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

王安石从小就关怀天下，他退休后真的会忘记天下吗？当然不会。虽然远离政治，但他的心一刻也没忘记国家、忘记百姓。

王安石晚年真的就安于写写小诗、数数落花、抄抄佛经了吗？表面上看好像是这样，但细读他的诗歌就会发现，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改革大业。在元丰年间，他写了两首诗，一首是《元丰行示德逢》，最后几句话是：

元丰圣人与天通，千秋万岁与此同。

先生在野故不穷，击壤至老歌元丰。

元丰是一个多好的时代啊！我虽然退休了，但是希望千秋万岁，我们的国家都能像现在这样啊！大家一起来歌颂元丰，歌颂这个盛世。他又写了一首《后元丰行》：

老翁堑水西南流，杨柳中间杙小舟。

乘兴欹眠过白下，逢人欢笑得无愁。

老翁就是王安石自己，完全在与世无争、和乐的环境下，写的这首诗。为什么说王安石没有忘记政治？元丰时代，新法的措施没有被罢废，实际上还是王安石的政策。虽然王安石本人没有在位，但是国家却因为新法一派繁荣。王安石说，虽然大家都说我的措施不好，但是社会一片繁荣，这不是挺好的吗？既然好，我就要宣传新法的好。他内心深处，想要从历史中获得对他变法的深层次认同。

第四个关键词是学术。王安石宰相不做了，退居下来开始搞学术，写文字学著作《字说》。黄庭坚《书王荆公骑驴图》云：

荆公晩年删定《字说》，出入百家，语简而意深，常自以为平生精力尽于此书。好学者从之请问，口讲手画，终席或至千余字。金华俞紫琳清老，尝冠秃巾，衣扫塔服，抱《字说》，追逐荆公之驴，往来法云、定林，过八功德水，逍遥游亭之上。龙眠李伯时曰：“此胜事，不可以无传也。”

在惠洪《冷斋夜话》有一条记载，可以看出王安石晚年的心态：

朱世英言：“予昔从文公定林数夕，闻所未闻。尝曰：‘子曾读《游侠传》否？移此心学无上菩提，孰能御者哉？’又曰：‘成周三代之际，圣人多生儒中。两汉以下，圣人多生佛中。此不易之论也。’又曰：‘吾止以雪峰一句语作宰相。’世英曰：‘愿闻雪峰之语。’公曰：‘这老子尝为众生，自是什么？’”

圣人都在儒佛中。王安石说，如果你用《史记》的《游侠列传》的心来学习佛教，那么谁还能挡得住你呢？你的境界就是最高的了。这二者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入世的，一个是超然出世的。汉代以后，真正高明的人都在佛教徒中。最后一句话最重要，王安石对朱世英说：“我这一生只凭借雪峰禅师一句话做了宰相，这句话就是‘这老子尝为众生，自是什么？’”这句话不同人有不同理解，我倾向于理解为，和尚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众生，没有为自己考虑的。王安石就完全是一种为国奉献的无私心态，他就是想着这句话，所以才做到了宰相。

还有一则逸事，不太常见，记在了《青琐高议》中：

王荆公介甫，退处金陵。一日，幅巾杖屦，独游山寺，遇数客盛谈文史，词辩纷然。公坐其下，人莫之顾。有一客徐问公曰：“亦知书否？”公唯唯而已。复问公何姓，公拱手答曰：“安石姓王。”众人惶恐，惭俯而去。

王安石有一天去山里玩，看到有几个人在谈文史。王安石就坐在旁边听，别人也没有注意他。有一个人慢慢问他：“老先生，您也读过书吗？”王安石只是唯唯掩饰过去。这个人又问：“老先生，您贵姓？”他回答：“安石姓王。”这不得了，是前任宰相呀！所有的人都吓一跳，非常惭愧。这就是王安石低调啊！

后来苏轼从黄州去汝州做官，路过江宁，专门去拜见王安石。两个人原本是政见不合的，但是苏轼见了他说：“大丞相不好意思，我今天是穿布衣来见你的。”王安石笑了说：“礼法难道是为我们这些人而设置的吗？”这是《世说新语》里的话。我们大家都是文人啊！两个人在江宁的这次见面，也是文坛佳话。

和白居易一样，王安石是幸运的。他的最后十年大致生活在元丰年间，国家繁荣而安定，皇帝仁慈英明而坚强能干，政治上也多是君子之争，可称太平之世。上面说的那些故事，也让千百年后的人感到温暖，这里记下来告诉大家，因为，“此胜事，不可无传也！”

王安石身后还是比较凄凉的，宋代这么多文人都有墓志铭留下来，但是王安石没有留下墓志铭，墓志铭也没有出土过。他父亲的墓志铭出土了，但是他的墓志铭没有。除了传记以外，其他的都没有。他的坟墓只知道在紫金山附近，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

最可叹的是后来反对王安石变法的元祐党人上台了，政治气氛变得很紧张，大家都不敢承认和王安石的师生关系了。张舜民的《哀王荆公》写道：

去来夫子本无情，奇字新经志不成。

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

今天江湖上的学者，很多人是你的学生，但是现在旧党掌权，大家都不能说是你的学生了，害怕遭到迫害。这就是王安石身后的命运。

王安石六十六年的人生，两次罢相，是否值得呢？当然是值得的。怎样的人生才是最有价值的呢？我想讲完王安石的一生，这个问题肯定会浮现在我们眼前。但是我觉得最好的答案，在王安石自己的《北陂杏花》里。这首诗很好地体现了王安石对自己人生价值的看法：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杏花纵然被春风吹成雪片，也比落在地上变成泥土被人踩踏来得有价值。虽然花最后总是要落的，但是我情愿被吹散在风中，也不愿意变成泥土。王安石用这个比喻很好地回答了怎样的人生才最有价值这个问题。

好，到这集为止，王安石的部分就全部结束了。听他的身后故事不免让人唏嘘感叹。一朝宰相，最终却落得如此凄凉。幸好，一首《北陂杏花》仿佛道出王安石想告诉世人的话，六十六年的人生，他不后悔。

好，下集开始，我们讲本课程的最后一位诗人，苏轼。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人一起走进

九位诗人的诗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