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

王安石最高的政治成就是做了宋朝宰相，推行了“王安石变法”。也因变法受阻，两次罢相，过着“细数落花因久坐”，百无聊赖的退休生活。宋代文人众多，真正能做到宰相的文人却不多，王安石能够做宰相跟他少年时期就胸怀壮志很有关系。

人的一生境遇往往有顺有逆。王安石一生中，最顺的是做宰相，领导熙宁变法，最不顺的是两次罢相。第一次罢相在熙宁七年（1074年），到了熙宁八年又复相，接着熙宁九年又罢相。两度罢相，对一个以改革为己任的领导者来说，一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熙宁九年，他第二次罢相之后，他再也没有办法东山再起了。于是，他在南京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十年。在最后十年，他作为政治家的身份已经逐渐被淡化了，但是他还是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王安石是如何打发生命中最后十年，这对我们来说也很有启发意义。

王安石像

王安石生于宋真宗天禧五年，也就是1021年，去世于宋哲宗元祐元年，也就是1086年。王安石、欧阳修、苏东坡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寿命都是六十六岁。

这篇的标题取自他的一首绝句《北山》，也就是南京的紫金山，是他晚年经常活动的地方。南京在北宋时称江宁。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输”用得非常好，晚春时节，春天把绿色输入小山坡上，池塘的水散发着灿烂的光芒。这是一句客观的景物描写。耐人寻味的是下面两句：“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王安石久坐在椅子上，数着地上的落花。为什么可以数得很仔细？因为他坐得太久了，还要寻芳草，回家就很迟。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这是一个退休者，不那么忙，有充分闲暇，甚至百无聊赖的人做的事情。但是从这个句子后面，我们可以感受到王安石深深的寂寞。几年前，他还在政治舞台中央如火如荼推行自己的政策，跟神宗不断进行变法方面的交流，还在跟反对变法的人斗争。但是一旦宰相不做了，完全回到了一个退居的状态，他就变成了一个寂寞的文人。这句话来形容他人生最后的十年，是非常妥帖的。

先说当上宰相之前的王安石。宋代有这么多有才能的人，欧阳修最多做到了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苏轼也没有做过宰相，南宋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朱熹也没有做过宰相。在这么多文化名人、士大夫中，王安石两度做宰相，那么这个人有什么不一样呢？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就是今江西临川。这个地方并不是太富庶，不过临川也没有太多王安石的遗迹了。王安石比欧阳修小14岁，比苏轼大16岁，欧、王、苏三人构成了年龄的梯队，三个人分别差十几岁，都很有政治抱负，非常有才华。王安石小名“獾郎”，大家在后代人诗歌里面读到“獾郎”，这不是动物，不是妖孽，是王安石的小名。父亲王益，做过知县、知州、尚书都官员外郎。王安石生于临江军清江县，是今江西樟树，父亲时任临江军判官。

王安石是很有理想的。他十五岁的时候，写了一首《闲居遣兴》。也有人说，这可能是王安石现存写作时间最早的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

谁将天下安危事，一把诗书子细论。

从这两句诗可以看出了王安石是非常关注天下安危，关心政治形势的。不光是国朝内政，也包括辽、夏两国，特别是宋夏边境时有冲突，这两国对北宋一直是有威胁的。那么该如何关心天下安危呢？靠读书。这就是少年王安石对政治关怀的自我定位。

另一首《忆昨诗示诸外弟》，这是王安石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回忆自己的理想抱负。这几句话不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我加了省略号：

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

……

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

……

材疏命贱不自揣，欲与稷契遐相希。

少年不趁着年轻干出一番事业来，在社会上立住脚跟，那么老了的时候，该去哪儿呢？我身份低微，但是理想是伟大的，我希望我自己成为稷、契那样的人。“稷契”是稷和契的并称，是唐虞时代的贤臣。我总是希望自己能非常有成就，成为对朝廷有贡献的人。

到了庆历二年（1042年），王安石参加了科举考试，成绩非常好，进士第四名。进士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这是明清时期形成的固定称呼。宋代的时候，状元是有的，但是榜眼和探花，特别是榜眼，定义并不明确，专家还是有争论的。有人认为，榜眼在宋代不是指第二名，而是指第二、三名。第一名的名字在最上面，第二名和第三名一左一右，像两只眼睛，就都叫榜眼。到后来，明清时期，榜眼就是第二名了。王安石没有挤进去前三，他是第四名，第四名也不错，全国那么多考生。但是实际上这个第四名是有人做了手脚的。北宋王铚的笔记《默记》记载：

庆历二年，御试进士，时晏元献为枢密使。杨察，晏婿也。……未放榜间，将先宣示两府，上十人卷子。寘因以赋求察问晏公己之高下焉。晏公明日入对，见寘之赋已考定第四人，出以语察。察密以报寘。而寘试罢与酒徒饮酒肆，闻之，以手击案叹曰：“不知那个卫子夺吾状元矣！”不久唱名，再三考定第一人卷子进御。赋中有“孺子其朋”之言，不怿曰：“此语忌，不可魁天下。”即王荆公卷子。第二人卷子即王珪，以故事，有官人不为状元；令取第三人，即殿中丞韩绛；遂取第四人卷子进呈，上欣然曰：“若杨寘可矣。”复以第一人为第四人。寘方以鄙语骂时，不知自为第一人也。然荆公平生未尝略语曾考中状元，其气量高大，视科第为何等事而增重耶！

他说，王安石实际上是受害者。庆历二年考试的时候，枢密使是晏殊，这个官职是军事上面最大的。

电视剧《清平乐》中的晏殊

晏殊的女婿叫杨察，杨察是状元杨寘的哥哥，也就是说，宰相的女婿的弟弟得了状元。名单没有公布之前，杨寘就问杨察：“你岳父不是晏殊吗？请你帮我打听看看我的名次。”晏殊第二天看到，杨寘的赋已经评定出来是第四名了，他出来后告诉自己的女婿：“你弟弟得了第四名。”杨察就赶快告诉自己的弟弟。结果没想到杨寘胃口不小，他听到自己考了第四名，很不开心，他本来是冲着状元去的。可能是喝了酒，他拍桌子说：“不知那个卫子夺吾状元矣！”我本来想要状元，第四名不是白考了吗？“卫子”这个词很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呢？这是指代一种动物，肯定不是什么好动物——是驴。传说卫灵公很喜欢驴，还有一种说法，一个叫卫玠的人很喜欢跛脚的驴。于是，从唐代开始，给驴起了别号，就叫“卫子”。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杨寘喝了酒，拍桌子说：“是哪头驴夺了我的状元！”那是非常泄私愤的话。

后来，皇帝看到第一名的卷子当中，有一句话“孺子其朋”，皇帝不高兴，认为说这种话不好，写的人当状元不合适。这张卷子就是王安石的卷子。第二名是王珪，他是“有官人”，不能做状元。什么叫“有官人”？不是指做了官，而是指他靠祖辈、父辈的功勋，有一个官做，靠的是爷爷、爸爸的官位。这样的人也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以证明自己的才能，但是不可以做状元。轮到第三个人韩绛了，也不怎么样。于是取第四个人，也就是杨寘。这个时候，仁宗皇帝说，这个第四名倒是挺好的，把他调到第一名吧。于是对调一下，王安石就变成了第四名了，而杨寘还不知道，在外面骂第一名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第一名了。

宋仁宗像

杨寘看到别人得了状元，就是这样骂人的态度。而王安石后来也可能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但是他一生都没有谈起这件事情，也没有骂杨寘，这就是气量大，风度好。科举考试算什么大的事情呢？他是要以天下为己任的，考试是小事情。这对我们今天来说是很有启发意义的。

从王安石和杨寘对待科举考试名次的态度就能看出王安石的心胸和器局。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可能也是王安石成为宰相的原因之一吧。王安石以进士殿试第四名的好成绩进入了宋代仕林，他是如何开启仕途的，我们下期讲讲。再见。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人一起走进

九位诗人的诗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