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房间》来自刘瑞琪。很老的歌了，但现在听起来还是很温暖很怀念。那带着这一分温暖的怀念，让我们为这个持续一年的专栏画一个句号。

其实房间这个名字用来形容我自己一年来的真实体验是非常恰切的。音频节目，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新鲜的尝试。它不像上课，因为上课的时候，我直接面对的就是下面或专注或冷漠的学生，无论怎样，互动和回馈都是直接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直接知道学生们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到底这个表达方式是否恰当。但是音频节目就不一样，我跟大家之间唯一的沟通纽带就只有声音，好像那个声音跨越了黑暗的空间，跨越了广大的距离，如一根琴弦连接着从未谋面的灵魂。确实，虽然咱们那个听众群里面也往往讨论得很热烈，但其中绝大多数的听众我都是没有见过本人的，甚至连声音都从来没听到过。可能有些遗憾，但也带来了一种特别的温暖的体验。虽然你们没有真实地在场，但每次录音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并不是自说自话，而是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句子都在向着你们传达。所以经常会有情不自已的时刻，因为那个时候就是真真实实地感到了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面，其实大家的心灵是始终在一起的，从未被时空分离。

所以，在这最后一期节目的开始，我要说的就是感谢，真的感谢。感谢每一位听众，每一位编辑，每一位为这个节目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参与者。尽管它仍然还像是一个实验，充满了粗糙和稚嫩的地方，但作为我自己在知识媒体的第一次正式发声，确实还是非常非常值得珍视的。真要由衷地说一句，没有这个节目，就没有我自己今天的进步。虽然这个进步还是很不起眼，跟人类登月的那一步是比不了。但对于我自己，这一步的意义真的可以媲美登月这种划时代的事件，因为它就是我自己人生中的一个鲜明转折点。

这个意思我们可以再澄清一下。现在知识类的付费节目已经很多了，当然也是良莠不一。不过，你要是去问那些做节目的知识分子，他们的想法是什么，可能是千奇百怪的。就我自己来说，一开始当然是对于三联邀请的盛情难却，但实际上也是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一种想法，就是想用思想，尤其是那些深刻的哲学思想来介入甚至是改变世界。你会说这是一个太过理想主义的说法。记得很多年前有那么一句流传很广的很皮的话，叫做“如果你改变不了世界，那就被世界改变吧”。很多人还觉得很有道理。但我觉得要是你连改变世界的勇气都没有，就根本不应该在公共领域来发出自己的声音。当你想要发出声音的时候，肯定不会是要去迎合某一种通行的立场，顺应某一种流行的趋势，附和某一种权威的意见，而是只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之中去制造不同，to make a difference。否则，你的声音就是无足轻重的，就是可有可无的。就这点而言，我认为这档节目确实非常完美地达成了我自己预期的目的，那就是在泥沙俱下的知识媒体的浪潮之中，真正发出了一点极为不同的声音。所以，订阅量可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这种声音，无论听上去怎样的孱弱轻微，但确实真真正正地触动了很多生命，触动了这个时代的敏锐神经。

通过这个节目，我认识很多朋友，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既脚踏实地，但又追求自我。他们不偏激，不愤青，但却实实在在地想做一些真正的事情，想过一种纯粹而干净的人生，想用思想的力量来实现一种“经过审视”的生命。我很幸运遇到了这样一些美好的心灵。老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档节目的听众其实也会有很大相似之处，或者说，都跟主播有一种家族相似吧。喜欢我的声音和文字的朋友，或许也恰恰是和我有着相似的个性和追求的人。所以当我们聚集在一起，那种心灵共鸣的感觉才会如此的强烈而真实。所以明年咱们的节目还将以另外一个主题来延续，因为彼此相识是一个难得的、值得珍惜的机缘，理应当以各种方式将它推进下去，展开为更为丰富而鲜活的生命。

其实我自己一直以来都有这样一个感觉，就是大家虽然很喜欢这个节目，也可能确实从中得到了一些启迪，但要说获益最大的，绝对还是我自己。这个获益当然也跟订阅量没有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关系。因为这个节目确实将我各方面的能力都提升到一个非常高的境地。说心里话，作为一个学者，或许我是称职的，但作为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师，我向来觉得是不合格的。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向别人生动明白，深入浅出的讲解哲学的道理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甚至是浪费时间。讲课，不就是把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再重复一遍吗？而世界上还有什么比重复自己更无聊，更没意义了吗？大家不是经常看到很多成名的大师后来就啥也写不出来了，然后就只能到处去重复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一点创见？

不过做了这个节目以后，我自己的想法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次次地锤炼讲稿，一次次地修正自己的音调和措辞，一开始感觉很烦躁，但到了后来就变成如鱼得水，得心应手的事情。但这并不仅仅是一个技巧的问题。用庖丁解牛这个寓言里的话来说，那真的是一个“技进乎道”的过程。因为我最终领悟到的是所谓知识的更高的境界。看来我以前一直误解了知识，认为知识就是学术，但学术实际上是一个很浅薄的东西，是一种职业，是一个谋生的工具。但知识就不一样了，当我们把知识传播出去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这个世界中去制造出一种影响，去把越来越多的人连接在一起。当我写论文的时候，我面对的只是一个庞大的学术体制和机器；但当我把知识化为真实的声音传播给你给他给每一个人的时候，我面对的就是一颗颗鲜活的心灵，它有热度有力量有生命。所以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这不是说我越来越圆滑了，八面玲珑了，好像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种。当然，可能确实有点“滑”了，但这个“滑”不是“油腻”的滑，而是更懂人心，更善于倾听，更精于表达。不管怎么说，这对于一个整天以文字和书本度日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我说它的意义堪比登月，这一点都不夸张，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全然打开了另一个，或者说无数个不同的向度。

就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以前我很烦说话，一般就是下了课以后啥也不想说。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很渴望跟别人说话，对话，交流，沟通思想。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我学习的东西，我磨砺的思想才不仅仅是我自己脑子里面的想法，而是真真正正变成了一种现实的力量，像一道电波，像一阵疾风，像一股清流，真正地跟其他的生命发生了共振和共鸣。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种体验更为美好？如果你只享受孤独，那就本不必来到这个世界上。因为这个世界之所以有意义，有价值，就是因为在其中你能够和不同的心灵之间产生出未知和扩展的关联。世界不只是一个空间，一个场所。世界，就是我们，就是我们每个人。

所以，感激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我们可以稍微剧透一下明年的计划。大家还记得，我参与了中读的一个“幸福课”的项目，我自己讲的内容其实还是很哲学的，因为里面很多东西直接都是来自我上课讲存在主义的ppt。但那个反应之热烈，简直超越了我的预期。说超越预期还不够，我觉得那真的是被shock了，被震到了，被电击了。记得那个节目上线的那一段时间，我每天都至少都收到99+的回应和读感，那段时间我手机都不敢开声音，因为从早上醒过来就开始不停地有读感进来，然后一直到晚上。从时间段上看，很多读者都是生活规律的上班的白领，因为一般从7点开始，大概就是在地铁或是自己的车里面听，然后到12点基本上就没有了，因为第二天要上班嘛。而且那个读感不是仅仅是摘抄笔记，而是自己认认真真听完了写下来了，带着体温甚至是带着鲜血的那种声音。记得看到过一条说：就是这种感觉！我真的找到了！感谢您的节目。那时我真的想哭了。做老师这么久，十多年了，还没有真正打动过哪个学生。可能也是因为自己讲课太不生动了吧，呵呵。

所以我想这个形式就不妨再延续下去。幸福课的热烈回应让我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大家真正需要的，可能恰恰是深刻而锐利的洞见，而并不仅仅是没咸没淡的鸡汤。思想应该有力量，那样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恰恰是今天的世界所欠缺的。

那最后听一首更老的歌，张雨生的《没有不可能的事》，暴露年龄也无所谓了，因为特别能够写照我从这个节目中学到的最深刻的哲理。我们明年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