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在中国是一部老少妇孺皆知的小说，加上央视改编拍摄的电视剧的传播，唐僧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远上西天取经的故事早已为大家耳熟能详。提起这部小说，大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可能就是大闹天宫、不拘礼数而又神通广大、勇敢无畏的孙悟空，好吃懒做又爱打小报告的猪八戒，息事宁人的好好先生沙和尚，遇事没有主见、耳根子奇软的唐僧，还有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妖怪——不管是什么动物变的，凡是公的就想着蒸了唐僧吃肉，凡是母的就想着和唐僧交合，最后那些有后台的妖精们，都有主人出面认领，连带着赔一番不是，没有后台的就被徒弟们打死、烧山——总之，就是这样一个套路，看到最后也腻味了，觉得就是为了凑这81难而已嘛！

真是这样吗？——不见得吧！

有人说：“西游记是中国社会的折射，有本领的人更要有关系，单干是没用的。好吃懒做的人其实也有长处可以立足，老好人一定有自己的社会地位，最后，当老大的人只要能扯嘴皮子，有一个好的命运，就可以了。”这话有一定道理，我们在学校老师也是这样教我们的，从《西游记》人物性格的设定推广到整个社会形形色色人品的归纳，这是社会学家眼中看到的。

也有人说：“吴承恩生活在明朝嘉靖年间，当时有郑和下西洋，并且出现了大小不等的沿海商业城市，资本主义的萌芽也开始滋长。同时，商品经济也得以迅猛发展，由于资本主义思想是从封建社会中萌发的，它是反对封建主义的先进思想。《西游记》正是表达了个人自由的强烈愿望，以及发展商品经济的时代要求。所谓的西天取经，不就是要向西方国家学习吗？人们之所以喜欢孙悟空，不就是喜欢他那种无拘无束，敢打敢拼，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爱憎分明的性格吗？”这是经济学家眼中看到的。

对于以上言论，笔者的看法是，要搞清楚这么几个问题：

第一，《西游记》和历史上真正的玄奘法师和他撰写的《大唐西域记》有无关系。我们要知道，根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的身世并非如小说中所言凿凿般，父亲是当朝状元陈光蕊，母亲是当朝宰相的千金，因为遇到贼人才沦为孤儿，出家为僧。他祖籍颍川（今河南许昌），曾经家世显赫，高祖陈湛任北魏清河太守，曾祖陈钦任北魏上党太守，祖父陈康任国子博士、国子司业、礼部侍郎，但是到了父亲陈慧一辈，家道已经开始中落，任江陵陈留县令。母亲姓宋，外公只是洛州长史。玄奘出生于公元600年，圆寂于664年，虽是唐太宗李世民统治时期，但他是贞观元年便出发西行的，而非小说中言贞观十三年才出生。玄奘十岁失怙，受兄长影响，在洛阳净土寺落发为僧，从此皈依佛门。再者，玄奘西行求法一开始根本就是个人行为，他私自出关，偷渡国境，不仅没有得到唐朝皇帝的支持和厚爱，甚至还屡遭通缉。倒是他到了高昌国，国王麹文泰是个尊敬佛法的人，他怜惜法师，不仅与他结为兄弟，还为他准备了足够二十年使用的物资，以及途中路经的二十四国的通关文书，以护送玄奘西行。不过最后他取经归来，不管是在小说还是历史上，都受到了盛大的礼遇，获得了极为崇高的地位。这段故事，也被《西游记》借鉴使用。然而和《西游记》中那个心慈手软、没有主见、白白嫩嫩的唐僧形象截然不同的是，玄奘法师是一个求知欲望非常强烈、意志信念非常坚定、待人接物非常周到、观察能力和判断能力都非常出众的一个青年僧人，他的《大唐西域记》不仅仅记载的是沿途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文化传说，也承载了一定的情报功能，向唐朝政府报告了周边国家的地理、军事、农业、经济、政治制度等详细的情况。

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

第二，《西游记》作者到底是不是吴承恩还有争议。有人认为作者应该是大名鼎鼎的长春真人丘处机，比如清代刘一明。也有人反对，如清代大学者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中有一段记载：

吴云岩家扶乩，其仙亦云邱长春。一客问曰：西游记果仙师所作，以演金丹奥旨乎？批曰：然。又问：仙师书作于元初，其中祭赛国之锦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太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制，何也？乩忽不动，再问之不复答。知已词穷而遁矣。然则西游记为明人依托，无疑也。

意思就是说，《西游记》里记载的很多官府机构制度，都是明朝的，怎么会说是明朝之前的丘处机写的呢？说此书是丘处机所编，其实是混淆了元代李志常编的《长春真人西游记》。其书主要记叙了丘处机应成吉思汗之诏前往西域雪山途中的所见所闻，现在凡是为丘处机立传者都会写到这一史实。《长春真人西游记》在北京图书馆有龚自珍家藏手抄珍藏本，王国维考证的《长春真人西游记》在道光27年（1847年）有刻本传世。成吉思汗封丘处机为“活神仙”。他奉召后，于1220年带领18位弟子去西域播道，从莱州出发，历经潍阳、青州、常山、燕京、居庸关、贝尔湖、呼伦河、库伦、阴山、吐鲁番盆地、沙场、天池海、大石哦林牙（今属吉尔吉斯）、哈萨克（今属哈萨克共和国）、霍什城、库尔勒城北、兴都库什（今属阿富汗）、阿富汗东北巴达克山西南，记录了沿途山川道里的险厄、果木花草、风霜雨雪以及风土人情，为后人研究历史、天文、地理、民俗、宗教、生物、旅游等提供了详实的有价值的资料。而且也可以看出他的传法路线，和玄奘法师的西行求法路线，明显是不同的。

丘处机《长春真人西游记》

但在还有一些人眼里，认为它确实完完全全是一部道书，夹杂了大量儒、医、释、道、易的内容。如清人刘一明认为，《西游记》是一部丹书，在《西游原旨》中说：“盖三徒皈依佛教是三徒了命不了性者言，五行山、云栈洞、流沙河，是就唐僧了性未了命者言。”每章的开头和结束部分都有诗词，或隐或现地描述了道家修炼内丹的过程，批判了修炼过程的认识偏差和一些极端做法。但实际上，《西游原旨》也承认，《西游记》其实也宣扬的是儒释道“三家合一”的思想，“《西游》贯通三教一家之理。在释则为《金刚》、《法华》，在儒则为《河》、《洛》、《周易》，在道则为《参同》、《悟真》。故以西天取经，发《金刚》、《法华》之秘；以九九归真，阐《参同》、《悟真》之幽；以唐僧师徒，演《河》、《洛》、《周易》之义。知此者，方可读《西游》”。“此等香风，不特作佛成仙，而且为圣为贤，乃三教一家之理。后世学人，不知圣贤大道，各争门户，互相谤毁。在儒者，呼释道为异端之徒；在释道，呼儒门为名利之鬼。更有一等口孽俗僧，不知仙佛源流，竟谓佛掌世界，佛大于仙；又有一等自罪道士，乃谓太上化胡成佛，仙大于佛。殊不知金丹大道，乃仙、佛、圣一脉源流，得授真者，在儒修之为圣，在道修之为仙，在释修之为佛。岂有仙大于佛，佛大于仙之理？竟有一等造孽罪僧，将古迹道院，毁像改寺，枉糊作忘，言争佛大于仙，仙大如佛，此等之辈，死必拔舌，永堕地狱。又有一等自罪狂道，强争仙大于佛，佛不如仙，枉口嚼舌，当入拔舌地狱。 况太上金丹之道，即孔圣《中庸》之道，亦即佛祖《圆觉》之道，一道也。且儒之道义之门，即道之众妙之门，亦即释之不二法门，一门也。儒有存心养性，道有修心炼性，释有明心见性，一性也。儒之执中精一，道之守中抱一，释之万法归一，总是一也，总是三教之一理也。谁曰不然也？说到此处，一切不知源流之辈，皆晓然矣。”在悟空车迟国显法，降服三妖后，国王请至智渊寺，即意为识破旁门之假，而可返智渊之真。“行者对国王道：‘再不可偏心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材。’”

在清·刘鹗的小说《老残游记》中，则说它“满纸寓言。那乌鸡国王现坐着的是个假王，真王却在八角琉璃井内。现在的天理国法人情就是坐在乌鸡国金銮殿上的个假王，所以要借着南革的力量，把这假王打死，然后慢慢地从八角琉璃井内把真王请出来。等到真天理国法人情出来，天下就太平了。”指出它是另一种形式的道书，揭示了革命维新的历史趋势终将取代腐败的清王权。

第三，关于孙悟空的形象。在河西走廊瓜州县的榆林石窟中有两幅《唐僧取经图》的壁画，一幅绘制的是，在云雾缭绕的山崖，唐僧双手合十，躬身拜谢佛祖，身后是孙悟空和白马并排而立，马鞍上有一座莲台，莲台上放着用锦帛包裹的佛经。另一幅，在十一面观音下方，唐僧拜见，孙悟空的腰际挂着锦帛包裹的佛经，右肩的锡杖上挑着经盒。

在瓜州东千佛洞，更绘有六幅玄奘取经图，其中一幅画的是观音端坐于紫竹林中，唐僧膜拜，孙悟空手搭凉棚，牵着白马在其后。这些壁画都作于《西游记》成书之前，是考证《西游记》成书过程中极为难得而珍贵的史料，说明那时民间已经广为流传玄奘取经、神猴护法这样的故事。令人注意的是，这些画中都没有猪八戒和沙和尚的形象。

东千佛洞壁画

瓜州窟壁画

在小说中，作者又赋予了猴行者更多的含义，它不再充当的只是一个保护神的符号，还担当了帮助众人修炼心性，反观自省的任务。在小说一开场，孙悟空确实是无拘无束，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的，但是随着旅途的历练，他的思想越来越成熟，行动越来越谨慎，如果仍然无视一切规矩，胡作非为，他怎么能最后成佛？

其四，为何要向西方取经？除却历史上玄奘法师确实是去印度取经的因素外，还有何含义？有人提出，“西天取经，不就是要向西方国家学习吗？”如是观之，则视乎其浅矣。正如《六祖坛经》说“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一样，书中强调的，并非西方是绝对的天堂乐土，而是要人明白，只有自身的修行到了一定的阶段，则无论外境如何，都是可以得道成佛的，所以书中在师徒四人到达天竺国这一章时，偏偏提出“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的看法。且书中明明白白讲了他们要去西天“大雷音寺”取经，在八卦中，雷为震卦，震属东方。经本在东，何必西求？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推论，《西游记》是作者在撷取了一小部分的真实历史资料的基础上，借民间传说为载体，糅合了儒、医、释、道、易的学问和观点，而写成的一部奇书。这个方法是如此巧妙，以至于成书于其后的《封神演义》令人发指地大段大段地抄袭了其中富含隐喻色彩的诗词描写。如《封神演义》中《张山李锦伐西岐》、《罗宣火焚西岐城》、《姜子牙三路分兵》里描写的景色和火的情景，就分别和《西游记》中《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中朱紫国初夏时节的景色和火势的描写一模一样。

我不敢说在这五家学问上有什么高深全面的造诣，也不是考证、训诂的专家，这些文章只是我尝试从这五方面，参考一些资料、研读《西游记》后的心得笔记而已。需要说明的是，我所采用的《西游记》版本是1993年浙江古籍出版社的百回本，训诂学上的研究和讨论就留给训诂学家去做吧！再允许我借用一下易中天老师的话吧：批评鼓励，都很欢迎；知我罪我，一任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