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鸟鱼篇 | 如何看待人面鱼身的形象？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盛文强，今天我们开始讲《山海经》里的鱼和鸟。下面我们进入第三节：如何看待人面鱼身？

刚才讲了这么多人面鱼身的所谓怪物，所谓人鱼，我们怎样来看待人面鱼身的问题？刚才说到，人面鱼身的出现，其实是因为早期先民有一种“物我混一”的精神状态，或者说一种特殊的认知方式。但是在《山海经》里，人面鱼身的怪物出现频率非常高，按现代的眼光看，可以解释成儒艮、海豹之类的海兽。

▲儒艮的形象

儒艮的嫌疑最大，尤其是它在哺乳时，用肉鳍怀抱婴儿，西方的美人鱼也被认为以儒艮为原型。而且在特殊的天气条件下，会产生错觉，令人误以为它有双臂，是人面鱼身的怪物在抱着婴儿。具体到“人面而鱼身”的人鱼，《山海经》中出现过陵鱼、赤鱬、氐人、互人，名目繁多，这种人头和鱼身的叠加，是《山海经》里常见的拼接之术，在这种嫁接之下，人鱼的形象怪异，到现在都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赤鱬明刻本《山海经图绘全像》

但是，今人对动物的了解，已经抵达了海洋的深处，在海洋鱼类中，似乎可以找到更多“人面鱼身”的例子，可与《山海经》里的怪物相互印证。这些例子，不作为答案，只作为一种观察古人思维的思路，从中或许可得到一些比较有趣的启发。

值得注意的是，《山海经》里所说的“人面”，传世的《山海经》图像把人面全都理解成人的脑袋，这种方式有没有问题？《山海经》里所谓的人面，是指像人一样的扁平面孔，比如鱼的脸不跟人一样，是分列在两面的，眼睛分列在两侧，鸟类也是这样，眼睛在两边。但是人的眼睛在一个相对平坦的面部上，所谓的“人面”，像猫头鹰这种比较平坦的脸面，一般也可以被称作人面。像猴子，脸有点接近于人的五官，像人的五官分布，也可以称之为人面。

▲人鱼毛利梅园《梅园鱼谱》（正面）

在鱼当中，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呢？在《山海经》中所说的人面，应该指的是像人一样的扁平面孔，或者像人一样排列的五官结构，而不一定是人头，不一定是人的脑袋。刚才说猫头鹰、猴子之类的动物，现在用古人的表述方式，也可以称之为“人面”。

在鱼类当中也有一些类似的所谓人面，比如海里的魟鱼（魔鬼鱼），和鲨鱼同属软骨鱼，其种类颇多，大多身子扁平，呈圆形或菱形，薄片，两侧能扇动，像一对翅膀一样，身后有细长的尾巴，最为出奇的是，它身子的底部有一张脸，实际上这张脸孔上横着的确实是嘴巴，但嘴巴上两个像眼睛似的圆孔，其实是它用来呼吸的腮——它真实的眼睛在背部。但是从它的面部底部来看，像人一样的一双眼睛、一个嘴巴，而且还带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微笑，非常诡异，这种形象就可以理解为人面，也是一个人面鱼身非常典型的例子。

▲魟鱼聂璜《海错图》

古人也注意到了魟鱼的特殊结构，聂璜在《海错图》中认为魟鱼“背目腹口，上下各异，一身之中，遥隔天地。”古人观察到了它的眼睛和嘴不在一个位置上，但是给人直观的感觉，底部的两个腮和一个嘴巴，形成了像人一样的五官，眼睛和嘴，尤其是晒干以后的魟鱼，面部特别狰狞，非常可怕。

还有人修剪过魟鱼的双翼，剪出手脚的形状，放置在博物馆当中，晒干以后冒充了海怪的标本。在瑞士博物学家康拉德·格斯纳的《动物学》中，曾收入这样一个标本，起了一个女性化的名字，名为“珍妮”，它的原型或许就是魟鱼或蝠鲼修剪之后的状貌。

还有一种原产于南美的淡水魟鱼,有一对腹鳍，看上去好像双腿能弯曲，能辅助游水。这种淡水魟鱼能做出类似微笑的表情，现已成为重要的观赏鱼种。所以在人面这个问题上，现在可以有更多的答案，不一定是人头，可能是像人的面部。

同样，魟鱼的近亲鳐鱼也有着类似的情况。譬如锯鳐，也有一张类似的“脸”，但看上去表情凝重而又阴暗，严肃，不苟言笑的嘴脸。它的嘴巴前部有一个平扁狭长、有着坚硬锯齿的长剑，能在水中搅拌泥沙，也能砍杀鱼类，甚至能将其他鱼类砍成两半，吃掉。这种面部在古人看来，这也许算是一种“人面鱼身”。

除此以外，还有一种蝙蝠鱼，生活在热带海域。它有着大眼珠和红嘴唇，还有着温和而又好奇的秉性。蝙蝠鱼有一对胸鳍和一对腹鳍，皆强而有力，能在海底泥沙上爬行，乍看还以为是它的四肢。这种造型，不禁令人想起《山海经·海内北经》载有陵鱼：“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像鱼一样的身子，人一样的脸，有手有脚，蝙蝠鱼的鳍可以在海底泥沙中走动，支撑爬行，也是产生了手和脚的幻觉。

其实这种动物还有很多，比如现在还可以经常见到的，在海边泥滩上，可以用胸部的两个鳍支撑着来走动的鱼叫弹涂鱼，这种鱼是海洋鱼类向两栖类过渡的一个中间地段。

我们看了这么多人面鱼身的例子，无非是想要说明《山海经》里的神话，可能只是一个表述上的问题。如果我们来理解古人的思维，或者说用古人的思维来看待《山海经》，直接用古人的方式来思考，可能会产生一种新的角度。用现代博物学的成果，来介入《山海经》，也或许会打开另外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