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与我一起用传播学思考当下现象。我是卜卫，这一讲将由我来给大家讲述媒介与性别。在上一节中我们已经介绍了社会性别如何进入传播学，特别是中国的传播学。在本节中我们现在要讲的是，媒介再现的社会性别分析。

媒介再现和新闻生产

在这一节当中，我们也有一些概念需要澄清，首先我们要理解媒介的再现和新闻生产。新闻我们都知道它是新近实际发生的、被媒介展示出来的真实。作为一种真实新闻肯定不能是虚构的或是编造的，那是假新闻，这是不可以的。它是事实，但是这个事实不是做镜子般的这种反映，而是被媒体展示出来的。媒体的展示实际上就是一种建构，新闻报道中所呈现出来的事实，一定是经过媒介组织，依据一定的框架建构而成的。媒介不可能复制社会真实，媒介所做的是在依据一定的组织原则，选择或排除及重组这些事实，而且重组就会赋予意义，这种组织原则被称为新闻事件的建构的一种框架。所以我们在学新闻学的时候，我们肯定要学，新闻是被建构的。

另外，它怎么建构？它是依据一定的框架。这个框架是什么？它包括记者对这个问题的价值观，这个媒介组织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还有适合不适合在这样的媒体中发表，或者发表什么不发表什么，它要做剪裁。除了第一层的记者的价值观和新闻素养，第二层媒介组织，还有第三层媒介意外的因素如广告商，第四层管理媒介的机构等都会影响新闻的产出。最重要的影响因素新闻事实呈现的是意识形态。新闻就是这么一层一层被建构出来的。媒介框架就是指媒介在报道新闻中围绕某一个主旨，对事实进行选择和剪裁的这样的一种过程，它形成了认识世界的一个相框。就像我们照相，比如我住在乡村，乡村很漂亮，我就老照漂亮的，比如垃圾站我肯定不去照，你肯定要选择、裁剪。实际上这个相框也界定了议题的性质，并进行了价值判断。在一个社会当中或者在一个媒体报道事件当中，它也存在着各种的我们叫做“框架竞争”。比如说家庭暴力这个事儿，一开始媒体就建构为家务事，所以它叫殴妻、打老婆，就觉得妻子性格不好，妻子老骂骂咧咧，妻子一天到晚老抱怨，这是一种建构。但是当时的民间妇女组织就把它定义为基于性别的家庭暴力，这是一种建构、这是一种框架。指出来它是一个基于不平等权利关系的暴力事件，并且是公共领域必须干预的事件，我们叫做人权框架，或者具体点就是妇女人权框架。

那么在文化研究的框架中，媒介中的女性形象的研究已经将客观反映论让位给再现研究，所以，“再现”也是我们需要了解的一个重要概念。我在这里想引用台湾学者林芳玫的再现概念，她说，媒介并非被动地反映社会状况，而是从无数纷杂的社会实践中主动地加以选择重组编排，以文字或图像等符码组成一套有秩序、可理解、有意义的叙事方式。语言本身被看作是产生特定意义的中介物，而媒体借着新闻报道，或是娱乐文化等特定的语言使用方式，建构出有关社会的真实效果。你看到了，实际上是你能理解的读者也参与建构的一种真实效果。就是再现它不关心真实本身是什么，而关心这个媒介重组社会状况时，是否对阅听人、受众产生这种真实效果。

媒介再现的社会性别分析

我在这里想给大家举三个例子，来看一看就是什么是真实效果，什么是框架，什么是事实重组。其实在2004年左右，很多的媒体记者都去报道一个我们国家的高出生性别比问题，高出生性别比就是说，我们每出生100个女孩，正常的性别比是出生106个男孩。但是在第五次人口普查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的高出生性别比已经成为一个严重问题，100个女孩会比上120个男孩。在有的地区，如果当地掌握了胎儿性别鉴定的技术（当然后来政府宣布这是非法的），那你会发现男孩更多，女孩更少。

我们在“北京+25”（指2020年在北京举办的“纪念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25周年”的活动）的女童评估的报告中，我们会看到国家统计局提供的一组数字：2015年三胎的女孩、男孩的比例是100:148，这是一个非常的严重的问题。当然从2004年我们国家有一个大的运动，叫做“遏制高出生性别比”，在这个运动中记者就做了很多的新闻报道，我其实给大家念几个新闻报道的标题，你看看它有什么问题：

《关注未来的光棍》

《出生性别比失调，未来中国5千万男人打光棍》

《我们要不要为20年后孩子讨老婆担心》

《15年后4000万男人无妻可娶》

《性别比例失调：四川未来男人被动“独身”》

《全面小康背后的4000万光棍》

《现在不管理，以后难娶妻》

《拿什么来帮你，4000万光棍》

你注意到，妇女和女性、女童在这些标题里都没有出现，她们出现的时候是男性的附属，她们是妻子、是老婆。在这里大家都知道，我们可能有因为胎儿性别鉴定我们女孩被流产，在早的时候我们也有溺婴，女孩都没有出生的权利，女童人权在标题里或者在文章里，它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强调。似乎高出生性别比只是影响了男人的婚配，所以，它是“男性中心主义”的这样的一个观点在里边。女生在这里仅仅是男性的附属物，老婆、妻子、媳妇或者是性对象，她都没有一个独立的身份。

其实我也看了，当时它是一个政协委员的报告，我把政协委员的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如果媒体要是全文转载的话，新闻报道中肯定会出现有关妇女地位和结构性不平等的信息。比如在这篇报告里它提到了：女孩在家庭中地位偏低，女儿的教育和医疗问题，溺杀女婴、就业难，女孩就业难，一些农村出嫁妇女、离婚妇女，及其子女的户口责任田、口粮田及土地补偿费得不到公正对待。另外，妇女在婚后居住地选择、家庭财产继承等一系列问题也往往得不到平等对待。

如果记者要有妇女人权的框架、性别平等的框架，他会把这段话放在报道里，但是在大多数转载或者摘转的过程中，这段重要的话被删掉了。而“10多年后中国将有数千万的光棍汉找不到老婆，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这句话几乎被所有的媒体转载。好，这就是你看它怎么框架、建构，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这样建构的真实效果是什么？它是一种男性中心主义的这样的一种建构，这种建构的结果，它就考虑对男性的影响，不考虑对男女平等的影响，也不考虑对女孩没有出生权利这么大一个问题的影响，也不考虑这个社会以后怎么能得到公正发展，只是考虑男性，因为它是男性中心，所以它就考虑对男性的影响。对男性的影响最多的影响，大家就说找不着媳妇。有的人就出主意，这是在正式研讨会上我听到的吓我一跳，说“没关系，等我们经济发展了，我们从国外进口新娘”，我真的觉得这句话太反动了。在这种情况下，就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好吧，我们进口新娘。注意，首先，“新娘”它是一个附属身份，它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其次，所谓的“进口”，妇女仍然是商品。当时就有人预测到高出生性别比，它其实影响的是妇女的权利，它会引发更多的人口拐卖和对妇女的性暴力。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另外一个例子，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就是性别暴力已经得到了媒体比较广泛的报道，大家都比较关注这样的问题。但是在报道中，我们也分析过很多报道，大概有上千篇报道当中，你会看到受暴者通常是女性本人的原因，比如她漂亮，穿着暴露或性感，刺激了男人的强奸行为。那其实已经有研究说明，无论漂亮与否、年轻与否、穿着是否保守，都有被强暴的可能。受暴者如果年轻漂亮，使新闻更有戏剧性，因而更容易引起报道。在有的报道中，它也暗示好女孩不会被强暴，被强暴的女孩一定行为不检；还有些报道强调你没有反抗，你不懂法律，如果你懂这些，可能强暴不一定得逞，所以她会被毁和玷污。这是媒体常用的一些词汇，“失去了名誉”在报道中比被强暴、比其他的暴力，甚至谋杀更可怕。它也反映了一种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女人应该怎么样”、“男人应该怎么样”。

很多研究发现，大多数的媒体报道实际上忽略了女性和女童的人权，存在着“责备受害者”这样的倾向。其实，我们也看到在传统文化的影响下，受暴妇女被迫将她自己被强暴作为自己的人生污点，从而放弃寻求司法公正，并难以从暴力的创伤中恢复。所以就是说，为什么我们对“强暴”的这个报道这么重视，我们要做社会性别的分析，什么样的报道对受暴妇女是公正的，也更有利于社会公众了解什么样的报道是不公正的，它会影响妇女去寻求司法公正。所以，我们其实在很多的研究中，最后也会指出来，强暴以及对强暴的恐惧，实际上带来的是对女性生活的控制，这种控制本身它也是针对妇女的暴力。这是关于性暴力的报道，你可以用社会性别来分析这一类的报道。

第三类例子，就是一开始我们讲了，它也是社会结构，就是社会性别也是一种社会结构。我们特别讲了公私分界，我们会发现在私人的领域，我们的媒体，包括现在自媒体，比较容易去歌颂无私奉献的母亲或者妻子。在这里其实我们在讨论这样的问题，就是当一个妇女结婚以后，她有没有个人发展的权利？我们也会讨论，如果按照性别来划分，谁应当永远牺牲自己照顾别人？是否就否认了每一个人都有平等发展的权利？当然我们也希望讨论父爱，父爱和母爱一样伟大，如果总是一个性别，母亲或者妻子在无私奉献，它的严重性就在于，她牺牲以后更增加了（她）对男人的依附性。所以，在这里边就是我们重新会有讨论，所谓的“社会性别视角”，它是要挑战传统的社会性别秩序。我再来看公共领域，我们通常会遇到这样的词汇叫“成功女性”，当然我们也会有“女强人”。我们会质疑为什么没有“男强人”？为什么没有“成功男性”这样的词汇？就是（因为）在我们的潜意识里，或者说在我们大家都普遍认同的这种意识形态当中，男人本来就应该强，女人强前头要加个“女”。我们其实就一直在质疑为什么没有“男强人”，为什么不一样？在新闻报道中，如果是成功的女性，记者比较愿意去跟她们讨论是不是对家庭感到歉疚、有没有好好照料孩子，就强调其私领域的责任。这个是一个大家都可以看得到的普遍的现象，这是公共领域。

另外我们也看到公共领域的问题私人化，就公共问题私人化。比如早期我们“春蕾计划”的口号是“今天的女童，明天的母亲”，一个“母亲”给乡村女孩子的未来定位了，你就是一个私领域的角色，将来我们资助你上学，为了让你做一个好的母亲，能生一个健康的孩子。那这些女孩被当做什么？被当做什么？我们送女孩上学，支持女孩上学，跟支持男孩一样，就是上学是她的人权。她只有上学以后，她才有这个权利、有这个能力，来决定自己做不做母亲，什么时候做母亲，怎样做母亲。如果她不上学，她就没得选择，她只好重复她母亲的道路。其实我们在采访当中，很多乡村女孩子不喜欢这个口号（明天的母亲）。她们想办法，就是哪怕辍学也要出去打工，要离开这个地方，不想走她母亲同样的道路。其实，实际上这样的口号它很容易打动人心，因为“母亲”特别容易打动人心，但是，实际上它（口号）把她限制在私人领域当中。我们的男童也被资助上学，我们有希望工程，我们除了春蕾计划，还有希望工程，我们的宣传口号从来不会是“今天的男童，明天的父亲”，为什么？我们对男孩的未来的希望不是做一个好父亲，而是承担一个非常好的社会角色，所以你可以看到，在这里，它实际上是双标。

我们看到1992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也积极参与了筹备在北京召开的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他们在会上散发的口号是“投资今天的女童，明天的女性”。然后我特别高兴是，2004年我们国家开始了遏制高出生性别比关爱女孩的全国性运动，在全国性运动中提出的口号是“今天的女童，明天的女性，明天的建设者”。这就跟男孩一样了，我们都是公共领域的人，我们也都可能是私领域的人，而不是女孩只是私领域，男孩就是公领域。

其实从三个例子，比如高出生性别比、反对针对妇女的暴力以及公私分界的这样的男女差别对待，我们可以看到大众媒介如果不进行社会性别教育的话，如果没有社会性别觉悟，或者缺少社会性别敏感，它会更重视男性的政治经济权利和社会地位，更重视女性的生物性别方面的特征。其实我们也知道，大众媒介它是性别刻板印象的重要来源，但同时它也具有建构性别意义和模式的功能，这就为我们改变大众媒介或者改变媒介生态，提供了一个行动的基础。

好的，有关媒介再现的社会性别分析的内容就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在最后一节我们将要谈到采取什么样的媒介行动，可以保护女性，为女性、男性建立起一个性别平等的社会和文化环境。好，谢谢大家。

从12个现象出发
透视媒介化世界的运行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