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上次我们说李白漫游时碰到了杜甫，两人互相赠诗，关于这些诗还招来了一些争议。在这集里啊，我们可以稍微聊一聊。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到天宝四载（公元745年），是杜甫的读书漫游时期。我们来看他的一些诗，这首《壮游》，我想喜欢杜甫的朋友肯定读过。这首诗很长，是回忆他早年漫游的时候，体现了他宏大的志向、抱负。大家不要以为杜甫总是忧郁的，他早年是不忧郁，后来的忧郁也是因为他受尽了苦难。这首诗回忆的是大历元年（公元766年），那年他55岁，离他去世没有几年了。

壮游（节选）

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

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

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

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

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

“崔魏”是当时的两名进士，在文坛上比较有名。“班杨”指班固和杨雄，都是西汉著名学者作家。我们讲杜甫是天才，都会讲到他是一个神童，七岁他就可以“开口咏凤凰”，但是诗没有留下来。这首诗还能看出杜甫的个性，“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这两句表现出的有点像李白的性格，非常刚直、嫉恶如仇、豪放、喜欢喝酒，这不就是李白吗？所以他跟李白的关系很好，这是体现出的第一种性格。第二，他很清高，这点也像李白。看不起同辈的人，专门和老辈交往。超级自信的人才和老辈的人交往，或者天生非常老成的人，觉得跟同辈在一起没话可说，听老先生讲讲，才觉得有意思。就像钱锺书青年时代喜欢跟陈衍交流，陈衍是近代“同光体”的诗人，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两人谈的话题都是关于当时诗坛的掌故和诗人，这些诗人大多数都是钱锺书的前辈，两人的交往非常有意思。“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由此可见杜甫的眼光非常高。壮游，壮既是壮怀，有大胸怀，又是壮观，他看过很多东西，显然他晚年回忆起来，对这段生活他是比较得意的。

到了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的时候，他经历了科举失败后，去游齐赵，到山东去了，就写了比较有名《登兖州城楼》。

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

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

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馀。

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

这首诗除了首联和颔联是写景以外，其他都反映出了杜甫当时的心态。第一，沉醉于兖州非常丰富而悠久的历史文化古迹。第二，他觉得自己未来的前途并不明朗。虽然他在山东漫游，但他靠的是父亲在兖州做司马。看不到自己的前途，所以他有一点踌躇，内心有一些淡淡的惆怅。这时，他还没有经历大的曲折、大的坎坷，所以他还不痛苦。这个是杜甫早年的一种心境，既潇洒，又对自己的前途有所期待。

杜甫在山东还写了著名的《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会”的意思是“应该、应当”。这里是虚拟语气，假如登上泰山的话，那么就可以“一览众山小”，所以实际上他是没有登上泰山的。虽然他没登上泰山，但他写出来的诗句子比人家登上去写的还要有名。

杜甫在齐赵漫游的时候，碰到了李白，两人的感情如何呢？李白和杜甫要分别了，李白在鲁郡，也就是兖州的东石门送杜甫，写了《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

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李白说：“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还没分别，已经在想什么时候能重会，一起喝酒。说明两个人相处得很愉快，如果不愉快，以李白高傲的个性，谁要跟你玩！说明李白非常看重跟杜甫的关系。

我们再看一首《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这首诗也是表达两人分别时的恋恋不舍之情。

李白

以上这两首李白写给杜甫的诗，足以表明李白跟杜甫的关系非常好。但也有人拿出了反证，比如这首《戏赠杜甫》。

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这首诗的最后两句，李白戏谑的说杜甫为什么这么瘦，恐怕是从前作诗作得太苦了。“饭颗山头逢杜甫”，饭颗山是一座山的名字，语气里透露着一股轻蔑之意。“顶戴笠子日卓午”，我估计赵孟頫画的杜甫戴斗笠的画像就是参考了这首诗。如果这首诗是李白写的，我觉得他对杜甫的感情恐怕就要打点折扣了。但专家一般不认为这首诗是李白写的，这是后人附会的。李白的诗集里面没有这首诗，这首诗出现在孟棨的《本事诗》里。段成式《酉阳杂俎》里也提到过。《全唐诗》也收录了，但《全唐诗》是清代人编写的。我们一般认为这首诗不可靠，因为跟前两首的情调完全不一样。所以不能因为一首不可靠的诗颠覆他们之间的关系。

天宝五载（公元746年）到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这十年是杜甫困居长安的时期。天宝五载（公元746年），或者是天宝六载（公元747年）的时候，他给李白写诗。他在诗里对李白的评价比李白对他的评价更高一些，这是自然，李白当时已经出名了。他是怎么看李白的？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他称赞李白的句子，一般很少会在诗里这样写。“白也诗无敌”，这种句子像文言文，不像诗。“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把李白比作庾信和鲍照，这两句很有名。用两个典型的物象，春天之树和日暮的云彩象征两个人所在之处。最后两句，像李白跟他说的一样，都是一种期盼，盼望什么时候再能相见，相见之后干什么呢？“重与细论文”。说明他们在文学上面很谈得来。这很难得，相差十一岁，诗的风格也不一样。我就由此想到了中国文学史上被我们并称的那些人，他们之间有一种非常神奇的相互理解，很难得的、深切的缘分。比如说韩愈和柳宗元、王维和孟浩然，他们之间都不是一般的关系。我以前讲过，王维的朋友没考中进士落第了，王维写诗安慰他们，说不要紧，下次再考，水平还是有的，可能是有主考官看走眼了。孟浩然没考取，他写给孟浩然的诗说考不中做隐士也挺好，实际上王维是高看孟浩然的。韩愈和柳宗元，并称“韩柳”，两人都是“唐宋八大家”。韩愈当时写《毛颖传》，就是给毛笔作传，他像写游戏文章一样，把毛颖比作人，完全戏仿了司马迁的笔调，最后还有一句“太史公曰”，实际是借毛笔讽刺当时的统治者，他们把读书人、知识分子用完就扔掉了，所谓“以老见疏”，毛笔头上的毛都稀疏了，毛笔用旧了就扔掉，就像读书人写文章写久了，文章也写不好了，就疏远你了。很多人都说韩愈怎么写这种文章，根本就不符合儒家的思想，唯独柳宗元说韩愈这篇文章写得好。柳宗元去世后，韩愈给他写墓志铭，韩愈说你们平时在酒桌上勾肩搭背，看起来关系好得不得了，人家一逝世，就落井下石。“落井下石”这个成语就是从韩愈那里来的。像柳宗元这样的人，关键时刻不但不出卖朋友，而且宁愿牺牲自己的利益来帮朋友。所以中国历史上那些被并称的大文豪之间都有一种惺惺相惜和互相理解的感情。

我们再看杜甫在长安写的《丽人行》。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这首诗的前半段，讲天宝十二载三月三日这天，长安上巳节多好啊。贵族的女子在曲江，穿着华美的衣裳，吃着精致的食物，面对着这样的美食，达官贵人们连筷子都下不去，因为平时吃得太好了。后半段一转，主角登场了，主角可不是那些女子，主角是炙手可热的丞相，就是杨国忠。那些女子，虢国夫人也好，杨贵妃也好，为什么能够那么嚣张？杨国忠为什么那么嚣张？因为他们背后有玄宗。虽然前面说丽人行，其实后半段已经讲出了唐王朝的腐朽。那些官僚又不是什么好官，因为女子的关系才受到皇帝的宠幸。诗里还用了《杨白花》的典故，用北魏时期胡太后私通的故事来暗指杨国忠和虢国夫人之间有不伦的关系，虽然是暗指，但当时的人都看得懂。《丽人行》看起来那时的唐代很漂亮，其实已经暗藏危机。

杜甫虽然看到了危机，却不能为朝廷谏言，他还没考中进士，皇帝只让他做一个河西尉，相当于河西县的副县长。他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里说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要做让皇帝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君主的人，可是他现在仅仅是一个河西尉，他弃官不做了。

官定后戏赠

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

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

耽酒须微禄，狂歌托圣朝。

故山归兴尽，回首向风飙。

“折腰”是用了陶渊明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不做河西尉了，做这么个小官，还不如落得个轻松自在。这时是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快了，安史之乱马上就要爆发了，可杜甫的仕途还没有成就。

唐朝诗人我们已经讲了五位，王维、刘禹锡、白居易都在朝廷做过一官半职。李白和杜甫在我们心目中是唐代最著名的两位诗人了吧，偏偏两人的仕途都不顺利。

好，这集先讲到这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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