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烟花散尽》中文版 )

在最近的一本小说《烟花散尽》中，常年生活在佛罗伦萨的英国小说家萨拉·杜楠特构建了栩栩如生的中世纪威尼斯生活。小说名称的直译应该是《在妓女的陪伴下》，从一个侏儒男仆的视角，写他和他的主人一个罗马名妓的故事。1527年，罗马遭劫，美艳绝伦的菲娅梅塔和她忠诚的侏儒男仆吞下珠宝，逃往威尼斯。在这个美轮美奂同时也藏污纳垢的繁华之地，各社会阶层、政治与宗教、阴谋诡计、巫术迷信错综复杂，最让人牵肠挂肚的是她塑造的交际花的盛衰人生。

小说中的妓女和侏儒这两个主要角色是虚构的，古代威尼斯的妓女很出名，也比较张扬，她们除了养狗，养鹦鹉，也有少数人养个小侏儒做宠物。有些角色是真实人物，比如活跃在当时威尼斯的画家提香和作家阿雷蒂诺，还有建筑家桑索维诺，水城多数美丽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都是他建的，但在背景中，他那些出名的工程才刚刚开始。杜楠特的灵感就来自提香画的一幅裸女像。提香画过不少裸女，维纳斯是他最爱刻画的形象。其中她和一只小狗躺在床上的那幅被称作《乌比诺的维纳斯》，据说模特很可能是威尼斯的一个妓女。杜楠特就是根据这则逸事演绎出一本小说。作家阿雷蒂诺是提香的好朋友，他和众多妓女的交往也是出了名的。他写过很多讽刺文章，讲教会和妓女之间的绯闻佚事。还有他留下的大量信件，给作者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故事发生的16世纪，也正是威尼斯妓女文化开始发展的时期。当时的权力阶层——罗马天主教会的继承者和管理者，在人们想象中都是些过着禁欲生活的男子，但社会风气骄奢淫逸，让他们遵循教义过节制的生活可能是件比在今天更难做到的事情。教会的腐败是不争之事实，大主教有私生子，主教们有情妇，所以看到菲娅梅塔在家让厨子杀猪宰羊迎接晚上枢机主教的到来，大可不必以为主教是来她家做弥撒的。这些处在权力阶层的男人有文化，有品位，有奢侈的生活和特权，他们需要一个亲近女人的途径，但贵族妇女太矫情，普通妓女和普通妇女也不是理想人选，他们需要的是懂得并可以和他们分享特权，但又不太把自己当事儿的女人。

于是高级妓女应运而生，这是些没有贵族出身，但善于模仿她们举止的女人，有的是年轻、美貌、虚荣和好逸恶劳，她们能唱会跳，通琴棋书画，善解人意，懂得怎么讨好男人，随时待命。她们通常有座体面的房子，打理得温馨舒适——作为公关的一部分，因为要经常在家组织活动。中世纪的意大利人也讲食色性也，在那房子里，我们的女主人公说唯一比美貌妓女更好的，是厨艺精湛的厨子。她们的男主人不仅在这里不会感到羞愧和被人看见的尴尬，主教还可以和钱庄老板建立起某种亲密程度上的人际关系。所有这些需要金钱的支撑，每个高级妓女都有资助人，有时是一个，有时是数个。最早培训她们的，有的就是她们的亲生母亲，她们同操此行的母亲把此发展为一项家族生意，为了避免女儿品尝更多的苦而走高端路线。甚至像《艺妓回忆录》里那样，拍卖女儿的初夜权，所以她们也被称作欧洲的艺妓。

她们人生的面很窄，虽然有的高级妓女可以让自己在数十年里过着豪华的生活，但往往避免不了一个辛酸的晚年，因为她们的所得大部分花在了维持房子和自身的体面上，许多人到了晚年以典当为生，凄凉地死去。做高级妓女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需要胆量、文艺方面的技巧和很高的情商，这给了广大中下阶层妇女一个跳出命运轨道的出口，尽管最终不可避免地烟花散尽，但在社会阶层泾渭分明的时代，对许多女孩来说仍然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

( 萨拉·杜楠特 )

除了对意大利由衷的热爱，艾柯的《玫瑰之名》和苏斯金的《香水》都是杜楠特的灵感之源。她花了和写作一样长的时间，18个月坐在图书馆里阅读所有能读到的古代威尼斯的故事。杜楠特是写历史小说的好手，有的章节美得像童话——文明苏醒时候的城市，娇媚可人的女子，有的章节锋利似剪刀——剪开水城华丽的外衣，露出其下的阴暗。她的笔下虚实交融，两个形象鲜明的人物演出一幕幕悲喜剧的同时，一个城市的轮廓也如画卷般展开，让人感慨的是，当时威尼斯的街道和今日比，并无太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