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7-10-29·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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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是英国实地录音大师Chris Watson的Low Pressure,选自他的专辑《步入黑暗之境》(Stepping into the dark)。选这首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今天正好想借《声音也能治病》这本书谈谈庄子《齐物论》这篇里面的著名的聆听三境,也就是人籁,地籁,天籁。Watson这首曲子里面那种席卷天地之间的风声,是不是颇有几分庄子所谓的“天籁”的意境。当然,庄子这个典故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但对比高曼的声音治疗的理念,恐怕还是会有一些新的火花碰撞出来。

庄子阐释的“聆听”之境界恰恰就是我所谓的“声音修习”,以此来和过于狭隘和作秀的声音治疗形成鲜明的对比。就正如《庄子》文本之中深入阐发的“养生”的理念,其实也跟今天各种培训班中所推销的各种各样的“养生”课程大相径庭。
之所以想到庄子,还是因为读到了《声音也能治病》的第四章“谐音的古老故事:巫士的证明”。证明什么呢?当然是声音也能治病。但巫术的证明方式又和一般的治疗不太一样,因为它里面打通的恰恰是身与灵之间的通道,是通过改变身体的状态,打开感官的维度,以此来触及更高的精神和灵魂的维度。正如高曼援引的珍纳•奥许特博的话,巫术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自由进入某种特殊意识状态的能力,以及有关守护精灵的观念。”(第82页)当然,你如果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巫术及其效力确实在很多原始部落中有着大量的运用。但关键就在于你怎么看待这样一种效力。
法国哲学家列维-施特劳斯曾深入南美洲的热带雨林,去探访那些异域的部落,但他的著作之中虽然大量地、忠实地记载了各种巫术和魔法的故事,不过,作为一个人类学家和哲学家,他其实更关心的是这些故事背后所体现出来的那种独特的思维形态。这也就是他所谓的“野性的思维”,以此来与流行、主导于西方现代文明中的理性的、科学的思维形成对照。而且列维-施特劳斯还有另外一个更为深刻、更具启发性的看法,就是认为野性思维和科学思维之间其实并非仅仅是两相对立的,而反倒是说,野性思维已经渗透于科学思维之中,因而是一种所有人类之间可以共享、互通的普遍的思维模式。

这一套理论我们今天将它们界定为“结构人类学”,但虽然它在人类学和当代哲学之中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对于巫术本身来说却有点不公正。因为它将巫术归结为一种思维方式,这就恰恰削弱了它的魔法之力量。而这样一种力量对于原始部落中的那些原住民来说,是极为真实的作用。他们可能从未反思过自己的思维模式,但他们在日常生活种却时刻都体验到魔法的力量。所以,就有另外一种对待巫术的立场,代表人物就是美国著名人类学家卡斯特纳达。他跟列维-施特劳斯之间的最大不同,就是他不仅亲身前往原始部落,而且是真实地接受了一位墨西哥老巫士唐望•马特斯的教诲,拜后者为师,完全沉浸于巫术和魔法的世界之中。他的那几本代表作现在都已经译成中文了,比如《巫士唐望的教诲》、《前往伊斯特兰的旅程》、《解离的真实》,都极为精彩。因为它们并不是仅仅在描述一种异域的文明,或者阐释一种不同的思维模式,相反,它们打开的是另外一个全然不同的生命和精神的维度。当然,你也可以说,像卡斯特纳达这种为了写一篇人类学的博士论文就跑到墨西哥去学魔法,其实骨子里也还是六、七十年代美国的嬉皮文明的体现吧。当时的年轻学生,要么嗑药,要么听迷幻摇滚。而卡斯特纳达无非是直接深入到迷幻文化的一个源头之处而已。当然,你这样分析背景是没错,但他的一系列著作至少证明了一点,也就是巫术最终确实可以通过改变身的状态来进入到意识的不同状态。
这一点正是高曼式的声音治疗对待巫术的基本立场。从这个角度看,声音和聆听所起到的恰恰是巫术之功效。我们可以看几个他在第四章中的例子。第一个就是“蒙古图瓦区的喉音唱法”,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呼麦”。我们之前放过Sainkho Namtchylak的一首歌,虽然不是典型的呼麦,但至少大家对图瓦这个诡异地方的诡异人声已经有所“耳闻”。呼麦,一句话,就是同时发出一高一低两个声音:“其中之一是鼻腔发音的嗡嗡声,其音高相对而言较为稳定,并且呼应着基音。另外一个音则是尖锐有如哨子般的声音。”(第83页)有人认为这种发声方式是摹仿了某些乐器,比如“单簧口琴”或“发声的琴弓”。但我们关注的是高曼将呼麦当成是一种巫术来进行的理解:显然,低音更接近身体本身的振动,因为它确实是通过鼻腔发出来的;但那个尖锐的高音到底是怎样发出来的,似乎大家都对这种神秘现象莫衷一是。于是就有人认为它肯定是灵魂的声音。是身体的低音引发了灵魂的那种尖锐的高音。这恰恰是通过声音来实现身体和灵魂相互共振的一个典型例证。由此是否也就证明了仅仅通过发声这一个看似单纯的身体活动,就能够打开人的灵魂潜能?

高曼随后举的两个例子同样是进一步起到辅助论证的作用。比如玛雅巫士能够在一个黑暗的房间之中通过发出谐音来召唤光线。而且这恰恰是“更高的谐音”,因为这样一种声音更接近光的那种明亮轻盈的本性,同样也就更为接近灵魂的状态。后面那个例子就更有意思,它说的是澳洲原住民发明的一种乐器,“迪杰里都”。这种乐器特别神秘,因为一方面演奏它需要非常高超的呼吸技巧,也即通过控制呼吸来让乐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声音。那呼吸跟灵魂之间的关系,在各个文明之中都非常明显。大家都熟悉,古印度的瑜伽修行之中通过控制、调节呼吸来达到不同意识状态。其实即便在古希腊哲学之中,呼吸(古希腊语是pneuma,嘘气)其实就是灵魂的物质形态。你读读亚里士多德的《论灵魂》就明白了。所以,在这里,演奏乐器,控制呼吸,直接引发的就是精神状态的变化。
这个乐器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不是随便的树枝就可以用来制造杰里都,只有一种来自特别的树而且让白蚁蛀空了的树枝才行。”因此,乐器只是一个“物”的中介,在其中汇聚了海德格尔晚期所说的那个著名的“天地神人”四重合奏。当然,你不应该仅仅从宗教的角度去理解这里的“神”,而是更应该从身体状态的改变所敞开的灵性维度的角度来理解。

读到这里,也就让我直接联想到了庄子的聆听三境。这段话出自《齐物论》的开始段落,关于背景之类的我就不谈了,大家可以找个注解本看看。我们就谈发声这件事。所谓“籁”,有人说是箫,自然是一种极为古老的乐器。但不应该局限于某一种特殊的乐器的形态,因为它说的就是所有的声音的发声原理。在一个充实的空间之中,声音不可能发出。只有有空洞,有空隙,让空气得以自由流动,声音才能够发出。这样来理解,人籁就是通过人身体上的孔洞(鼻腔,嘴巴)来发出,地籁就是通过大地之上的种种孔洞,比如说洞穴,枝杈间的空隙来发出。但这样来看,天籁就不好理解了。天有孔洞吗?当然没有。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天籁和前两种“籁”其实并不是平列的,它有特殊性,因为它其实本身就是气及其各种变形。庄子在后面脑洞大开地列举了一大堆天籁的形态,读来真的是非常爽快。但关键是最后一句总结的话:“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意思就是说,风吹万物,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其实都是出自万物的本性,这背后真有一种真实的力量叫做“风”之实体?或者说真的有一种令万物发动(“怒”)的主宰的力量吗?其实都没有。真正的天籁,无非就是每一个存在者都能敞开自身内部的空灵之处,然后自然就能发出各个不同的声音。这正是“齐物”的最高境界。
而这里,正是道家的聆听与高曼式的声音治疗的最大区别,因为庄子从未预设一个神秘的灵的维度,而是相反,认为灵的维度其实没啥神秘的,它就是内在于万物之中的空隙与孔洞。善用你内在的空,自然就能发出不俗之声。
那么最后咱们听一首人籁的经典吧,这是专辑《保加利亚的神秘人声》(Le Mystère des Voix Bulgares)中的Svat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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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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