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从这集开始，我们来讲一位中国唐代历史上非常著名的诗人，诗圣杜甫。

很多读者喜欢杜甫。中国古代，特别是中唐和宋代以后，对杜甫的诗的评价非常高。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杜甫，有些人觉得杜甫的诗会让人不悦。但是，如果你想从中国古代的诗里读出真正的味道，不光要读那些令你愉悦的诗，古诗不是一杯糖水。我们可以去看有很多糖水的读物，可以去看有很多心灵鸡汤的读物，但是，中国古代的诗超越了单纯的审美，和诗人个体的命运、和当时宏阔的时代背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这一点上，杜甫的诗是表现得最明显的。

杜甫的诗人称“诗史”，有非常高的价值。我们一般认为，杜甫在唐代历史上的地位很高，他是诗圣。著名的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里详细地记载了唐代历史，但是整本书里没有杜甫的名字，也没有李白的名字。那是不是说明杜甫的诗对于反映唐代历史不重要呢？不是的。杜甫的诗的价值体现在哪里？我个人认为，杜甫的诗最大的价值在于写出了唐代由盛转衰这个复杂的历史进程中一个个体的命运。这个个体在青年时代是怀抱理想的。他曾经见过唐王朝最繁盛的时代，又经历过安史之乱那个极其动荡的时代，饱经离乱之苦。个体挣扎、漂泊的命运跟唐代的历史大背景、整个历史进程都紧密结合在一起。《资治通鉴》也好，《新唐书》《旧唐书》也好，在这些历史文献里恐怕很难看到记载一个文人个体命运的内容，而且杜甫在唐代并不属于上层人士，最后他沦落到寄人篱下的境遇，属于中下层的文人，这是历史文献无法描述的。这是我今天要讲的第一个方面。

第二个方面，诗人其实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是一些浅薄的、迎风弄月之徒。诗人作为文人个体，他们在复杂的历史进程中，对于自己的进退出处有很严肃的思考。包括像李白这样的人，杜甫的思考就更严肃了。杜甫的理想很崇高，在现实中不断碰壁，由此造成的结果是他的人生极其坎坷。命运捉弄了杜甫的一生，这种捉弄让他的现实人生非常痛苦，几乎没有过几年太平日子，而恰恰是这种痛苦造就了他的诗的伟大和壮丽，没有经历过这种坎坷，他是写不出这些诗的。

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苦？痛苦到底造就了他什么样的诗？他的诗为什么伟大？这是我要讲的话题。

我们首先从几张杜甫的画像开始讲起，比较早的一张是元代著名的书法家、画家赵孟頫画的。

杜甫像（元 赵孟頫）

赵孟頫画的杜甫像有一个特点，这个杜甫跟我们想象的杜甫不太一样，他很胖、脸很圆，戴了一个斗笠。我们今天见到的大多数杜甫画像都是非常清瘦的样子，显得很贫苦。

赵孟頫自画像

从我能找到的历朝历代的杜甫画像来看，杜甫的脸经历了一个减肥过程，从元代赵孟頫画的圆脸一直到现代变成很瘦的一张脸，逐渐瘦下来。赵孟頫是元代人，他当然没有见过杜甫是什么样。第二幅是明代弘治年间的杜甫像，杜甫还是比较胖的，也是圆脸。

杜甫像（明代弘治年间）

画像旁边有四言的小字，是对他一生做的概括，写字的人不是名人，但我觉得这个概括还是比较妥帖的。到了清代，故宫南薰殿旧藏的杜甫像，杜甫开始瘦下来了。

杜甫像（故宫南薰殿旧藏）

一直到20世纪50年代，出现了现代最有名的一幅杜甫画像，这是中央美术学院的蒋兆和教授画的杜甫。

杜甫像（蒋兆和）

蒋兆和是徐悲鸿的学生，他在画人物画方面特别有名。蒋兆和有一个特点，他非常喜欢给中国古代著名人物画像，有人发现他画的很多古代历史人物用了现代科学家的脸。画到杜甫的时候，他非常简单粗暴地用了自己的脸。谁也没见过杜甫长什么样，蒋兆和就用自己的脸做了模特。

蒋兆和与杜甫侧颜对比图

两张侧影非常像，画中的杜甫比他更瘦一些，这就成了我们心目中杜甫的形象，一个被老病折磨、满心忧愁的人。

杜甫生于唐玄宗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去世于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按照虚岁来算，他活了59岁。他的家世是京兆杜氏，京兆杜氏当时很有名。他祖籍襄阳，从他的曾祖父杜依艺开始，从襄阳迁到了河南的巩县（今河南巩义市）。杜甫就出生在巩县，他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的诗人，我们今天读到的“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萍”，这个诗句就出自杜审言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他做修文馆直学士，很受武则天的欣赏。杜甫的父亲叫杜闲，杜闲做的官不大，奉天令和兖州司马。杜甫的母亲是唐代赫赫有名的崔氏家族。

杜审言像

杜甫的一生经历过三个皇帝，唐玄宗、唐肃宗和唐代宗。我们读杜甫的诗，一定要知道他的生平经历，这对理解杜诗是很重要的。杜甫的一生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到天宝四载（公元745年），这是他的读书漫游时期。这个时期漫游的人不少，在唐代，科举考试之前，十几岁出去漫游的人很多。漫游的目的主要是饱览名山大川和交朋友，特别是要结交一些达官贵人。把漫游的经历写成诗，跟朋友一起唱和，这样一来，在社会上就积累了一定的声誉，有些名声了。如果借朋友的引荐，在长安认识一位达官贵人，交给他一些行卷，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得到达官贵人的推荐，考取进士的几率就增加了。考取进士后仕途就可以正常开始了。杜甫也想考进士入仕为官，开元二十四年，他在洛阳第一次考进士，失败。这一年，他25岁，正当年，如果这次考取了，后面就一帆风顺了。25岁还输得起，于是杜甫就开始了漫游，第一次到了江南，漫游吴越。第二次漫游齐赵，因为他爸爸在兖州（今山东）做司马，所以他到山东去漫游。第三次漫游梁宋，这一次他遇到了李白，李白比他大十一岁，两个人的关系是很好的。

天宝六年（公元的747年），杜甫第二次参加科举考试，这次被玩弄了一下，又失败了。他怎么会被玩弄的呢？当时的宰相是李林甫，科举考试之后，李林甫说所有人都不合格，反正舆论也造了，他的政绩也有了，考生不合格是考生自己的问题。杜甫就是这批考生中的一个，又没考上。这一年，杜甫36岁，年纪不算大也不小了。这次没考上之后，他就在长安等待机会，希望可以结识达官贵人献赋。

杜甫在长安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到处要看人家脸色，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他是“长安漂”。他没有官职，在长安漂了十年，一直在等待机会。但机会还没来，他还没有出头，到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年底的时候，安史之乱爆发了。第二年，安史叛军攻下洛阳和长安。一些比较大的官，像王维就被叛军抓起来了。杜甫只是个小官，逮住机会他就逃出去了。这时，唐肃宗已经在甘肃灵武继位了，杜甫就去投奔肃宗了，肃宗觉得他忠心耿耿，于是让他做了左拾遗。五月刚做了官，八月，杜甫上书营救房琯，还提了一些意见，肃宗不高兴了，就把他贬了，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一个很小的官，在陕西任职。没做多长时间，杜甫就想弃官，到甘肃天水去投奔他的亲戚。我觉得他这步路走错了，去甘肃天水是更安全一些，但是他的亲戚、故交对他并不好，这个时期我们叫他流寓秦州。杜甫生涯的每一段都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来概括，在甘肃天水那一段叫流寓，长安一段叫困居，困得没路可走了。前面一段是漫游，后来到四川叫漂泊。流寓秦州时期，他写了《秦州杂咏》。

后来甘肃也待不住了，他的好老朋友严武在四川，他又辗转到了四川，最后开始了他漂泊四川的时期，从上元元年一直到大历五年，从四川漂泊到重庆，以前重庆和四川是并在一起的，后来又到湖南岳州和潭州，最后死在一条船上，时年59岁。杜甫的一生真的很坎坷，几乎没有一段是平顺的，大概也就在成都的一段时间还可以，其他都不怎么样。

每次讲杜甫，我对他是既同情又尊敬。这么伟大的诗人命运对他太不公，一生几乎都在苦难中度过。可即使这么苦，他仍然写出了一千多首流传至今的好诗。

好，下期开始，我们分别从杜甫人生的几个阶段，对他做进一步了解。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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