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上集讲到李白离开长安，又开始了漫游，这期间他遇到了比他小十几岁的杜甫，两人的交集也由此展开。

漫游的时候，李白在山东兖州石门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著名的杜甫，于是李白和杜甫有了交集。

杜甫像

网上一直有一种说法，说杜甫很崇拜李白，给他写了十几首诗，李白却只给杜甫写了四首诗，其中两首有可能是伪诗。还说李白对杜甫不好，杜甫对李白心心念念，他听说李白去世了，非常伤心，写了“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的诗句来思念李白，这是一种非常高的崇拜。其实李白对杜甫也是很不错的，他跟杜甫在山东相别，写了一首《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

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杜甫还没离开，李白就盼望着和他什么时候能再一起喝酒。我们各自离开后，就像飞蓬一样身不由己，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就让我们把杯中酒都喝尽，跟“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古人”差不多的意思。

在山东，两人同游梁宋，这是他们另外一次见面，之后就再没见过了。杜甫要走的时候，李白又写了《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从这首诗里能看出李白对杜甫思念之情，杜甫走了，他这么爱喝酒的人喝起山东的酒来也没味道了；山东的歌很好听，可是杜甫走了，歌也打动不了他了。我对你的思念就像绵绵的汶水。杜甫虽然比他小十几岁，但李白非常感念他们之间的关系。文学史上两位并称的著名人物，往往他们的关系都非常好，他们之间有一种知音的感觉，韩愈和柳宗元也是这样，互相是彼此的知音。

《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首诗大家都很熟悉了。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怳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并没有去到天姥山，他在山东做了一个梦，梦到游天姥山。诗里描写了一个非常奇幻的梦，最后这个梦被惊醒，仙人纷纷出现，惊醒了诗人。能够感觉到诗里有不安全感和焦虑感，诗里描写的“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跟他一年多在京城被权贵排挤、对政治形势失望、对人际关系的险恶深恶痛绝的经历很有关系。

最后他想开了，何必跟你们这些人搅在一起，一走了之。遭受过打击以后，他并不否认内心是不快的。他想无非就是这样了，见过皇帝了，滋味并不好受。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李白的最后一个时期就是安史之乱及乱后时期，他五十五岁到六十二岁的时候。安史之乱几乎对唐代每位大诗人都有重大影响，王维被叛军俘获，出任伪官，这是他一生中的大事；杜甫出逃，投奔肃宗，历尽千辛万苦；李白就是永王李璘案。安史之乱爆发之前，李白就已经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安史之乱期间，他写了《古风·其十九》。

《古风·其十九》（节选）

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

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这是写对安史之乱的谴责，把安史叛军叫作豺狼。他看得很清楚，而且很无奈。

《永王东巡歌》（其二）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这首诗前面两句写实，后面两句里的东山谢安石，指的是东晋著名的丞相谢安（字安石），谢安在东山隐居，是隐士的代表。李白说，如果有人启用东山谢安石的话，我就可以在谈笑之间把这些豺狼收拾得干干净净。这里的“君”是谁？如果是唐肃宗就好了，但这是说永王李璘，因为诗的标题是《永王东巡歌》。他要为永王李璘在谈笑之间把胡沙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就有问题了，立场问题。唐肃宗看到这首诗心里怎么想呢？

《永王东巡歌》（其六）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

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这首诗的最后两句，说永王李璘的军队所到之处，安史乱军顷刻间就全都被消灭了，那时你就可以率部回到长安。长安是能随便去的吗？唐肃宗都没去，永王李璘去想干嘛？唐肃宗在四川让永王到四川去，可是李白写诗说永王西入长安，这样的诗很危险啊，我读起来都替李白捏一把冷汗。最后，李白下了寻阳狱，永王是罪魁祸首，被杀。李白下寻阳狱之后被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县境内）。

《流夜郎赠辛判官》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夫子红颜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

文章献纳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

与君自谓长如此，宁知草动风尘起。

函谷忽惊胡马来，秦宫桃李向明开。

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

“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这两句被他幸而言中，他没到夜郎就被大赦又放回来了。但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不知道会被放赦，心里很难受。

在去夜郎路上，他还留下了很多好诗。他在江夏（今武汉）写了《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虽然是迁客，但这诗句写得还是非常好，落梅花照应了笛曲《梅花落》。一直往西走，到了奉节，听说被赦免了，赶紧调头回去。

《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赦免之后，往哪回呢？回湖北。到了湖北之后再继续漂泊，最后到了安徽的当涂（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县），他去世了。有人说李白去世的时候很浪漫，说他是因为要捞水里的月亮，最后掉到江里去世的。杜甫是怎么去世的呢？据说是夏天的时候，他在船上，很久没吃饭了，后来有一个县令给他送了点牛肉，有人说他吃牛肉吃撑了，去世了，一代诗圣被撑死不大好看。我觉得可能是牛肉不卫生，而且他身体也不好，有糖尿病，抵抗力差，就去世了。李白其实也是病死的，永王李璘案让他来回奔波，身体受了影响。

李白对自己体认很具象，他认为自己是一只大鹏，他写过《大鹏赋》。《上李邕》这首诗大多数人认为是他早年写下的。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李邕，你别看不起我，孔子也在《论语》里说后生可畏，莫欺少年穷，说不定我将来就是继屈原之后最伟大的诗人。

临终的时候，他写了一首《临路歌》，又出现了大鹏。为什么说这首诗是他临终时写的？李华在《故翰林学士李君墓铭序》中写道：“年六十有二不偶，赋临终歌而卒。”在李白的诗集里，《临终歌》叫《临路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

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大鹏飞到中天没有力量飞不动了，但大鹏飞动后余风还将继续留下去。我觉得诗里面有一种强烈的壮志未酬感。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才华盖世，也知道自己能够名垂青史，但是他想做的治国平天下这件事情没做成，他还是留有遗憾的，这是我的解读。好，李白六十二岁的人生，我们就讲到这里。

很多人喜欢李白，喜欢他才情横溢，自由浪漫，活得潇洒。李白一生自傲，他对自己的才华非常自信，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名垂青史。遗憾的是，他一直追求的经邦济世的理想终未实现。人一生难免会留有遗憾，如果过程中付出过百分百的努力，那遗憾也就遗憾了吧。

好，关于李白的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集开始，我们讲“诗圣”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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