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8-28·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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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台趴第二季第二集
刚刚大家听到的是Blur的前主唱Damon Albarn的这首Empty Club。选自他在2014年出版的第一张个人专辑Everyday Robots。当然,“前主唱”这样的说法是不太准确的,因为首先Blur好像还没正式解散,而且就算解散了也可以再重组嘛,他们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儿。另外,Blur自始至终就没有别的主唱,甚至可以说,除了Damon Albarn那个极为独特的男声之外,我们都很难想象Blur的歌会是别的样子。
今天想谈谈Blur和Britpop(英伦摇滚),主要是因为我一特别靠谱的学生刚从利物浦回来,除了带了一个披头士的纪念版马克杯之外,还送了我一张Albarn的专辑。Blur的歌我基本上都听过,后面Albarn自己玩的那个更厉害的虚拟乐团Gorillaz(街头霸王)也更是迷过好一阵子,甚至还专门看了纪录街霸诞生过程的纪录片《香蕉大电影》,但是,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好像真的是好久都没听他们的歌,好久都没关注英伦摇滚了。所以,Albarn这张专辑一放出来,就好怀念,似乎一秒钟就回到大学那段天天蹲在校门口,淘打口带的时光。那时候有一大哥,一脸青春痘,然而天天穿件蓝色大毛衣坐在一纸盒箱上面买打口带,然后看到我就很忧桑地说,“ze张可厉害了,刚刚的,zi道不?”……

不过时过境迁了,现在真的不想再翻那些陈年烂谷子了。我们就结合Blur和Albarn的创作来谈点新想法。不过,要有点儿新想法其实也挺难的,我随手一百度,搜出来的乐评基本上还是20年前的“音乐天堂”体,也就是一半感觉,一半情怀。当然,我对《音乐天堂》这杂志绝对是充满敬意,在那样一个时代,要是没有这本杂志,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渡过苦闷无聊的青春期。不过,都过了20年了,大家还在写这种调调的乐评,真的有意思吗?好玩吗?我再想,能不能来点儿不一样的。倒不是说要把乐评提高到文艺学硕士论文的水平,但至少能不能也有点思想的火花,有点大开的脑洞。当然,绝大多数的流行音乐,包括摇滚和电子,其实都谈不出啥东西,因为“肤浅”就是它们卖座的一个重要标签。我在这里说“肤浅”倒不完全是贬义词,因为那可能就像是一阵轻风,就那么表面地触动一下,让你有一点点感动,有一点点念想就可以了。它不会真正去“触痛”你,让你如坐针毡,让你寝食难安,因为流行音乐的最终的目的是捍卫你的生活信念,让你更坚定地沿着日常生活的既定轨道顺利地运行下去。
现象学里面有一个说法叫做“自然态度”(Natural attitude),指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那些未经反思的“原初信念”(Primary belief)。这跟人的心灵是不是白板这个问题没多大关系。它涉及到的更多的是日常生活中人们面对世界,面对他者的最基本态度。简单说来,即便你从来没读过哲学,从来没反省过自己的人生,甚至也没有时间、没有兴趣去反省自己的人生,但这并不证明你的脑子里面就没有一些预设的信念。注意是信念,而并不仅仅是观念。观念可轻可重,五花八门,但信念可就不一样了,它是你人生的支柱,没有它你就活不下去。比如说,你要想顺利地活过每一天,你至少相信/坚信在你之外存在着一个独立的、实在的世界,这个世界之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它们/他们绝大多数都不是你的想象产物,因为这个世界有着它自己的客观的运行规律。同样,当你看到一个人向你走来,经过你身边,即便你们并不交谈,而只有眼神的交流,你也瞬间就能够判断出他/她是一个和你“相似”的人类,而并非是一个傀儡,僵尸或机器人。诸如此类的原初信念实在是太多了,比如你总是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好,你总是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要比坏人多,你总是相信太阳明天还会照常升起,你总是相信爱能拯救这个世界……等等等等。
我们在这里只提及原初信念这个理论,并不想深入讨论,因为你可能进一步会问,那这些信念是从哪里来的呢?又是怎样在我们的心灵或大脑中扎根的呢?我们暂且不涉及这些难题。这里,我们只想说,绝大多数流行音乐的宗旨都在于捍卫原初信念,而不是动摇乃至颠覆。比如,你听的情歌很多都在吟唱伤感别离,但没有哪个歌手或乐队那么缺心眼,会教唆不要相信爱情。相反,他们都会一遍遍地苦口婆心的安慰你,失恋别怕,听听歌就过去了,千万别对爱情失去信仰。Sting大叔那首歌就很有说服力,这歌就叫做“If I ever lose my faith in you”。歌中唱到,我可以对人间各种东西都失去信念,比如说科学啦,政治啦,宗教啦,但是O My God,要是我对你都失去信心,那可就天塌地陷,死翘翘了。原初信念崩塌了,问题真的很严重。

所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像Blur,像Albarn这样的乐手真的是太特别,太珍惜了,真的应该那个玻璃鱼缸把他养起来,别受外界空气的污染。最珍惜的一点,就是他真的有勇气,有能力,有才华去挑战、去嘲弄、甚至去颠覆你的那些自命不凡的原初信念。这种气质,你放眼整个摇滚史,无论是英伦还是美式,那真的都是非常罕见的。确实,大家都说摇滚的本质就是“叛逆”,但有多少“叛逆”其实只是愣头青的发泄和破坏?只是没头苍蝇式的荷尔蒙发射?所以我们往往把西雅图的Grunge运动看做是最后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摇滚浪潮,而Nirvana作为这场运动的核心乐团也真的是极为恰切。“涅槃”,难道不正是摇滚乐之终结的极为生动,但却充满反讽和悖论的写照?这个词,你可能直接想到的是“浴火重生”,“死而复活”,但是放在Grunge运动之中,那真的就是一幅极度扭曲的图像。因为在这里,我们看到的真的是摇滚的彻底终结和死亡,以至于,在Grunge之后还有一波波的摇滚青年涌上舞台,融化在聚光灯下,但他们都更像是一个个空心人,因为他们所能做的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摇滚的死亡形象而已。叛逆?早已蜕变为单纯的嘶吼。噪音?早已蜕变成为装饰的音墙。英雄?早已蜕变成为花枝招展的偶像。
一句话,当摇滚气数已尽之时,你再去一遍遍重复的,只能是一个苍白而空洞的皇帝新衣。不过,这个问题当然也有转机。就像是“哲学已死”这样的话,历史上也一遍遍听到,而哲学其实也活得好好的。同样,“电影之死”这样的说法也几乎是电影发展史上的一个常见套路,几乎每过一段时间,电影都得死一次。所以在这里,关键的一点就是你怎样去面对“死”这件事情。你可以选择死磕,一遍遍地鞭尸,一次次地电击,但那至多也只是让那早已失去生命的僵死躯壳产生可笑的扭曲和痉挛而已。但你也可以选择求变。也就是说,不是单纯的、机械的重复,而是以差异的方式去释放出原来被压抑、被遮蔽的潜能。你比如说,比起那些商业包装的主流摇滚,其实更为独立而小众的后摇反倒是摇滚精神的更纯正的延续式创造。它以音乐的织体取代空洞的人声,它以空灵的氛围取代虚伪的愤怒,它以孤独的体验取代集体的狂欢,更进一步的,它以死亡取代生命,以天空取代大地……
不过,当我听到Albarn的这张专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还有一种求新求变的摇滚精神,那正是非常接近哲学式的态度,但不是冥想和沉思,而是直面和冷静。这一点没人比Blur和Albarn做得更好更妙。从Blur时期开始,社会批判就是一个核心的主题,所以才会有Parklife和The Great Escape这样极具锋芒的专辑。在一片甜腻情歌和无脑暴躁的摇滚乐坛,听Blur的歌始终就给人一种骨子里的冰冷的感觉。这种冰冷,并非仅仅是一种感觉或调调,也绝非仅仅在于抒发愤怒和绝望,而是一种遗世独立的冷静。它像是冷眼旁观,但却并非是民谣式的疏离和后摇式的逃离,而更像是本雅明笔下的那个“闲逛者(flaneur)”,游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但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这只是为了更清楚地观察身边的世界,更敏锐地洞察这个世界的善与恶。这个阶段的Blur,我自己最喜欢的就是那首Universal,歌中一遍遍重复的那句“It really, really, really could happen”,听上去是如此地绝望无力,但却始终透着一种终极的冷静乃至达观。你很难想象这是一支能卖到白金级别的摇滚乐队的作品。而Albarn本人的声音其实也特别吻合着Blur的这种定位,他有时候也喊两句,但大多数都是慵懒的,嘶哑的,低沉甚至低迷的,真的不太像是摇滚主唱的典型嗓音,而好像是更接近民谣,而且是另类民谣那种,比如Mazzy Star。

当然,后来Blur有着非常鲜明的转型,像同名专辑Blur,像13,好像更愤怒了,更暴力了,更狂躁了,但其实都是表象吧。其实Albarn的那种略带戏谑和嘲弄的低沉嗓音其实从未偏离轨道,一直沿着他自己强大的艺术意志不断运行。所以才会有街头霸王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所以才会有“everyday robots”这张专辑中的极致冷静。建议你今天在地铁上面带着耳机好好品品everyday robots的歌词,相信你会顿时产生一种“闲逛者”的深刻领悟。这样的摇滚,已经不再是运行原初信念的预先写好的程序,而是能够激发你的人生创造的强大的16缸发动机。
说了半天街头霸王了,那最后我们听一首特别的吧,这个是Albarn和Little Simz合作的Garage Pal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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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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