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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与灵魂Ⅱ:音乐,灵魂的良方与毒药

作者:姜宇辉

2018-11-13·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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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与灵魂Ⅱ:音乐,灵魂的良方与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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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我们听到的是Goldmund的这首Breaking。Goldmund是美国电子乐手Keith Kenniff的单人计划之一,他自己也做一些很有后摇风格的曲子。选这首呢,也是因为其中的那种浓浓的氛围,和格外温暖的镜头感和叙事感。咱们就带着这份情调继续跟着萨克斯医生一起探索音乐与灵魂的奥秘。

上次咱们谈到音乐作为一种灵魂出窍的体验,那说的是音乐对于生命的至关重要的作用。音乐就是你人生的转折点,就是你重新发现自我的途径。但这个意思也可以反着说。在今天这期里面不妨模仿美剧和本格推理的套路,来点惊心动魄的逆转。昨天我们系里来了一个澳大利亚的光头大哥来讲斯蒂格勒。斯蒂格勒大家不知道了解不,也算是现在法国比较红的一个哲学家,虽然也一把年纪了,都快六十了。斯蒂格勒有一个概念来自柏拉图,叫做“药学(pharmacologie)”。里面的论证就不扯了,但核心的思想就一个,就是药这个东西,它总是兼具疗效和副作用。这个道理谁不懂呢?大概一种药,它的疗效越强大,伴随的它对身体的杀伤力也就越强吧。俗话里面不是说,对治顽疾,需用猛药吗。


贝尔纳·斯蒂格勒(1952~,法国哲学家)


斯蒂格勒实际上说的是技术这个东西。你看技术,它可以给人类带来巨大的进步和利益,但这也意味着,它实际上已经对人本身施加了非常深刻的副作用。一个简单的道理,手机给咱们的生活带来巨大的便利,但同时也造成我们对它的巨大的依赖性,以至于各种其它的能力都越来越退化了。再这么下去,会写字的人都没几个了,甚至能识数的人都没几个了。当然,这个夸张了。但我觉得这个道理用在音乐身上也一样。音乐就既是灵魂的良药,但同时又是毒药。没有音乐吧,你觉得你的生命是苍白的空洞的,没有激情,甚至没有意义。有了音乐吧,你又会慢慢沉迷其中,对它造成不可抗拒的依赖感。

音乐作为良方,咱们上一期已经说得挺多了。这次就说说副作用吧。可能你还真没怎么往这个方向去想过。不过呢,耳朵乃至灵魂对音乐的依赖感,这个真的是挺明显的一个现象。我们说过,一首曲子能深深扎根在心里,时不时地就会跳出来,提醒你自己,你是谁,你有怎样的过去和经历。但这个可能还是好的方面,但有很多时候,尤其在我们今天的社会,很多的曲子是不管你愿不愿意,想不想听,都会钻进你的耳朵里面,强制性地粘在你的大脑里面。这样造成的效果就像是把你的大脑变成一个自动点唱机。很讨厌吧。但是你还真的轻易摆脱不了。因为我们生活的是一个日渐嘈杂的世界,所以很多时候你是躲不开音乐的影响的,而那些你总是能在你身边听到的音乐可能绝大多数恰恰是你自己不喜欢的。那么当这些音乐钻进你脑子里面的时候,造成的破坏影响就是很明显的。

这个从两个方面来说。首先呢,它会干扰你的思索能力。人思索的时候不一定需要独处,但一定需要大脑里面处于一种专注的状态,能够集中在一个点上,能够沿着一个思路持续的推进下去。那这个时候一段你不喜欢、甚至很讨厌的曲子就自动播放了,你说烦不烦。

再严重一点,就是这个“耳虫”的效应日积月累,会越来越破坏你对自我的认知。自我是什么?哲学家思索了很久,而且还将思索很久。听上去很泄气,不过没关系,因为毕竟这个是哲学内部的问题。但有一点大家都能认同,就是自我就是一种连续性和统一性,就是能够在时间的历程里面不断地确立起一种内在的贯穿的线索。举个例子,哲学里面有一个很著名的案例叫做“忒修斯之船”,基本的意思就是说,话说long long ago,有一艘破船,那个真的是太破了,不仅不能出海,而且还得不停地在修。你就问,谁吃饱了撑的的没事做啊?这个咱们不管,但可以问这样一个问题,当这艘船上每一个零件,每一块板都被换过了,那它还是原来的那条船吗?它还是“忒修斯”号吗?

你又说了,一艘破船管我啥事?但这回你真的错了,因为我们说的这艘船实际上不就是你的身体吗?科学上有一个数据,说每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因为新陈代谢,所以至少一半以上的成分都已经是换过了。这还只是一天,那你想想你活了这么多年,你身上还有什么成分是没换过的吗?那要是这样的话,你还是你自己吗?你可能会想一想,然后回答说,身体在变,但我的心不变。说得更好一点,就是你还有记忆,你还记得过去的事情,你还认得出过去的自己。所以记忆这个东西在你的生命里面贯穿起来一条红线。

那要是这样的话,你能想象耳虫这种东西对你的自我感的伤害有多巨大了吧。想想时不时地你的耳朵里面就跳出来一段旋律,开始的时候你还只是烦,但后来它越来越经常地跳出来,你就渐渐分不清楚,到底你是真的听到过吗?是这个旋律真的跟你的过去有什么联系吗?这种感觉很可怕了,就想你照镜子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里的形象好陌生。在你的脑子里面总是听到一种陌生的声音,大概就是这种近似恐怖片的效果。

萨克斯在书的第五章就讲了很多这方面的例子。我记得耳虫这件事情咱们以前是说过了,但那时候说的是颅内高潮。那个是很爽的。但萨克斯在这里讲的那可是刻骨铭心的病症和痛苦。在他讲的病例里面,最常见的就是这个耳虫发作得太厉害了,甚至让人没有办法安心睡眠,然后就造成各种幻觉啊,身体机能失调啊,很痛苦。像一个叫罗丝的患者,甚至被威尔第的歌剧里面的一段旋律折磨了整整43年。当然,我也不喜欢威尔第,但他的音乐能给人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我还是真没想到。罗丝甚至都产生了一种近乎地狱的幻觉,她说觉得自己“被关在一个‘音乐围场’里”,应该不是“围场”而是“栅栏”吧。就像是一头野兽也关在围栏里面,但拼命地想冲破出去,却怎么也没办法脱身。那个是真的绝望的。

萨克斯后面还讲到了很多耳虫导致阿尔茨海默氏症的病例,那个是真的到了极致了。不过他后来也解释到,说耳虫这个东西并不是当代的新发明,而是肯定在很古老的时代就有了。你翻翻史诗啥的,肯定能找到很多近似的描述。不说别的,就拿荷马史诗《奥德赛》里面的海妖塞壬的歌声来说,就是一个很经典的例子。塞壬的歌声很美,但也同样很危险,因为它会让你沉迷,然后就会迷失自我,迷失人生的方向。这个是病,而且是很严重的心病。

不过萨克斯随后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耳虫这种病在现代以来会越来越普遍甚至越来越严重,那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世界越来越嘈杂,这个意思我们在读《噪音书》的时候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今天像音乐,电影这样的感官的信号离我们的身体是变得越来越近了。这当然是因为现在的智能电子产品越来越轻便,也越来越贴身。不过可能也是因为今天大家的距离都确实越来越远了,虽然在微信群里面都很热闹,但见了面反而都没话说。这种情况就使得大家都更喜欢在自己的身边用影像和声音形成一道堡垒,一个保护的屏障。大家今天都是低头党,那个不一定是冷漠,而是大家其实都需要在一个日渐拥挤的世界上面获得一块自己的地盘。所以当你低头专心看韩剧的时候,当你耳朵里面插着耳机的时候,你不一定是对外部世界不感兴趣,而只是想明确划定你作为一个个体和世界之间的距离。

萨克斯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当影像和声音离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近,甚至成为我们身体的一个部分的时候,那耳虫这个现象就是无法避免的,它所引发的病症也就会越来越明显。他最后总结说,“音乐会变成不速之客,冷不防地进驻你的心头,久久不去。动听的歌曲也许不只是可做牙膏广告歌,还可能对我们的神经产生致命的吸引力。”这个倒是真的。今天的音乐,可能真的不是只用耳朵听,而更是直接用神经来听,由此也就会对人的灵魂产生更为直接的、而且是很难挣脱的影响。

那面对这么强烈的影响,还能怎样回应呢?我觉得可能有两个吧,一个就是要创造体会宁静的机会,有的时候也要停下来,静下来。这个大家都懂。但还有一点就是要用各种方式唤起你对自我的感知,这样才能真正对抗各种钻进大脑里面的害虫的影响。这方面那就见仁见智了,但可能专注地阅读,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

最后我们来听一首特别适合成为耳虫的曲子,是美国极简主义老大师Terry Riley的作品In C。听这个,不是我使坏,而是我觉得,即使这样的曲子成为了耳虫,我倒是也觉得挺快乐的。


文章作者

姜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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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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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宇辉·“听”见幸福

一本书,一部电影,一张音乐专辑里的声音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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