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在狱里边写了两首诗给子由，交给一个看监狱的人说，请你拿给我兄弟。实际上这种文字应该是一种操作，给皇帝看。

《狱中寄子由》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是我自己惹的祸。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已经是泣血之作，跟兄弟有个诀别。

圣主像春天一样包容我自己惹的祸，这个话皇帝看了以后心里很舒服，这是策略。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我摊上很多债，现在要还一些，就是我要承担我的政治责任，我家里还有十口人——实际上是托付给弟弟，这话惨淡之极，托孤了，然后我死了也没问题。

但是我们兄弟这么好，从小在一块，我走了，你未来会伤神，咱们接着来生（再做兄弟），这也是一个摆脱，咱们下辈子见。

这个案子一共是132天。等到一出狱，老毛病又犯了，出去做了两首诗，憋闷坏了。

《出狱次前韵二首（其一）》

百日归期恰及春，余年乐事最关身。

出门便旋风吹面，走马联翩鹊啅人。

却对酒杯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

“百日归期恰及春，余年乐事最关身”，一百三十二天都在监狱里关着。

“出门便旋风吹面”，出门的时候春天到来了，吹到我脸上；“走马联翩鹊啅人”，骑着马走，树上的鸟叽叽喳喳。

“却对酒杯浑是梦”，现在拿起酒杯来一看，好像做了一场梦；“试拈诗笔已如神”，这就是苏东坡性格里边有一股刚性的东西。别看我因为诗案坐了牢，但是我现在拿起笔来如神，你们能办到吗？这里面有一层骄傲，有一层不屈和倔强。

苏轼这个人实际上是一个外表嘻嘻哈哈，但是骨子里边他那根弦儿，是高于韩愈这批唐朝文人。柳宗元有刚性，但是刚性害了他的存在。狡猾大大的是韩愈，将来我们慢慢说。

“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说这个不提了，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为了俸禄，你就要担这个责任。当年你出来做官，你要（知道）伴君如伴虎，出来以后就应该想好我不后悔。

《出狱次前韵二首（其二）》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

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余投檄向江西。

子由闻余下狱，乞以官爵赎余罪，贬筠州监酒。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我这次因为什么（获罪）？张方平不是说嘛，他就是因为名气太大，有人嫉妒他——别这么说，但是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这个事情是苏东坡一辈子挥之不去的东西，永远跟着他，谁让你才高呢？

人性的卑劣里就有一条，是对才高之人的嫉妒，而且嫉妒都是从身边人开始。现在什么马斯克、或者哪个大文学家得诺贝尔文学奖了（我们不管），嫉妒的都是“这个家伙怎么提职了”，“这个家伙怎么发财了”，从身边人嫉妒，而官场里尽是“身边人”。所以“此去声名不厌低”，声明我不要这个名声了。到了黄州以后，他在路上走，一个人冲撞了他，但不认识他，他说这好，已经大家不认识我了。

“塞上纵归他日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城东不斗少年鸡”，唐朝一个人在斗鸡官署里边，整天为讨皇帝喜欢斗鸡，我不用了。

“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我现在就学陶渊明，我（比维摩诘）强点的就是我还有家，我以后过个平凡人的生活。

“堪笑睢阳老从事”，“绥阳老从事”就是指他弟弟，可笑的是我这个弟弟。“为余投檄向江西”，这次连累了他了。

注意苏轼写给兄弟的诗，按照朱刚教授讲，御史台是要审的，但是到了大理寺就不算。大理寺的乌台诗案抄本是很简单的，他就专挑（特定的作品）。比如说什么叫诽谤，给弟弟写信不叫诽谤，我们俩人在谈心事，这叫“背后还骂朝廷爷”，你要追这个，人人有罪。这是法律的尺度，你不造成社会影响，就不会惩治你。但这些诗你看了，还传播这个东西，这就坏了。

所以苏辙就是因为这个事情还承担了责任，最后从绥阳就调到了筠州（今江西高安）。高安这个地方我去过，那儿有元代的大青花瓷，有个博物馆很值得去看。所以这后边有个小注：“子由闻余下狱，乞以官爵赎余罪，贬筠州监酒。”苏辙当监酒当得很憋屈，头几年还好，后边几年有人找他麻烦，这个就跟苏东坡不一样了，苏东坡到哪儿都讨人喜欢，大家帮他。

尤其是那些草根地方上的文人，黄庭坚也不行。今天广西有个宜州，有龙江，山清水秀，黄庭坚贬在那儿。老有人欺负他，他在房子里住着住着就把他轰走，最后死在宜州了。他（在宜州）还有一个画像，有几句给自己的评定。

这就是苏轼，他有人缘，这是这个人的个性特征。

所以进入到黄州文学阶段，这是一段文学的自我拯救。在自救中，他的诗文达到了高峰，融才华、智慧、情感为一体，这也是古典文学的高峰。

说实在的，“唐诗宋词”（并称是两座文学高峰）。唐诗意象玲珑、气象高华，宋诗已经不能再比唐代了。苏轼老说，唐朝的诗我也能写出来，但是没办法，谁让你晚了几百年呢？但是词，他赶上高峰了。就像我们今天看长篇小说，别看整天各种“奖”，有一位学者就说，谁现在还读长篇小说？所以文学有时代。司马相如的赋就是作得比后边人好，后边人怎么作都没法看，因为它过时了，一代有一代的文学。

但是我们现在审读的是一个人的思想境界，那种情怀情调、文学才华。他的诗固然没有（唐诗的高度），可是他的文赋（《赤壁赋》），他的词（“大江东去”，还有《定风波》），达到了一种伟大的程度，它表现在宇宙意识、抒发着天地情感。

元丰元年正月初一，苏轼在长子苏迈的陪同下离开东京，前往黄州。到了正月十四号，继续南行，到加禄镇写了一句诗。“回头梁楚郊，永与中原隔。”这个话大家仔细体会。神宗皇帝这个时候岁数不大，他要是在位上，要是长寿，过30年一个人也就废了。以当时的情形，苏轼这一次被贬官，可能就永无出头之日了，甚至有人就死在皇帝之前。他不是老皇帝把你贬了，你等两年就能等出眉目来（的情况）。这个时候苏东坡实际上做好了最基本的准备，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然后就到光山，访净居寺，诗里边看到流了眼泪；然后渡春风岭，看到梅花，写了两首诗。

《梅花二首（其二）》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

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

“何人把酒慰深幽”，梅花开了，谁能够对其把酒，与它交谈一下？拟人化。荒山野岭，梅花绽放，谁又能欣赏它？你知道这是在说谁了。“开自无聊落更愁”，因为这是初春，梅花冬天开放，春天就落了。人生就这么短暂，美丽就是这么留不住。然后“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苏轼的精神状态又出来了。

他渡过春风岭以后是走南坡了。大别山在今天信阳一带，自古是交通要道，是低矮的山地，有很多关。楚国人在荆州，要向东方如齐国挺进，他们一定走大别山；向西挺进，一直走南阳盆地奔洛阳，这是两条通道，自古而然。这次苏东坡到黄州去就走的是信阳这一条路。春风岭实际上就是大别山，过去实际上就到湖北了，到今天仍然如此。河南信阳实际上很像湖北，有稻田，有白色的房子，还有毛尖、茶叶。

苏东坡说，梅花在荒野中自开自落，但清溪的三百曲永远跟我相伴。苏东坡的精神不倒，你从这儿可以看到。

他在黄州时期写了很多花，光是梅花就写了好几首诗，还写海棠。但是这些都没有让苏东坡精神解放，只有面对着滔滔大江，晚上的明月之下，江上放舟的时候，苏轼豁然开朗。文学境界的开阔，跟他的性格相符。

而他对宇宙人生的了解、最充分的表达，要到元丰五年，夏秋之际，“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到了七八月份，明媚的月亮照耀着江水之上的时候，他了悟。苏东坡的文学给我们提供了宇宙的情怀，天地的情怀。

对于这种小花小草，他始终在找自己的精神寄托，但实际上他始终解决不了，最后精神低落到《寒食帖》（写的那样）“死灰吹不起”，这个我们下次再讲，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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