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6分钟
本文需付费阅读
文章共计3448个字,产生0条评论
已购买(文 / 赵穗康)

整个早晨,我和莫扎特琴上无时无空。在神的恩典(Divine Grace)世界,我的语言被欣喜窒息。我由衷感激莫扎特的在,就在我的天顶无边,莫扎特看我。
我学艺术一辈子,不缺胡说八道的窍门技术。我可以罗列偏好梵高(Van Gogh)、塞尚(Cézanne)和罗斯科(Rothko)的理由,但是揪心揪肺的那么一点,就是说不出来,我的哑然好像就在波提切利(Botticelli)的绘画里面,在文艺复兴音乐声部飘逸的夹层。我偏心巴赫、莫扎特,因为通过他们,我能感觉早年意大利的影子,所有这一切,就像中国的诗歌书绘,没有形态,没有缘故,没有道理,有的只是一片神的静谧,一片神的恩典凌空。
我对中世纪末到巴洛克的几百年迷恋向往,有意无意,总是禁不住要去挖掘当时的日常生活细节,希望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直感的灵犀。好在直到现在,我还未成功——也许正是因为非常,所以不让我去明目理论,老子有他道理。所以我在最空、最不定型、却又最最直接的音乐里面聆听,听得真切,就是说不出口。
我喜欢亨德尔的戏剧音乐,追踪寻根,自然拖出18世纪整个意大利那不勒斯乐派。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Alessandro Scarlatti,1660-1725,作曲家多美尼科·斯卡拉蒂[Domenico Scarlatti,1685-1757]和皮埃特洛·菲利波·斯卡拉蒂[Pietro Filippo Scarlatti,1679-1750]的父亲)的巴洛克歌剧综合了意大利南北的音乐风格,影响了以后意大利甚至德国的歌剧音乐。他的作品数量惊人,据说歌剧有100多部,至少87部实有其名,清唱剧近150部,室内康塔塔600部,另加各种宗教音乐和键盘作品。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多少受到当时流行的威尼斯歌剧影响,但是他用罗马风格严谨的复调手法写作。他的音乐充满张力,赋予伴奏的宣叙调(recitativo accompagnato)更大创作空间,把返始咏叹调(da capo aria)发展成为巴洛克戏剧重要的音乐织体。他的乐队是意大利的光亮明净,他的声乐表现力之丰富,是典型的巴洛克弧线宽阔。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的音乐不只是纯粹唯美音响,他的文字与音乐同步,是戏剧的造型,人生悲欢离合。他的音乐要放要劫要展要收,一概都有戏剧的前因后果。他给亨德尔提供了声乐戏剧的基础,引导巴赫描绘内心的宏图,激发莫扎特的戏剧想象和轻盈快速的宣叙调子,直接影响了18世纪后期歌剧音乐的创作和光彩夺目的音响织体。
当年的那不勒斯,围绕由孤儿院发展出来的“音乐学校”,音乐家聚集成群:芬奇(Leonardo Vinci,1690-1730)的乐队是会说话的戏剧成员;劳格娄西诺(Nicola Logroscino,1700-1763)曾和莱奥(Leonardo Leo,1694-1744)合作;年轻早逝的佩尔戈莱西(Giovanni Battista Pergolesi,1710-1736)才气横溢的音乐影响了以后喜歌剧的发展,他留下的作品不多但是意义重大;杜朗特(Francesco Durante,684-1755)和洛蒂(Antonio Lotti,1667-1740)通过复调和宗教音乐影响歌剧甚至轻歌剧;另外还有西班牙作曲家佩雷兹(Davide Perez,1711-1778)和泰拉德拉斯(Domenic Terradellas,1713-1775)。当时奥地利作曲家值得一提的是富克斯(Johann Joseph Fux,1660-1741),我在其他文章里面提到他对巴赫的影响;还有德国作曲家哈塞(Johann Adolf Hasse,1699-1783),他是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和波尔波拉(Nicola Porpora,1686-1768)的学生,他的音乐不但直接影响了巴赫和亨德尔,而且遍及整个欧洲大陆。

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
我听那不勒斯乐派的声音,不知时空是何,不知人生是梦还是音乐是人生。悠悠的乐音一丝一缕滋生出来,天上袅绕的圈子,任凭魔笛吹奏,下面弦乐垫底,上面双簧管托住,羽管键琴的晃荡之间,人声是滑翔的鸟翼,悠扬一线飘逸天际。音乐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往何而去,突然,激越的情绪刀光剑影,人世幽怨情肠,绞入无缘无故的天宿地命,生死血肉拼搏之际,更是悬崖无路绝境,随后,犹如夏季一阵雷雨交加迅即,音乐又回到先前的晴空万里,天上还悬挂着水珠晶莹。

洛蒂

哈塞

波尔波拉

莱奥
很多年前,我乘火车越过阿尔卑斯山脉,途经维也纳到意大利,走的是当年德国艺人游历意大利、意大利影响渗透德国的途径。我在意大利城市不太整洁的街角小巷游荡,不管夜晚的暮色还是阳光灿烂的色彩惊人,我是一个旧历的阴魂。不知自己是谁,踩着历史的尘土,踏着世纪的云雾,我的泪水在笑眼睛睛的风中飘浮,(“笑眼睛睛”是我造的词,意思是笑眼明亮的意思,重复“睛”字,是取其声音?)我的心胸空洞透明,不知想笑还是想哭,只知自己是在一个不自知的窝里,在生命的子宫里瞳目观无。
记得一个梦景片段:
……
烟过云散,大地横向伸展开去,很远很远,好像是在乡下,不是Brewster,似乎是国内的江南稻田新翠。一位和善的老人说要陪我出去散步,尽管感觉这样就会错过学校的会议,我还是跟了他去。外面雨过天晴,到处是水。不时有队矮小拘谨的驴马,驮着人物,由相反的方向,在我右边狭窄的田埂上面过去,那棕色迟缓的动态和明亮的背景很不相称,机械的过场好像更是一个不幸的咒语。远处是没有奇观的废墟点滴,在水气淋漓之中蒸腾,在雾气光亮之中荡漾漂浮。我和老人绕过一个水潭,来到一片平地,他向左边指点:“我想让你看看那个地方。”我沿着他的方向走去。不时,来到一个荒废残缺的墙柱和铁栅大门面前:“哎呀真好,它们都已躲过暴雨,在此安好休息。”我一时不知老人念的什么巫语,但马上意识到,他指幸存的蝙蝠。我看到铁栅背后地上,有零星蝙蝠几个,雨后晴朗的空中,偶尔飞过一只两只。可我还是不懂老人的话语,他说的大群蝙蝠是在哪里?老人带我走近宽大的墙柱,中间有个长方形的壁笼,以前好像是放雕像的位子,现在却是乌黑残破的废弃。那里,我也没看到任何蝙蝠,只有肮脏的残渣泄物。我俩傻瓜似地盯着这个窟窿,突然,一个金黄薄片小点,在这黑灰的墙洞里面闪烁晃动,像是一个亮物光镜,在阳光下面反光折射,抖索颤动划过,飞快地投向左边废墟残墙上面。我和老人随着光亮望去,金黄的薄片霎时五彩缤纷,在另一边墙上跳跃抖动,老人过去细看,骤然空中有个童声清澈,老人紧张疑虑地看我,我仰天寻视,真是,那声音清澈透明,在耀眼的晴空背景上面,显出一个黄绿色的蜂鸟(golden-green hummingbird):“是那鸟在说话,”我转身对老人说,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一身黑色的老人昏厥过去,随后消失在墙上那片金光里面。我再看天空,那鸟扑扑向我飞来,俨然变出一只一尺大小的丽鸟,一身的黄羽赤丝,金线绿影。它轻轻落在我的右肩,贴着我的耳边喃喃细语,童声金铃……

泰拉德拉斯

杜朗特

佩尔戈莱西
梦醒的那天,下午在工作室无意打开Simone Kermes(西蒙娜·凯尔梅斯)的Porpora(波尔波拉)唱段:“Morte amara”,和佩尔戈莱西的“Lieto cosi talvolta”,我突然感觉正是那鸟伴我啾啾言语的气氛环境,空旷的明亮几乎让人流泪,不知是否老天给我指点出世脱俗的启示通灵。
如果我的好奇还有那么一点结果,至少发现不管意大利世俗歌剧如何声色俱下,音乐的渊源依然还是宗教的土壤。我一生追随的影子带有若即若离的贵气不拘noble(高贵),我又想到英文里面dignity和dignified(端庄高贵),但是相比之下,没有divine grace(神的恩典)的意境更像天上的云彩轻盈。
到头来,我想艺术最终与风格形式无关,和聪明才智无缘,更不要说针砭文化潮流的概念游戏。艺术家以任何手段途径进入,试图接近divine grace的磁场和感应。今天通过莫扎特音乐的口气,明天浸在巴赫的复调层次里面,后天又在文艺复兴散点透视的和声夹层,千年的音乐闪电而过,divine grace的光亮正好照到。但是,人类突然发现,今天我们已被赶出伊甸乐园,我们看到的只是另一世界的神光,尼采早有提醒,我们从山上走下平地,必须自己创造光明点亮自己。


发表文章834篇 获得0个推荐 粉丝18390人
三联书店《爱乐》杂志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