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大春
2019-01-26·阅读时长7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我们为什么爱唐朝”,我是张大春。我写小说,最近这几年也写了《大唐李白》,第一部是《少年游》,第二部是《凤凰台》,第三部是《将进酒》,目前完成了三部,正在写作第四部《长相思》。也由于写作这部书的缘故,在这一讲里面,将由我来为大家讲述乐工、歌妓、散乐人,盛世歌咏的现实风貌。
所谓的盛世,指的当然就是盛唐,至于它的现实风貌如何呢?大唐帝国太大,一时也说不完,我就针对演奏团队,演唱的格式,以及宫廷秘密情报组织的建制等等几个角度,来探讨开元天宝年间唐诗发展的背景。
唐代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及社会分工的细化,涌现出了大量的乐工和歌妓。他们活跃于社会的各个角落,涵融了多样的历史和人类学的材料。
唐代乐工歌妓数量很大,但留下姓名、事迹可考的实在不多。他们一般被称为“音声人”,其中可考者约不下二百多,而《全唐诗》中妓女的作品有二十一人的一百三十六首诗。其中,大多数是歌者和乐手。

▲《全唐诗》
唐代的宫妓、官妓、营妓、家妓、巿井妓女、女冠(女道士)有其不同的来源、特点、待遇、遭遇和结局。官妓与营妓服务对象不同,有的学者认为这两种娼妓皆备用于唐代文武官吏节会筵席之需。大致说来,地方官妓由地方行政长官全权支配,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而京、洛地区的妓女却不属于官府垄断,和官署之间有一种承包宴会娱乐业务的关系。反映出唐代官妓向比较自由的职业逐步转化了。
事实上,各类型娼妓之角色身分还可以相互转化。也就是说,宫妓、家妓和官妓之间,能够互相流通。市井妓女进入乐营就成为官妓、营妓;若被财富权势者拥有就成为了家妓,可想而知,色艺具佳的,被朝廷选入教坊成为宫妓的可能性极大。宫妓也可能因为皇帝赏赐而成为臣下的家妓。因为年老或过失而遭到裁汰的宫妓放还出宫,也许遭遇了世变流离,仍有可能再度成为家妓、民妓或女冠。这意味着某一个阶层或专业的歌妓可以将其艺能带入另一个阶层。
乐工歌妓的地位非婢非妾、亦婢亦妾,兼带伶人的性质。即使是在教坊之中,妇女的地位并不平等,但是,乐工和歌妓有他们在音乐和演艺上一定的专业,有这么一个词:“当色为婚”(也就是同行共业者彼此通婚)使优伶容易形成世袭的职业和丛集的婚姻,也有一些乐人被当权者宠爱而获得官禄。总地说来,有一段时期,乐工和伶人在政治和经济地位可能与百姓是相仿佛的。到了唐后期、五代,乐工歌妓的地位已略有提高。当他们为官家服务的时候,由官府提供衣粮,也容许他们拥有房地产了。
▲唐 彩绘双环望仙髻女舞俑
陕西历史博物馆供图
乐工歌妓──也就是泛称的音声人有一种活动叫“翻曲”,指的就是演奏或演唱,即依谱奏(唱),但却包含了相当多即兴创造的成份。当时,音声人大量吸收外来音乐,融合、改编,尽量达到声情并茂的境界。近代学者甚至还考证出,当时的歌者之中有的有能力“精唱”;“精唱”是讲究字的平上去入四声,和“粗唱”不同,粗唱是仅分平仄,不严四声、也不讲究发音的阴阳清浊。
由于唐代科举取仕、在传奇小说和戏曲里就有不少新科进士狎妓游宴、骚人墨客在北里(即平康里,妓女聚居之所)风流的故事。这些都是乐工歌妓与文人交往的现实风情。质言之,唐代文人与乐人之间的关系是丰富、多变而灵动活泼的,在不同的时空还有不同的特点。
盛唐以前的文人一般处在节会筵宴的场合,采取客观的、远距离地欣赏妓女的歌乐舞蹈,诗歌的情绪较为简淡,遣词炼句也以白描为主。到了中唐,仅从诗题来看,就出现了相当数量的“送”、“赠”、“怀”、“伤”以及悼念妓女的题目。换言之,学者们发现:在盛唐,诗人和歌者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而进入中唐以后,诗人与演艺界的关系一下变得密切了。
文人与乐工歌妓之间的交往还留下了许多故事。杜甫有一首《江南逢李龟年》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李龟年(698—768年)是一位宫廷的老乐工,而杜甫则是大诗人。另外王维和李龟年也有非常密切的来往,他们的来往甚至是工作上的。李龟年有一次作了一首诗,配合了乐曲给王维听,王维一听就说这不押韵。从此以后,李龟年每写任何一首他认为合格的歌词都要给王维过目。这就是诗人和乐工之间的来往。
更不要说白居易与浔阳江头琵琶女的际会,薛涛(约768—832年,唐代女诗人、成都乐妓)和众多的文人诗家甚至军阀的来往,鱼玄机(约844—约871年)留下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赠邻女》 )的句子,到今天还脍炙人口。然后,我们还有李季兰(713—784年,唐代女诗人、女道士)。

▲鱼玄机画像
李季兰本名李冶,在她大约五六岁的时候,和父亲在庭院里玩耍,她看到了还没有完成的花架、以及架上的蔷薇花,就信口吟了一首《蔷薇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已看云鬓散,更念木枯荣。”她的父亲听了很不高兴,说:这个女儿也许有才气、能诗文,但是,恐怕会是一个“失行妇人”了。李冶的父亲没有看错,这个姑娘日后果然成了一个知名的妓女,以李季兰的称号,名闻遐迩,甚至上达天听,唐玄宗还称呼她“漂亮的老太婆”。
《中兴间气集》记载有李冶的一段逸事:她曾经和一帮文人在乌程县开元寺中喝酒,河间县令刘长卿(709—789年,唐代诗人)在座。刘有“阴重之疾”,“阴重之疾”也就是疝气;发作的时候必须用一块布托着阴囊,减少疼痛。
李季兰居然当众用陶渊明的诗句开他玩笑:“山气日夕佳。”(《饮酒其五》)刘长卿毫不示弱,回应道:“众鸟欣有托。”(《读山海经其一》)登时举座大笑,传为美谈。“山气日夕佳”中的“山气”和疝气谐音,其实是拿刘长卿开玩笑。刘长卿也大度能容,丝毫不以为忤,他对上的那一句也是陶渊明的句子,只不过一语双关──“鸟”既是飞鸟,也是指在座的男人们,至于男人们“托身”的对象,当然还就是李季兰。即使古人的笔记(像是《玉堂闲话》)曾经批评论李季兰“以女子有才名,后为女冠。然素行放浪,不能自持。”然而不可否认,文人和歌妓的交游情态,可以说是亲密无间了。
乐工歌妓对唐诗发展的突出贡献是传播诗歌。大体而言,唐代诗乐的创作程序是“选诗入乐”,乐工歌妓演唱的歌辞多是从文人原本的作品中截取而成。
在这里,我可以举一个我自己创作的例子:
以下出自《大唐李白‧凤凰台》,情节是一位名叫段七娘的妓女和李白之间的合作一首歌的情景(以下小说内文)──
段七娘的乐曲结构启发了李白一个念头,纯以声字为考量的诗,只能在原有的篇幅、甚至固定的形式上吻合习见、迁就矩范。书之于纸,便总是五、七言句,出落成双,定式不外律绝,看似分明齐整;就连朝廷科考试帖,也就是六韵、八韵、称为俳律之作。
然而“入乐合歌”,却不仅仅有追求声字抑扬变化的考究,也往往基于歌者抒发情感之所需,而改易了声调,更进一步的变化,则是开阔了句式。
李白敛襟危坐,一指版纸上的七绝,倾身示礼,正色道:“然则,可否请七娘子为某再歌此首?”(《望庐山瀑布》)

▲李白画像
此时,报科头人正要起身,又为段七娘眼色止住。她左手轻扣了两下焦尾,右手则在外侧第一弦第一徽处拨了一记,使余音袅袅不绝──这是歌场身段,意思是让瞽叟、歌姬等人都安静下来。这样做,也就意味着并非段七娘个人歌乐,而是使众人同奏、同唱了。
段七娘先将整首诗念了一通,令众人熟悉字句,接着环视周遭,昂声道:“孙楚楼地尽金陵风流,却难得迎迓慷慨人。李郎来过,我等也仅足以为李郎留一念想耳!”
瞽叟一听这话,竖起琵琶,大笑道:“七娘子好做耍子,便来一曲〈伊州曲〉乱词如何?”
段七娘低头看了看李白原作,回眸凝思,颦眉道:“乱词字句零落,若欲合拍,便不仅是叠声、断拍、迟调诸手段而已,多少还需增减文字,岂不唐突李郎?”
李白抢忙摇手道:“遮莫以歌乐为要,字句何足介怀?”
段七娘微微一颔首,抚了个角调,看一眼瞽叟,瞽叟目盲,但是知道段七娘所抚者,正是领调之音,立即拨弦以应。段七娘接着喊了二、三歌姬之名,指归瞽叟节度;又吩咐年纪较轻的两人,随自己的声部从唱。这才转眼向那报科头人望了望,一瞑目,报科头人的右手忽然出现一尺把长的短棍,扬棍击起几边一木梆,歌声豁然四起──
日照香炉生紫烟,日照香炉,遥看遥看。遥看瀑布,紫烟生处。遥看一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三千尺,一挂前川。
遥看瀑布,紫烟生处。生处。疑是银河,九天银河,银河谁渡。飞流直下,前川一挂,银河谁渡,日照香炉瀑布。看瀑布,三千尺,紫烟生处。直下前川,日照紫烟。疑是银河,直落九天。银河九天落,烟紫共谁渡。
这一首诗原本只二十八字,一旦入乐合歌,却衍成了双调歌词,一百一十八字。李白非徒赏其妙喉宛转,行腔奇绝,更对妓家依声入调的本事大感震慑。仔细算来,段七娘仅仅于原作之外,增补了“生处”、“一”、“共谁渡”几字,却利用银河的意象,在写景之余,平添了七夕佳节牛郎织女幽会的遐想。
好的,本节内容先讲到这。本节中所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里边看到。下一节我们要再进一步地进入唐玄宗时代,也就是盛唐时期宫廷之中如何去设计歌者的秘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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