤的危险，他觉得在京城待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同时，玄宗也觉得没意思了，赐金放还。李白在扬州散金三十万，他难道缺钱吗？他想要的是经邦济世。44岁，李白离开长安，开始了以东鲁（山东兖州）、梁园为中心的漫游。

李白即使受“御手调羹以饭之”的待遇，也终究没能躲过宫廷里的勾心斗角。看透危机四伏的朝廷之后，他无奈地转身离开，之后两位唐代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相遇了。

好，今天先讲到这里，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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