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盛文强，今天我们开始讲《山海经》里的鱼和鸟。下面我们进入第四节：中国美人鱼的故事。

漫长的演变：人鱼形象到人鱼故事

《山海经》里的人鱼形象，还都比较原始，它们只有一个怪异的外形，出来亮一亮相，就消失了。海里的人鱼似乎只有陵鱼，其他种类生活在淡水中。

鲛人

从人鱼形象到人鱼故事，经过了漫长的演变。首先，在西晋张华的《博物志》中出现一种生活于南海的鲛人，鲛人是中国古代非常有名的一种人鱼，可以说是陵鱼的延续。张华的《博物志》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鲛人故事也流传非常广，还产生了一些和它身体有关的非常特异的功能，鲛人哭泣的时候眼泪能变成价值连城的珍珠，而且鲛人擅长织布，织成的布叫做“鲛绡”，有特殊的属性，入水不湿。因为人们想象南海的鲛人，生活在水里，像人一样需要穿衣服，它穿衣服在水里肯定是要湿透，这是按照人的视野来想象。所以人们就想象，它穿的衣服“鲛绡”，在水里不湿，也是一种价值连城的宝物。《述异志》称之为绞纱：“南海出绞纱”。陆游《钗头凤》一词中说“泪痕红悒鲛绡透”，也是用的鲛人织布的典故，意思是眼泪太多了，把鲛绡都打湿了，可见多么极致的悲伤。

鲛人哭泣的眼泪，能化作珍珠，后世的志怪小说也是用这个情节推演故事。在《博物志》中，演化出了“鲛人报恩”的故事母本：“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意思是，鲛人从海中出来，借宿在一户在百姓家中卖织的鲛绡，临别的时候，问主人要了一件器皿，对着器皿哭了一场，于是眼泪化作珍珠，作为答谢主人留住的礼物。蒲松龄还写到了一个“海中市”，四海鲛人都在这个海市上互相贸易，交换珍宝。鲛绡和明珠是海市上比较抢手的货，这些可以看作对海中珍宝的一种夸饰般的想象，而鲛人被人看作是这些财富的持有者。

有了珍珠，还有了鲛绡，基于自身条件产生的珍宝，这些变成了人与故事中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线索。珍珠改换了世间财富的对比，鲛绡是财富的象征。清代的志怪小说《谐铎》中有一篇《鲛奴》，又把鲛人报恩的故事加以丰富，说的是书生救了一个鲛人，后来书生看上一个女子，到女子家提亲，遭到了女子母亲的拒绝，老太太索要珍珠一斛，书生无奈，后来是鲛人帮助了他，用哭的眼泪，变成了珍珠，到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在这里大家可以发现，鲛人用身体的特点，或者说用这种特异功能开始帮助人类，其实还是源自《博物志》当中鲛人报恩的故事。

善于织布的鲛人和孟姜女的故事有何关系？

再后来还有一些别的发展和推演，比如鲛人善于织布的故事，根据陶思炎先生考证，他认为孟姜女的故事便是南海鲛人故事的转化。因为这个故事里提到孟姜女的丈夫范喜良去修长城，孟姜女是一个擅长织布的女子，带有鲛人善于织布的属性，在民间故事中，她的丈夫临行之际，孟姜女送给他一个珍珠，含在嘴里可以不渴不饿，其实也是鲛人珍珠的一个变体。到最后孟姜女哭倒了长城，秦始皇看她有姿色，想要纳她为妃，然后孟姜女跳水变成了一条鱼。所以这些民间故事隐含了一个鲛人的模型，当然在有的民间故事当中又加入了新的情节，比如鲛人哭泣产生了珍珠，帮助书生娶到了女子，娶到了心上人，这时又加入了贪官污吏，比如说有一个县令听说书生家里有这样一个鲛人，可以产生价值连城的珍珠，于是非常邪恶的官吏就来抢夺鲛人，然后鲛人通自己的法力神通，惩处了贪官污吏，这都是不断增加的细节。

▲陵鱼 清代彩绘本《山海经图》 台北图书馆藏

从最早《山海经》里陵鱼的模型，到后来的鲛人，最早只是出来亮一个相，提供了一种怪异的模型，没有故事可言，顶多说它有一种巫药功能，吃了以后能防治什么疾病，然后根据它的自身属性产生珍宝和特异功能，然后根据这个再来推演故事，其实我们的神话故事很多都可以从《山海经》里找到最早的原型，但是后来不断添加的是什么？不断添加是它自身的神秘属性，而且借助神异的属性来铺陈故事。

海人鱼：美丽女子？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种人鱼，是从鲛人演化的“海人鱼”，更像人。林坤《诚斋杂记》记载：“海人鱼状如人，眉目口鼻手足皆为美丽女子，无不惧足，皮肉白如玉，灌少酒便如桃花，发如马尾，长五六尺，临海鳏寡居多取养池沼。”这里说的海人鱼，是一种与人几乎完全一样的生命体，几乎看不到鱼的特征，而且是“美丽女子”，所不同者，她们可以和鱼一样生活在水中，游水、呼吸。而且还提到一点，沿海地区的单身渔民多抓来这种人鱼作为妻子，养在自己家的池塘里，非常怪异的想象。

据《徂异志》记载，北宋的使臣查道出使高丽国，在海上遇到了这种海人鱼。某日傍晚，查道的使船停泊在一个不知名的海岛，远远望见海岛沙滩上有一个女子，“红裳双袒，髻发纷乱，肘后微有红鬣”，意思是穿上红色的衣服，微微袒露着前胸，头发非常乱，在胳膊肘后有红色鬃毛，于是使者命水手用竹篙将这个女子扶到了水中，以为这个女子搁浅了。女子到了水中，向查道施礼，随后不见。查道俨然是个潜伏已久的博物学家，他说：“此人鱼也，能与人奸处，水族人性也。”他认为这就是人鱼。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可能是在朝鲜半岛所谓的“海女”，是一种女性的职业，潜水，穿着潜水服来捕捉鱼虾，相当于现在的潜水员，在朝鲜半岛和日本都有非常悠久的历史。有可能是这种海女的形象，尤其是女性潜水员的形象，带来了关于人鱼的传说。

当然，海人鱼也是人类欲望投射的暗影。文献当中提到的海人鱼，大多数强调可以作为人的配偶，也就是说在海人鱼的特殊身份里，因为它不是真正的人类，所以一些伦理问题在这里出现了盲区，阴暗的故事就在这上面逐渐萌发出来。

▲人鱼   清康熙三十七年《海错图》 聂璜 绘

清代画家聂璜在《海错图谱》中也绘制过海人鱼的画像，他画的海人鱼是雄性，四肢皆有，皮肤黑色，头发金黄，眉目鼻眼都和人相似，所不同者，是人鱼的后背有一层背鳍，臀后有短尾，手指之间有像鸭子一样的肉蹼，据说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海人鱼还会“骑大鱼随波往来”，看起来它们的生命活力还是极为充沛的。当然也有观点认为，在未知的海洋深处，真有这样一支人类的远亲，人类有一支是走向陆地，有一支是走向海洋，认为海里的海人鱼在海洋深处，但是目前的发现也没有现实的证据证明这个观点。

从上古时代面目可怖的半人半鱼的精怪，到美貌智慧的女性形象，再从横向来看，西方有安徒生的美人鱼神话，对比来看，世间有太多的不堪，人们对美好人性的诉求也开始在人鱼的身上层层叠加。我们希望人鱼有着美好的品性，有着各种超越世俗、超越人类的美好属性，其实也是对世道人心的一个投射。

人鱼相恋的故事，是对人世间的一个超越，使我们更渴望一个更加绝美、更加纯粹的一种人和动物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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