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到了夔州后，杜甫进入了他的创作高峰期，写出了很多好诗，我们来看看。

夔州的时候，杜甫承包了一些橘园，种橘子，问人家借了一些田，种田，生活也稍微安定了一点。他在夔州写了440首左右的诗，杜甫一生写过1400首诗，夔州的诗占了杜甫的诗的总量的三分之一，杜甫的艺术性最高的诗都是写在夔州。我们要真正读到杜甫诗里的“沉郁顿挫”，就去读他在夔州写的诗。但是他的这些诗实在写得太好，以至于老百姓读不出这些诗的好。我们先来看《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登高》被誉为“古今七言律第一”，八句全部是对偶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宋代罗大经说这两句诗里有八层含义。“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一共十四个字，写了六种景物，而且每个景物都是有状态描写的，还是对偶句。诗写成这样，无与伦比，就是太苦了，同是写夔州的，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就比较开心。

再看他另一首很好的诗，在夔州西阁写的《阁夜》。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岁暮阴阳催短景”，阳光日照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到了年末冬天将近的时候。“天涯霜雪霁寒宵”，雪刚刚停，天气比下雪的时候还要冷，因为热量都被雪吸收掉了。凌晨时分，五更天的时候，只听到鼓角声动，隐隐绰绰看到三峡的情景。今天我们在网络上看到的三峡图片都是三峡大坝建好以后的，那时的三峡更陡更壮观。凌晨，杜甫在阁上听到战乱的声音，这时正值蜀中军阀混战，打来打去，这种仗打得毫无意义。这时安史之乱已经过去了，到了中唐时期，已经是唐代宗大历元年，但是还在打仗。安史之乱以后，中央政权衰落的境况没有改变，藩镇割据还在，军阀手里有点军队就要占山为王、一方割据。在这种状况下，听到少数民族唱起了夷歌，这是一种很凄凉和悲凉的景象。杜甫最后悟出了什么？“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前一句指向历史，像诸葛亮这样的贤相，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匡扶汉室为己任。像公孙述这样，本是割据的一方军阀，自立为白帝。到最后他们的结局是一样的，都化成了一抔黄土。历史上的成功者，历史上的失败者，历史上的献身者和历史上那些自私自利者，最后都变成黄土。而现实中的我，没有什么人写信来互诉。杜甫很会写那种音讯阻隔后的感觉，比如“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他把信息的沟通看得很重。《阁夜》一看就是写在杜甫的晚年。

诸葛亮像 

无论是在成都还是夔州，杜甫的每首诗意思表达都非常清晰，都是在表达一个在西南漂泊、经历过安史之乱、饱经沧桑、有着非常沉郁的情感的诗人的爆发。这些我们可以看清楚，但是还有看不清楚的。杜甫在夔州写的《秋兴八首》，同样是很沉郁、很萧瑟，但是他把这些情绪写得很隐晦，说明他在艺术性上的表达境界更高了。《秋兴八首》可以说是杜甫七言律诗的最高峰，历朝历代对它的解释有很多，著名的诗词专家叶嘉莹先生专门编过一本《杜甫秋兴八首集说》，用一整本书来解释这八首诗。究竟这八首诗好在哪里？杜甫没有明显地表露他想表达的意思，而是故意设置了一些阅读障碍，甚至读起来有些歧义，或者语带双关，让我们去品味。

我讲其中的两首。

秋兴八首（其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第一句比较好理解，告诉你现在是秋天。“玉露”是白露的意思。“巫山巫峡气萧森”，如果你们坐船从奉节出发，沿长江一直往东，一到巫山，会看到天上和山上的云气马上变得不一样了。一路过去的山看上都差不多，一到巫山，云气就过来遮住了。“塞上风云接地阴”，这个“塞”古人有不同解释，我认为就是指白帝城。“孤舟一系故园心”，“故园”从全部八首诗来看，这里指长安。“丛菊两开”也有歧义，有人说是经历了两个秋天，也有人说一个秋天在夔州，一个秋天不在夔州。这两句中的 “开”和“系”两个动词有位置的作用，既负责前面的“丛菊”和“孤舟”，又负责后面的“他日泪”和“故园心”，一个字管两头，高妙。诗最后以声音结束，听到白帝城上噼里啪啦打冬衣的声音，敲击布料，软了以后可以做冬衣，说明冬天非常临近了，很冷了。黄昏时分，天快要黑的时候，很急促的砧声和很萧瑟的巫山巫峡景象，联系在一起的画面是非常抑郁的，很沉重、很压抑，写得非常好。 

秋兴八首（其四）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他关注现实，还想着长安。“似弈棋”不是下棋，而是指各派政治势力之间的斗争就像下棋博弈一样，长安城就像个棋盘，这些消息他都知道了。安史之乱虽然结束了，但是天下并没有太平。掌权者早已经一批换了一批了，新房子也早已经住上了，但是国家依然没有变好，还是不断有战争，还在不断报信。最后在秋江之上怀念故土，他沉浸在夔州的秋色之中，为自己的命运担忧的同时，也一直在为国家的命运担忧。他最苦的时候，还想到跟他一样苦，或者比他更苦的读书人、老百姓，还有就是满目疮痍的国家，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最苦的。这是杜甫伟大的地方，民胞物与。我们一直在说儒家思想，但儒家思想在生活中真正得到实践的、有非常真切的呈现的，杜甫算是一个，他是一位民胞物与、关怀天下的诗人。

到这集结束，杜甫的部分我们就讲完了。杜甫这一讲我做了一些思想斗争后才决定放进课程里，因为讲杜甫很难，让大家对杜甫的生平感兴趣也比较难，因为大多数人更愿意接受开心的东西。

杜甫在夔州写了400多首诗，这些诗在艺术成就上非常杰出。我想说的是，人生是由各种滋味拼凑在一起的，我们享受愉悦的、潇洒的，也要去接受悲苦的、困难的，人往往是经历了不如意，才会学着成长。

好，下期开始，我们要讲一位特别的词人，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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