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读

法国小提琴家卡普松:我不喜欢大起大落的人生

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10分钟

971人看过

本文需付费阅读

文章共计5408个字,产生0条评论

已购买

(文 / 李梦)


今年六月,法国当红小提琴家雷诺·卡普松(Renaud Capu?on)与香港管弦乐团合作贝尔格《小提琴协奏曲》。当时的他,刚刚完成在中国内地的首场独奏会,于北京国家大剧院演出贝多芬《“春天”奏鸣曲》以及他擅长的法国音乐。

卡普松并非出生在音乐世家,却自小展露出音乐天赋,小时候曾躲在家中阁楼上,将从图书馆中借来的古典黑胶唱片转录成磁带。如今,他和弟弟戈蒂埃·卡普松(Gautier Capu?on,法国大提琴家)均以音乐为生,不时合作演出室内乐。卡普松虽说是独奏家,却常常参与室内乐演出,年轻的时候还曾在阿巴多担任音乐总监的马勒青年交响乐团担任团长。在他看来,借由演奏与人分享音乐,是一件十足美妙的事情。

香港音乐会前,我见到卡普松,听他讲起自己的童年经历、在柏林学音乐的日子,以及结婚生子后人生态度的转变。他希望自己的演奏事业细水长流,而不是瞬间闪亮后消失不见。

李梦:请谈谈您与香港管弦乐团合作的这首贝尔格《小提琴协奏曲》。听说这是您二十多年来最喜欢演奏的作品?

卡普松:是的,我22岁时第一次演奏这首乐曲,它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我有幸与两位伟大的指挥家——阿巴多以及布列兹合作过这首曲目。我清楚地记得,与阿巴多合作这首曲目的时候,我们花了至少两个小时分析总谱的每一个小节,他给了我很多建议。

李:什么样的建议?

卡:分句,呼吸,等等。当时的我对这首曲目并不了解,以至于犯了很多错误。阿巴多不单告诉我作为一名小提琴演奏者应如何处理某些段落,还与我分享了他指挥这首作品的经验。

与布列兹的合作也让我印象深刻。他不是那种指挥手势方正或者说刻板的艺术家,他的肢体动作飘逸自在又浪漫,让人全身心地随着音乐前行。与这两位伟大的指挥合作此曲,我学到很多,而这首曲目也成为我每个乐季必定演出数次的作品。

李:看来您真的很喜欢这首作品。

卡:没错。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首作品,因为我觉得与其他很多作品相比,它异常复杂,其内在意蕴尤其值得探寻。演奏这首作品,我用的方法与演奏贝多芬、勃拉姆斯和舒曼的作品并无二致,我用整个的灵魂去演奏它。听过我演奏这首作品的朋友常常跟我说:它太美了,太复杂,真不可思议。

很难想象贝尔格这首小提琴协奏曲创作于将近100年前。他谱写这首作品的时候,马勒遗孀与建筑师格罗皮乌斯的18岁女儿因小儿麻痹症去世,作曲家因此将此曲题献给去世的少女,并在谱面上写下“纪念一位天使”。或许听众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我在舞台上无法用语言表述这首作品创作的背景,唯有用我的琴音。

除了贝尔格的小提琴协奏曲,我还喜欢演奏舒曼的小提琴协奏曲。两首曲目都不是惯常演奏的作品,都很复杂,但是我真的喜欢演奏它们,不是出于某种反叛的情绪,而是我真的觉得这是两首伟大的作品。

李:您演奏贝尔格《小提琴协奏曲》这么多年,心态与想法上有什么变化?

卡:当然,如果没有变化,那我岂不成了机器人?机械式的演奏是很无聊的一件事。不论是贝尔格的作品,还是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的作品,我都演奏了二十多年,我觉得我的演奏经验与人生经验一起增长。从初出茅庐的年轻演奏者,到结婚,再到有了孩子,我的人生经验影响了我的审美、我的品位。与其他生活在这世上的人们一样,我从现实生活中经历苦乐悲喜,而我经历的这些在很大程度上滋养了我的音乐。的确,二十年前与现在相比,我演奏那些伟大作曲家的作品,其中的每一个音符都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我演奏它们的方法。

作为一位演奏者,你需要足够谦卑,将自己当成为作曲家服务的人。当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你要有自己的主见与个性,但是始终有一条“线”存在于那里,你的“自我”(ego)不可以过分膨胀,以至于遮蔽作曲家原本的意图。如果你真的喜欢音乐,真的尊重作曲家,你会将演奏者的“自我”与作曲家的本意平衡得很好。


与弟弟戈蒂埃·卡普松

李:可不可以这样说,您偏爱某一些作曲家的原因是您与他们或他们的作品气质相合?

卡:的确,在人生的特定阶段,你会更偏爱某些或某一类作曲家。在过去几年的时间里,我演奏很多德国作曲家的作品,舒曼、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等。之前,我较少演奏巴托克的作品,但最近一段时间我又开始尝试演奏它们,今年10月还将灌录巴托克作品专辑。如今的我,可以进入到巴托克的世界中了。在我演奏勃拉姆斯和利盖蒂等人的作品之后,我重新尝试巴托克的作品,会发觉现在演奏时的感觉与我20岁时演奏的感觉很不同。这很像是一场旅程。再举个例子,在我演奏勃拉姆斯室内乐作品之后,再演奏他的《小提琴协奏曲》,也会获得完全不同的感受。

李:您在演奏某一类作品前,一定会做足准备?

卡:没错,不单是准备,还要身心完全融入。如果你演奏舒伯特的小提琴作品,但你完全没有听过舒伯特的艺术歌曲,你怎么可能演奏得好呢?最近,我有一位学生在学习理查·施特劳斯的《小提琴奏鸣曲》,他演奏的每个音符都很完美,但当我问他施特劳斯创作的其他作品以及作曲家自身经历的时候,他竟然一无所知。当然,这是个非常极端的例子,却也提醒演奏者,了解作曲家的生命及创作经历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后来,我的学生去图书馆,借到施特劳斯歌剧作品的CD来听,听过之后告诉我,他对施特劳斯《小提琴奏鸣曲》的想法完全改变了。


卡普松(摄影:李梦)

李:请谈谈您在马勒青年乐团的经历?

卡:我从巴黎音乐学院毕业之后,去了柏林,跟随热拉尔·普莱(Gérard Poulet)学琴。当时,我接到阿巴多的电话,他说希望听我的演奏。我去为他表演,演奏之后他问我:是否愿意担任马勒青年乐团的团长?那年,我19岁。

之后的三年里,我在这个乐团担任团长,乐团通常暑假和复活节假期演出。虽然时间不长,但那几年的经历对我之后的演奏生涯影响至深,因为我有机会与喜爱音乐的同龄人合作,与当时几乎所有伟大的指挥家合作。如今,我常常对我的学生们说:加入一个乐团,去体验那种与人一起创造音乐的美妙,不论你今后是选择成为一名独奏家还是其他。

回看我过去二十多年的演奏经历,我觉得马勒青年乐团那三年的积累至关重要。我一点一滴地积累,一步步推展我的事业,尽量不让自己身处大起大落之中。这样推进的速度虽然相对缓慢,但我希望未来二十五年我仍然能以这样的节奏继续展开事业。


卡普松与香港管弦乐团合作贝尔格小提琴协奏曲(图:HK Phil)

有些音乐家在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在卡内基音乐厅举办独奏会了,但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我还见过很多年轻的、颇具天分的音乐家在乐坛闪亮几年之后忽然消失不见。在这一行业里发展十分不易,但如果你将全部热情都投入在音乐上,不为名利,不为金钱,你的心态会更稳定。当然,我并不是看不惯名利和金钱,我只是觉得这些不应该损害音乐本身。

当我怀着热情演奏,我将音乐道路上的同行者都当作朋友。梵志登(Jaap van Zweden,香港管弦乐团以及达拉斯交响乐团音乐总监)是我的朋友,丹尼尔·哈丁(Daniel Harding,巴黎管弦乐团音乐总监)是我的朋友,每次我与他们合作,我觉得都像是朋友之间的相聚。

李:可否分享您与阿巴多的合作经历?

卡:阿巴多的指挥风格非常自然,对于音乐的感知极为纯粹。他的话不多,但排练或演出的时候,我们总是可以清晰地了解到他想要什么。他出生于音乐世家,年轻时曾在合唱团演唱,还曾演奏过室内乐,因此对音乐的理解非常有机且全面。他总是说:“我们一起创造音乐。”

有一次,他带领马勒青年乐团去古巴巡演,在飞机上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您总是与年轻人一起过夏天?他回答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当时,我并不理解他的话,如今,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的我很喜欢和年轻的音乐家一同演奏,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受到活力,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当我与他们沟通的时候,为他们讲解曲目的时候,看似我在帮助他们,其实也是我了解自己的一个好机会。

李:可否谈谈您的另一位导师斯特恩?

卡:我第一次见到伊萨克·斯特恩(Isaac Stern),是1988年,当时我只有17岁。我那时候在欧盟青年乐团担任乐手,他与我们合作了两个星期。那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笑),因为他是一位要求很严的音乐家。我记得,他曾经在一场大师班上公开指出我几乎全部演奏上的弱点,这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笑)。不是因为公开批评我这件事让我觉得尴尬,而是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全部内容都准确无误。

李:我听说你现在演奏的这把小提琴曾经属于斯特恩?

卡:是的。从1947年到1994年,他是这把小提琴的拥有者。从2005年起,我开始演奏它,三个月前,我买下了它。

李:当您演奏这把小提琴的时候,您的感觉如何?

卡:起初我觉得很激动,几乎所有人听到这件乐器曾经属于伊萨克·斯特恩的时候,都会“哇”地一声表示惊讶。但时间久了,对此也就平常心了。这把琴曾经是他的,现在是我的,未来还有可能属于别人。尽管你买下这把琴,但这琴并不见得仅仅为你一人所有,它还属于聆听它的观众。这把琴现在虽然在我手上,但它的声音同样属于其他人。

李:这与我们如何定义“拥有”(ownership)有关。

卡:这把琴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没有划痕,完好如初。伊萨克·斯特恩演奏这把琴超过半个世纪,带着它灌录专辑、四处巡演,演奏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的小提琴作品数百次之多。我相信小提琴本身是有记忆的。我记得我第一次演奏这把琴的时候,曲目是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我能真切地感受到,这把琴演奏这首曲目已有上百次之多。

李:您怎样看待乐器与人之间的关系?

卡:这件事像谜一样。如果将我手上这把琴交给另一位小提琴家,他未必能获得与我同样的感觉与体验;同样,当我演奏其他名琴的时候,我很可能感觉不到任何特别之处。我想,最重要的是演奏者如何从演奏的乐器上获得启发。当我用这把琴演奏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我即刻被这件乐器感染,我获得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李:您是否与您的弟弟、大提琴演奏家Gautier Capu?on合作室内乐音乐会?

卡:是的,我们常在一起演出,但又不想让人产生“我们形影不离”的错觉。我们频繁合作,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合作伙伴,那样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不是好事。我们愿意与其他音乐家和乐团合作,这对我们各自的事业发展都有好处。当我们从与其他音乐家合作中获得经验与灵感之后,我们再回来一起演奏,会让这场合作呈现出更精彩的状态。

李:您并非出生在音乐世家,但您和您的弟弟都成为了音乐家。我很好奇这背后的动力从哪里来?

卡:父母是音乐爱好者,小时候我们接触音乐的机会比较多。我对音乐的热情由来已久,很小的时候已经开始欣赏歌剧。当我六七岁的时候,已经开始与其他人合作演出室内乐作品,或者与乐团合作协奏曲,这让我觉得开心。如今的我尽管是一位独奏家,却依然时常与他人合作演出室内乐作品,因为我喜欢与人分享音乐的感觉。


大提琴演奏家戈蒂埃·卡普松

李:您在童年时,如何与音乐为伴?

卡:我常常去家乡的图书馆,大约八九岁的样子,去借一些黑胶唱片。我当时列了一张清单,这个星期我要听勃拉姆斯,下个星期我要听柴科夫斯基,等等。我甚至将借来的黑胶唱片上的全部曲目转录在磁带上。从8岁到15岁,我一共积攒了300盒磁带,这为我进入音乐世界开启了一扇门。

常常有人问我:你的童年是不是过得很不愉快,因为要天天练琴?我说:当然不是,我很享受练琴的日子,而且我很享受将黑胶唱片曲目转录到磁带上的时光。你想啊,一个小男孩,躲在阁楼上,左按按,右戳戳,很好玩儿的,不是吗?正是在那时候,我听遍了伊萨克·斯特恩灌录的全部小提琴协奏曲。不过,我较晚开始听交响乐——在我去到柏林之后。

李:是什么让您想要去柏林?

卡:18岁那年,我离开巴黎去柏林,因为我在那里找到一位好老师热拉尔·普莱(Gérard Poulet),他教会我很多。在柏林的那两年里,我频繁去听柏林爱乐乐团的现场演出,也结识了不少音乐家,有些之后成为了我的好朋友。

当我在巴黎的时候,已经小有名气,人人都赞美你,可是去到柏林之后,在那座空气中充满乐音的城市里,我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周围都是杰出的音乐家,我发现自己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好,这给了我动力,让我如饥似渴地学习,并不断进步。

李:您如今与太太和儿子定居巴黎,是吗?能否分享您与太太相遇的经历呢?

卡:我的太太是法国一位颇有名气的记者,我们在一场晚宴上相遇,那是2008年。说来也巧,我们两个当时都不太情愿参加那场晚宴,却在那场宴会上遇见彼此,真是机缘巧合。她听过我的名字,却从未听过我的现场音乐会;我从来不看电视,因此也不知道她主持的节目是什么。但那天在晚宴上见面之后,我们相爱了。

李:她会给您一些音乐上的建议吗?

卡:她业余演奏钢琴,但不是音乐圈内人,所以看待事情会更客观、更清醒一些。在需要做决定的时候,我询问她的意见,我们一起讨论。她很聪明,常常给我很好的建议。

李:婚后,您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与家人相处,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的关系?

卡:我并非“不得不”与家人相处,而是我“想要”与家人相处。在遇见我太太之前,我是一个不懂得如何休息的人,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但与她相识之后,她教会我如何享受人生。某次我们一起度假,早上醒来后我问她:今天我们要做什么?她回答:什么都不做,因为我们在度假呢。这话让我印象很深。原来,生活中还有这样一面。


卡普松与夫人

文章作者

爱乐

发表文章834篇 获得0个推荐 粉丝18390人

三联书店《爱乐》杂志

中读签约机构

收录专栏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

下载中读APP

全部评论(0)

发评论

作者热门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