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总序 | 如何理解《山海经》中的神奇怪物？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连山，欢迎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山海经》是原始地理志，但是后人很难确定它所描述的山川河流究竟是今天哪座山、哪条河。我对历史地理学又是外行，我讲不了，前面引证我只能去引证那些权威的历史地理学家的看法给大家介绍，我主要是研究神话学的，所以我主要从神话学角度来解读《山海经》，解读《山海经》中存在哪些怪物、哪些神话。

《山海经》里的那些怪物是怎么产生的？《山海经》的作者为什么会记录那么多的怪物？这里的原因很复杂，有的是因为《山海经》的作者自己就认为它怪，有的则是读者把它误解为怪物。

我总结了一下，大概有三种原因，导致了我们所看到的《山海经》存在大量怪物。

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古人缺乏科学知识，对世界、对自然界了解不够。世界非常大，万事万物品类繁盛，现代自然科学已经很发达，现在的知识传播手段又非常先进，但是世界上仍然存在很多未知事物，能让现代人依然感到惊奇。澳洲有袋鼠、考拉、鸭嘴兽，对于没有出过国的人，会觉得很奇怪，要不是在地理学、地理课里学到这些东西，根本难以想象。

《山海经》的作者们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周代，他们对大自然的了解比我们其实少得多，因此很多东西他们没见过，他们笔下一定会出现很多怪物。他们主要是在北方活动，南方的很多东西都没见过。所以《山海经》里的很多怪物，是因为《山海经》的作者科学知识不够，所以就把它当怪物来写。

举个例子，《山海经》里有很多“怪”字，这个“怪”不是妖怪的意思，它是奇异的、罕见的，没办法命名的意思。比如《山海经》的第一卷叫《南山经》，《南山经》里有一座山叫犭爰翼之山。“犭爰翼之山”经过考证“犭爰翼”是错的，应该是“即翼之山”，或简称“即翼山”。经文里说：“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多白玉，多蝮虫（hǔi），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

“多怪兽”指山里有很多怪兽；“水多怪鱼山”，指所发源的河流里有很多怪鱼；“多白玉”，指山中还出产很多白玉；“多蝮虫（hǔi）”，蝮虫（hǔi）就是蝮蛇，很毒的蛇；“多怪蛇”，指除了蝮蛇之外，蝮蛇是《山海经》作者认识的，因为北方也有这种蛇，还有很多怪蛇，蛇就是有毒蛇、无毒蛇，怎么还有怪蛇？这都是“怪”；“多怪木”，怪木就是怪树。

怪兽、怪鱼、怪蛇、怪木，连续四个“怪”，都是妖怪吗？不是。郭璞最早对此有过解释，他说，“凡言怪者，皆谓貌状倔奇不常也”。凡是说这个东西是怪的，都是《山海经》的作者们心目中认为这个东西太奇怪，跟寻常所见之物大有不同，没办法命名，是这个意思。从这就可以看出来，《山海经》里的很多怪物其实是作者不认识、不了解，不知道它的名字也无法给它命名，所以就把它称作“怪”，不能因为看到有个“怪”就算妖怪。我看到过一个日本学者写的《山海经》专著，那里就把这几个“怪”字——怪兽、怪鱼、怪木、怪蛇，都解释成妖怪，那是明显的错误。

古人因为不了解这些东西，所以他们很害怕，不了解的东西我们就会害怕，所以这部分结尾地方说多怪蛇、怪木，不可以上这个山，不了解的东西太多太可怕。这个山不能上，它有潜在的危险。这部分就是告诉大家，《山海经》里之所以有很多怪物，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山海经》的作者们缺乏科学知识，对大自然的了解不够，因为不了解，所以不认识，无法命名，就觉得怪。

第二个原因，是古人的语言表达方式造成的。因为古代科学不发达，那个时候植物学、动物学的分类概念、术语都不发达、不专业，所以他们描写这些植物、动物的时候，用的词汇很不专业，经常是用比喻的办法来描写，用日常生活中熟悉的植物、熟悉的动物，来比喻没有见过的、新的事物的样子。

给大家举个例子，现在的《山海经》已经不完整了。历史上，在《山海经》的流传过程中，丢失了一些内容，那些丢失的内容我们怎么知道的？因为其他一些古书曾经引用过它，我们就认为那是《山海经》丢失的文字，我们叫《山海经》的轶文——轶失的文字。

其中有一个轶文是唐朝伟大诗人白居易记录下来的。白居易得过头疼病，古人对头疼病没办法解决，但是他们想出一个巫术来治这个病，就是做一个小屏风，大的屏风是在房间里隔断用的，小的屏风是放在床头的，就是用来包脑袋。他得了头疼病就做了一个小屏风，保卫自己的脑袋。屏风上画了一个特殊的动物叫“貘”，所以这个屏风就叫做“貘屏”。

因为这个貘屏做得很精美，所以白居易写了一篇小文章叫《貘屏赞》，引用了《山海经》，有一段话描写到一个有点像怪物的动物，说：“南方山谷中有兽曰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人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意思是，南方的山谷里有一种野兽叫做貘。貘长什么样子？且看描写：“象鼻”，大象的鼻子；“犀目”，犀牛的眼睛；“牛尾”，牛的尾巴；“虎足”，老虎的爪子。这是个怪物，从字面上看无论如何是怪物，四个动物拼在一起的。它的功能更奇怪，“人寝其皮辟瘟”，人如果睡在貘的皮上，就可以避免瘟疫，用现在的话说就可以抵抗新冠病毒；“图其形辟邪”，把它的形状画下来，可以抵抗邪气。这是经文里说的。白居易为什么要在他的小屏风上画上貘？因为只要把貘的形状画在上面，就可以辟邪，就可以消除他的头疼病。咱们看看这里的描写，貘太怪了——“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它的皮可以避免瘟疫，画上它的形状就可以避免邪气。

白居易这段引用的《山海经》可靠吗？可靠。因为我们还有一个证据，北宋末年宋徽宗时代有一个著名学者叫黄伯思，他看过一幅《山海经图》，《山海经图》里也引用了《山海经》的原话：“南方山谷中有兽曰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人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嗜铜铁，弗食他物。” 后面两句“嗜铜铁，弗食他物”，意思是它喜欢吃铜、吃铁，不吃其他任何食物，这就更怪了，哪有专门吃铜吃铁，还不吃其他的东西？

那貘是不是怪物？貘在现实中是存在的。我们现在知道，有马来貘、美洲貘，世界的貘现在还有两种。在上古时代，中国也有貘，因为青铜器里出土了好多青铜貘，青铜貘的样子跟现在的马来貘一模一样，非常精确，那是绝对证明中国古代有貘，如果没有貘，完全是想象的动物，不可能塑造得跟真的现在动物一模一样。所以《山海经》里描述的貘一定是跟真实的貘对应的。

我们确定了貘是某一种动物，看看描述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把它理解成怪物是不对的？貘是“象鼻”，不是说长得就像大象一样的鼻子，它的鼻子确实比较长，所以是个比喻的描写；“犀目”，犀牛的眼睛，貘个头还是挺大的，眼睛确实很小，跟犀牛的眼睛是有点像；“牛尾”，它的尾巴很短，跟牛尾巴也像；“虎足”有点不太准确，因为貘是食草动物，不是爪子，是蹄子，问题是它的蹄子前腿和后腿不太一样，是有脚趾的，脚趾看得不仔细的话，在青铜器上看有的时候铸造得很清楚，看着模糊的就以为那是爪子，估计《山海经》的作者可能没有见过真的貘，见过青铜器的貘，看的正好又是铸造得不是特别清楚的，所以就说它是“虎足”。

由此可见，《山海经》里关于貘的描写，是语言造成的，是当时的科学术语不足，不能够准确地描述貘的形状，就用他们常见熟悉的动物来比喻。从字面上理解，它就是长了大象鼻子、犀牛眼睛、牛尾巴、老虎爪子，这就是我们理解错了，人家本来是比喻，我们硬把它当做写实的，所以这就是《山海经》怪物多，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们没有很好地理解、准确地理解《山海经》当时的语言造成的误解。貘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还有一个例子是《山海经》的《南山经》里讲到，它记录了一种黑色的乌龟，说“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这个乌龟的形状像龟，而“鸟首虺尾”，长着鸟的脑袋，长着虺尾，虺是什么？是毒蛇，是毒蛇的尾巴。从字面上看，像龟可以，龟又长着鸟脑袋，这好像是拼凑的，还有长着毒蛇的尾巴，好像是仨动物拼到一起，这也是个怪物。可是再往下看经文，说它有叫声，它的声音像什么？像“判木”，劈木头的声音。劈木材的声音是常见的，这应该是个真实存在的动物才对。确实是真实的动物。现代生物学家郭郛先生在《山海经注证》里说，“旋龟”是现实存在的一种龟，学名叫大头平胸龟，俗名叫鹰嘴龟，它的嘴确实有点像老鹰，有个像喙一样的东西，特别像。龟的尾巴像蛇，这是很正常，龟的尾本来就细长。所以这个地方的描写说“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都是比喻的，不是把仨动物拼在一起的，不是想象的。这是《山海经》里出现怪物的第二个原因，是读者误解了《山海经》的语言造成的怪物。《山海经》怪物多，不都是那时候作者们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也是读者误解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