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安史之乱要爆发了，杜甫也将面临他人生中最最苦难的日子。

公元756年到759年，这三年对杜甫来说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困居长安时，他还能把控自己的命运。安史之乱一爆发，他根本没办法把控自己的命运。这段时期，杜甫主要有两段经历：一是乱中为官。安史叛军攻下两京以后，杜甫逃出去了，直奔凤翔，投奔肃宗。

唐肃宗像

到了凤翔，他要到鄜州（今陕西富县）去探亲。杜甫在鄜州的羌村写下《月夜》这首诗。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这首诗写的是他的妻子。之前我们讲到，肃宗不满杜甫上书进言，贬了他的官职，他就主动提出要去鄜州探亲。当时是安史之乱最激烈的时候，他从陕西凤翔到鄜州探亲，要往北走。一路上，他看到的都是战乱的景象，写下了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首长诗，《北征》。

北征（节选）

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

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

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

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

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

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

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

我是研究唐宋文学的，主要研究宋代文学。一般来说，大学课程里，如果把中国古代文学划分专业方向，唐宋文学都是放在一起的，所以，唐代文学也要研究的。但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好好读这首《北征》，这首诗太长，而且一开始很难读出它的好来。一直到我必须要教学生这首诗了，我才下定决心好好把它读一遍。读完之后，我感动不已。现在每次给学生讲《北征》，我总是很感动，竟然有这么好的诗，它很长，我们可能会被它的篇幅一下子吓到。这首诗比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写得好，虽然读上去没有《长恨歌》《琵琶行》那么美，但中国古代的诗从来不是只以美来论英雄的。从这首诗里，我们可以看出安史之乱最动荡的时期，当时的文人个体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行在”是当时皇帝临时待的地方，他被迫要离开了，但是还不愿走。国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完全看不到头。这时是至德二载，肃宗刚刚在战乱中继位，长安还没收复。跨过了一条沟，又是一条沟，看不到什么人，但凡是看到的活人，或是伤兵，或是流血的老百姓。回首凤翔县，唐军的旌旗还看得到，可见他还是很留恋这里。杜甫探亲的这条路只有一个童子陪着他，猛虎立在面前，一声吼叫，山崖都要裂开了。这里是写实的手法，写出了自己探亲路上，随时随地危在旦夕的处境。

到鄜州后，他回到家里看到这一幕，每次读到这段，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北征（节选）

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

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

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

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

床前两小女，补缀才过膝。

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

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

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

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

粉黛亦解包，衾裯稍罗列。

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

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

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

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

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

他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回到了鄜州羌村的茅屋。第一眼看到妻子的衣服全破了，都是打的结，完全不能穿了。杜甫经常用到“百结”这个词，《石壕吏》里也用过。夫妻见面，妻子痛哭，哭声回荡，连山泉水都跟哭声一起产生了共振，简直撕心裂肺。再来看孩子，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这里不是说杜甫的孩子脸很白、皮肤很好，而是他们很久没吃东西了，饿得脸色苍白。“见耶背面啼”，耶通爷，爸爸的意思。孩子见到爸爸为什么“背面啼”？因为孩子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孩子们赤着脚，脚很脏。两个小女儿，衣服打满了补丁。最妙的来了，小孩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原来衣服上的图案颠来倒去，已经看不清楚是什么了。衣服上原有的海图和波涛、天吴和紫凤的花纹，因为补了太多次，几乎看不出了。我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杜甫家里很困难，衣服都穿不起。但是，这里特别要注意，“天吴及紫凤”“海图坼波涛”是什么？这是杜甫的官服。孩子没有衣服穿，妻子把他的官服都拿出来改了，家徒四壁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这一段写得催人泪下，可以看到杜甫当时有多困苦。这样一种饱经离乱之后家人会面的场景，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大概是中国诗歌里最凄惨的文人家庭的境遇。跟白居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琵琶行》）、韦庄的 “天街踏尽公卿骨”（《秦妇吟》）还不一样，完全是个体的体验感受，是一个家庭内部成员的互动，很鲜活的场景，很容易击中我们的内心，像被烙铁烙了一般，写得真好。推荐大家读一下《北征》的全文，虽然很长，但无论如何花点时间看一看。

到了晚上，又写他和妻子两个人相处的场景。

羌村三首（其一）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妻子见到他时，“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妻子奇怪杜甫居然还活着，就连邻居都来看他，感叹他还活着。到了晚上，夫妻聚在一起，小孩都睡着了，两人点起蜡烛，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掐掐对方说：我们不是在做梦吧？不敢相信。别的不说，杜甫即使没有晚年在夔州写的那些七律诗，仅凭这几首就够了，中国历史上还没人能写出这样的诗。

再来看三吏三别，他到鄜州后，又去华州做司功参军，从华州回洛阳省亲，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他从洛阳回到陕西华县，一路上看到的和《北征》里看到的不一样。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第二年安史之乱攻陷长安，关键是潼关一战，哥舒翰率三十万人出战抵御叛军，明明很有优势，可玄宗听了杨国忠的话，不信任哥舒翰，结果落败，长安沦陷。第一战失败。第二战在今天的河南安阳，邺城之战。唐军有二十万人，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率军攻打叛军，战败。

郭子仪像

李光弼像

战败以后，唐王朝军队开始征兵，见谁抓谁，只要是个活人就抓。杜甫回华州，一路上看到朝廷抓人，坦率地说，三吏三别里，他的心情是很矛盾的。

新安吏（节选）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杜甫看到朝廷在抓壮丁，他说这些壮丁被抓去，也不是做重要的事，挖城壕挖得不深，活比较轻松。而且抓走壮丁的是官军，官军对待士兵还是不错的。仆射指郭子仪和李光弼，大将军对待士兵就像父兄一样，很体贴。在《新安吏》里，他总体是同情老百姓的悲惨遭遇的，但是也替官军说了些话。他认为官军把老百姓征去打仗，待遇总归比安史叛军给的待遇要好，也是为国家平定战乱出一分力。

新婚别（节选）

誓欲随君去， 形势反苍黄。

勿为新婚念， 努力事戎行！

妇人在军中， 兵气恐不扬。

《新婚别》里，夫妻刚结婚不久，丈夫就要上战场了。妻子说对丈夫说，我原本想要跟你一起去打仗，但现在形势多变，我也不便跟你去。我不能跟你去战场，希望你也不要儿女情长，努力在前线作战。我跟你去就成了你的累赘，你就一个人去吧。杜甫把这些写出来，一是说明这些劳动人民很伟大，很支持官军。第二，说明他心理上认为官军征兵的这种行为是正面的。但是在《石壕吏》里，他没有表露这种观点。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石壕吏》里描写的这家人已经没人可抓了，只能抓老头，老头就跳墙走了。老太太就说，把我抓走吧，我还能给士兵做饭。有人说老太太是深明大义，我也可以说老太太是无可奈何。杜甫在这篇文章里用了“捉”，一般说捉都是指动物，这里用在了人身上。还用了很多“一何”，“多么”的意思，感情很激烈，很显然他这次站在老百姓这边。朝廷抓壮丁去为国家平乱，但是把老太太也抓了就说不过去，我想杜甫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最后只剩下寡妇在夜里哭，第二天老太太要被抓走了，天明之前跟老头决别。三吏和三别不一样，三吏里有对话，所以我觉得三吏更生动，语言更口语化。

唐朝的军队打的什么仗！因为朝廷的腐败。如果不是因为腐败，安史之乱也不会爆发。平乱无方，整个战略都有问题。还好唐朝实力比较强大，最后平息了叛乱，但这个过程对于个体生存来说真是够呛了。

有人说不喜欢杜甫的诗，因为太苦。他家里都苦成这个样子了，官服都给孩子改了穿，他还能有好心情去写开心的诗吗？虽然诗苦，但杜甫从来不是写自己的苦，他一直写的都是那个腐朽朝代给百姓的苦。心里永远装着大爱，这就是杜甫的伟大之处。

好，今天先讲到这里，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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