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

干起事业来叱咤风云的王安石，退休后可不是只有“细数落花因坐久”的生活。俗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政治上虽然遭遇挫折，但他依然专心于文学创作。晚年的王安石做了很多事，比如著名的诗体“荆公体”就是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间创制的。

从熙宁九年（1076年）罢相到元祐元年（1086年），是王安石生命中的最后十年。他回到江宁（今江苏南京），这是对他很重要的地方。他找了一个地方住下来，是原来东晋的宰相谢安住的地方。

谢安像

王安石写了一首《谢公墩》：

我名公字偶然同，我屋公墩在眼中。

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王安石非常幽默，他说，我的名字和你谢安的字恰好相同，你也是安石，我也是安石。现在你早就去世了，你的地盘就归我了，那么这个墩应该叫“王公墩”了。当然，这是开玩笑了。今天这个房子还在，在南京的半山园，是在现在南京海军指挥学院里。这个地方为什么叫半山园？这个地方离开南京城门恰好是七里地，离紫金山也恰好是七里地，所以是城到紫金山的一半，就叫半山园。

王安石每天做什么呢？

筑第于白下门外去城七里，去蒋山亦七里，平日乘一驴从数僮游诸寺，欲入城，则乘小舫，泛湖沟，以行盖未尝乘马与肩舆。所居之地，四无人家，其宅仅蔽风雨，又不设垣墙，望之若逆旅之舍。有劝筑垣，辄不答。元丰之末，公被疾，奏舍此宅为寺，有旨赐名报宁。

他的生活非常朴素，所居之地看起来也很荒凉，没有高墙，像是旅馆一样。有人劝他造围墙，他也不理睬。后来，这座房子被王安石捐出去，成了一座寺庙，舍宅为寺，这是王安石晚年著名的事情。

王安石晚年有四个关键词。第一个关键词是荆公体，这是一种诗体。叶梦得在《石林诗话》指出：

王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惟其所向，不复更为含蓄。如“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龙泉寺石井》）。又“万绿丛中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石榴》），“平治险秽非无力，润泽焦枯是有材”（《次韵和甫咏雪》）之类，皆直道其胸中事。后为群牧判官，从宋次道尽假唐人诗集，博观而约取，晚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乃知文字虽工拙之定限，然亦必视初壮，虽此公，方其未至时，亦不能力强而遽至此也。

王安石诗歌风格有很大变化，早年的时候是“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又是“万绿丛中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都是直抒胸臆的。后来做了群牧判官，晚年经历的事情多了，了解了深婉不迫之趣，这才是好诗，王安石晚年的诗歌就达到了这样的境界。荆公体出自严羽的《沧浪诗话》：“以人而论，则有……王荆公体。”严羽自注：“公句最高绝，其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

我们来读几首王安石的诗。《钟山即事》：

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

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这就是荆公体典型的代表作。写景笔触非常柔婉，无声的水流，春天非常柔和，很空闲的人，坐在那里，不用治国理政。最后看到的景色是，一只鸟都没有，山更加幽静了。南朝王籍著名诗句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但是王安石却偏偏要翻新出奇，反其意而道之。他总是写得和别人不一样。

王安石有两首《南浦》，第一首七言：

南浦东冈二月时，物华撩我有新诗。

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

初春的天气，万物生长，花一点点冒头，柳树也在出新芽了，自然我的新诗也就涌出来了。鸭绿是什么？绿头鸭，深绿色。但是这句不是讲鸭头，而是讲水面颜色如同鸭头绿。鹅黄色的是初生的柳条，写得从容不迫，很有亲和力，大自然仿佛就在你身边。

还写了一首五言：

南浦随花去，回舟路已迷。

暗香无觅处，日落画桥西。

这首诗完全可以和王维的诗歌相媲美，完全可以入画。王安石特别喜欢写暗香，大家还记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吗？这个是白梅，开在雪地里面，远远望去，与雪融为一体。但是我为什么知道不是雪呢？因为是有香味的。暗香给人传递了花的情味，暗暗传递到了你身边，让你感觉到自然无处不在。

第二个关键词是佛教。《望江南·皈依三宝赞》这个词简直就像和尚写的，三宝是佛、法、僧，王安石看起来完全就皈依了：

皈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皈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皈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王安石还抄佛经，上海博物馆曾经举行过中国国宝展，上博拿出来的国宝，就是一幅王安石《楞严经旨要》手卷。

王安石《楞严经旨要》手卷

前面是摘抄的经文，最后一行稍微大一点的字，就是王安石的亲笔。笔记里面说，王安石的字是“斜风细雨”，这是真的。最后一行写道：“余归钟山，道原假楞严本，手自校正，刻之寺中。时元丰八年四月十一日，临川王安石稽首敬书。”王安石除了抄佛经以外，他还注了佛经，但是现在都散失了。他和朋友的很多通信里面，也讲了很多佛教的东西。

王安石写了一首《读维摩经有感》：

身如泡沫亦如风，刀割香涂共一空。

宴坐世间观此理，维摩虽病有神通。

虽然肉身有限，非常脆弱、无常，维摩诘的肉身都是空的，都不是实体。维摩诘坐在世间，观察着佛教的道理。表面上看起来维摩诘好像病得很严重，但是实际上他神通广大，很多菩萨都争辩不过他。这是王安石对佛教居士的看法，非常有意思。作为一个政治家，其实他已经体察到了很多东西，对他来说，胜败荣辱、进退顺逆，都是一样的。

还有一些有佛理的小诗，题写在寺庙的墙壁上。《题半山寺壁二首》：

我行天即雨，我止雨还住。雨岂为我行，邂逅与相遇。

寒时暖处坐，热时凉处行。众生不异佛，佛即是众生。

我出来了就下雨了，我一停下，雨就停下来了，难道雨是为了我而下的吗？并不是的，我只是恰好碰见了雨罢了，这是机缘呀。第二首小诗也写得非常好，他从日常行为中，总结出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佛性，每个个体都深藏着如来。

古代很多文人晚年都爱好学习佛理、抄抄佛经、注解佛经，以此让自己平静。那王安石晚年抄佛经是为了让自己平静呢，还是他已经在退休生活中寻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了呢？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有挂念的。

好，这集先到这里，我们下期见。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人一起走进

九位诗人的诗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