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我们都知道李煜是南唐最后一位国主，荣华富贵享受过了，亡国的日子也来了。

李后主前期写他的宫廷生活的词还有很多，这些词都不被认为是李后主成就最高的作品。李后主一生最杰出的作品是他在南唐亡国之后书写的词，就是王国维先生所说的他用血书写的那些作品。他在尊为皇帝的时候，享受着宫廷生活，根本就不用血来写词，谈不上。正在李后主享受着宫廷的荣华富贵的时候，宋代的政权兵强马壮，对他虎视眈眈。他并非没有感觉到，大片割让土地、称附属国、称臣，使得南唐免于战争，老百姓还能过上几年安生日子，他也是为老百姓考虑，但这解决不了问题。

有一次，宋太祖赵匡胤接见李后主派去的使者徐铉。徐铉对赵匡胤说：李后主没犯过失，您就放他一马吧，让他太太平平地待在江南统治那些老百姓。宋太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可见他想要剿灭南唐政权的决心是多么强烈。他说在我的卧榻一旁，我难道能容忍另一个人呼呼大睡吗？天下迟早是属于我的。这句话后来变成了成语。还有一个故事，《新五代史》记载，徐铉对宋太祖说：“煜以小见大，以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李后主能做的全都做了，对您就像儿子对待父亲那样，您就高抬贵手吧。太祖回答说：“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天下哪对父子是姓两个姓的？我姓赵，他姓李，即使他像儿子对待父亲那样对待我，难道他真的心甘情愿做我的儿子吗？虽然我们是以君臣父子之礼相处，但是这个儿子我受不起，迟早要把他灭了。这是史书记载确有其事的两件事。在这种威胁之下，南唐的亡国就不可避免了。

宋太祖像

北宋开宝八年（公元975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李后主亡国的日子到了。宋朝大将曹彬带兵攻破南唐首都金陵，攻入了李后主所住的皇宫。后主带着臣僚肉袒出降，这是古代皇帝投降的时候必须的礼节，承认我失败了，亡国了。据说在投降的诏书上，他连江南国主也不敢自称，只是连名带姓写上“李煜”，对一个皇帝来说这是多么屈辱。再看皇宫之外，那些达官贵人、美女少妇，一百多人聚集在金陵城的一个寺庙里。寺庙里有一个十丈高的高台，一百多人躲在高台上，想逃过一劫。宋军把高台围起来，放火焚烧，台上的人哭喊声震天，烧了整整一天，把整个高台全烧了。如此惨烈的战斗亡国场景，对李后主的刺激有多大，我们可以想象。亡国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关于这个问题他没有留下作品。他准备了很多柴火，对手下人说，如果宋军打进来，我就把这堆柴火点燃，带你们和南唐共存亡。可在最后一刻，他没有下定决心，只把宫中上万件的图书、书画，包括很多他精心绘制的绘画全部付之一炬。南唐亡国了，李后主做了俘虏。第二年正月，他被宋军押解到了开封，封违命侯。宋太祖去世后，宋太宗继位，又给他加封陇西郡公。吃穿住用都没问题，实际上是把他软禁起来了。

宋太宗像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在宋都开封的软禁生涯中，他写了很多表达自己亡国之痛的词作。今天我们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那些李后主的词，基本上都是出自亡国之后那个时期的作品。在亡国那一刻，他没有透露他的真实心境，但是多年之后，他在开封囚禁期间，写了一首《破阵子》，回顾了那一刻的情景。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这是回忆南唐政权的整个历史，回忆它的广袤的土地。南唐建国到李后主被俘，三十八年，凑个整数就是四十年。土地广袤达三千里，领三十余州。南唐是当时南方政权里最强的，一旦亡国一切都化为云烟。李煜对自己昔日宫廷生涯的回忆，浓缩在“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这两句里，“凤阁龙楼”指精美华贵的宫殿建筑，“玉树琼枝”指宫苑里那些珍稀的花草树木。当年的生活的样子，房子直逼云端，花草长得非常浓密，都没有了。“几曾识干戈？” 五个字问得既合理又残酷。合理的是，这样一位长在深宫、文学艺术才华极高的皇帝，他哪里懂得兵戈相加的战争的残酷。“沈腰潘鬓”指南朝诗人沈约的腰和西晋诗人潘岳的鬓发，鬓发逐渐变白，腰越来越纤细，这里用两个前人的典故来描绘自己的生存状态。变成俘虏了，人越来越瘦，白发越来越多。最后两句回忆了他亡国一刻的真实的心境和处境。他要去投降了，辞别宗庙里列祖列宗牌位的时候，教坊里还在演奏着离别之歌。他听到音乐，面对着宫女们，只能默默无言地垂下眼泪。有人说李后主没心没肝，亡国的最后一刻，不写愧对列祖列宗，还在想宫女，多么荒淫无耻。其实不是的，这正说明李后主心地非常良善，因为这些宫女是他平时接触最多，一直在他身边生活的这样一群人，又都是女子，一旦遭遇亡国厄运，命运最悲惨的肯定就是这些宫娥，所以他要垂泪对宫娥。抒写亡国之痛的词里，李后主的这首《破阵子》可以说是一首非常重要、很典型的作品，打动了无数人。

南唐的亡国不免让我想到《红楼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李煜从万人景仰的帝王一夜沦为阶下囚。从他的词里能看出他对亡国之痛的克制，即使被俘仍保持着清高。可惜，宋太宗不会像他那般温和良善，一定不会放过他。

好，今天先讲到这里，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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