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詹湛 编译）

在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的钢琴家间，安德拉斯·希夫也许从来都不是会被列入“竞赛框架”内的那一位。因为无论是炫技，声音的光泽度，还是舞台上的各种窍门与讲究（artistry），向来不被囊括入这位音乐家的兴趣视线。取而代之的，是他用自身的努力赢得了所谓“哲学音乐家”一类更具基础性的美誉。按照乐评人波斯佩洛夫（Pyotr Pospelov）的说法，希夫是一位从字面意义一直到最深概念的、货真价实地“代表着知识分子式音乐传统”的音乐家。而希夫本人亦坚信：“比赛舞台从来都不属于我的世界，其实还不如说，我们的生活如果少一些音乐比赛会更精彩。为什么呢？显而易见，音乐并非一种体育运动，它无法以秒数、米数或公斤数衡量。”在这样的语境下，聆听这枚第五届在莫斯科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的现场录音，是不是能为我们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希夫优越的音乐天赋很早就已显露。十四岁时，他成为了李斯特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学生，并幸运地师从当时最重要的几位匈牙利音乐家卡多萨（Pál Kadosa）、拉多斯（Ferenc Rados）和作曲家库尔塔格。后来他在伦敦继续随英伦钢琴家马尔科姆（George Malcolm）深造。15岁时，希夫得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奖项：匈牙利电视钢琴比赛的大奖。20岁时，他又一次性拿下了两个匈牙利的国家级比赛，但实际上，在匈牙利国外，他的名字保持着相对默默无闻的状态，直至1974年在莫斯科的那次比赛亮相。

关于彼时的希夫，著名苏联音乐评论家贾科尔（Leonid Gakkel）这样回忆道：“从头一个音符开始，希夫就用他的气势与活力让人们吃惊。几能匹敌最高层次欢庆（celebration）的一种活力让我不由地服气……他的触键，以及对能量的掌控，那是怎样十根炙燃的手指啊！他演出时的每一瞬息与乐句，都是创造力与精神力的极致展现！”

特别有意思的是，青年希夫在比赛中所弹的曲目，与他之后（我们所熟悉）的演绎倾向几乎全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只有巴赫的《第三号英国组曲》吧（在Melodiya厂牌专门纪念老柴比赛的套装中也有收录）。不过他在诠释李斯特充斥着炫技与浪漫色彩的练习曲时，同样可以弹得绝对令人信服，苏联评论家贾科尔（Leonid Gakkel）的形容是：“是一种浓烈而深沉的缓慢……深浓得好似散发出了毒药般的气息。”肖斯塔科维奇的一曲《降D大调前奏曲与赋格》中，他的诠释倒是在一种注重表现力、甚至有些许莽撞的框架之下完成的。也许，希夫向来具备着一种“在任一风格领域变得无拘无束”（按匈牙利评论家M.Fejer语）的能力吧，这一点从此次老柴比赛中无疑便已初露端倪。我们确实承认，他无法成为比赛指定曲目（这次是当代作曲家皮鲁莫夫[Alexander Pirumov]的《谐谑曲》）的最佳诠释者，但多少拿捏住了这支曲目声音特质之原创性（sonic originality）。

老柴比赛中所出现的柴科夫斯基与勃拉姆斯（两首各收录于CD1与CD2，柴科夫斯基是Op.19，No.6的《变奏曲》）之类，自应隶属于希夫艺术旺盛期的独奏曲目单。这份录音中，既有睿智的、对浪漫主义时期风格共性的宏观洞察，也未曾失却它们在各自风格上的特殊性（勃拉姆斯《亨德尔主题变奏曲》里的“巴洛克属性”，自然吻合他的艺术气质多一些了）。事实上，他还试图从这两部作品里攫取出一种“舒曼式”的风格呢。（CD1中的）这两位作曲家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了（CD2中）比赛第三轮的曲目单，即：勃拉姆斯与柴科夫斯基的协奏曲各一首。在希夫的驾驭下，它们仿若化为了钢琴与乐队的两阕音诗，不管是情绪上的开放度，还是近乎忏悔式的气息，皆被均衡到了高度浑然一体的结构中去了，而此结构，又提供了一种直捣终曲乐章的单一力度“航向”（vector）。

如今似乎很难判断，是什么原因让希夫在柴科夫斯基比赛中仅仅获得了一个第四名。不过，我们似乎更应提及一下进入1974年老柴最后一轮决赛选手的阵容有多么强劲才是：头奖授予了年仅18岁的加夫里洛夫（Andrei Gavrilov）；银奖则由伊格林斯基（Stanislav Igolinsky）和日后声名鹊起的韩国指挥家郑明勋分享；而铜奖的揽获者，是在1980年代相当受欢迎的俄罗斯钢琴家尤里·艾格罗夫（Youri Egorov）。别忘记，他身负高超天赋的同胞亚历克萨耶夫（Dmitri Alexeyev）这次至多获得了第五名。人们有目共睹，匈牙利人希夫即便还没有完融入大赛高规格的“炫技环境”，仍能不失颜色地稳固住自己的位置。一年之后的他，获得了利兹国际钢琴大赛的第三名。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项音乐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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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毋庸置疑，比赛之后，将在未来的道路上静候着他的是属于最杰出艺术家的一系列荣誉。先是凭着巴赫《英国组曲》得到了格莱美奖，继而又是一尊格莱美（颁予他在舒伯特《冬之旅》里的钢琴伴奏）。此时渐入佳境的希夫，不单开始操办起贝多芬全部奏鸣曲或莫扎特协奏曲这样的大专题系列，许多其他方面的事业成功——如教学、评论乃至指挥活动，也都成为了“钢琴家希夫”不简单的、多元潜力的证明。另外还有一桩格外有趣的事情呢！——当希夫在2000年之后重临莫斯科与圣彼得堡演出，听众间竟有不少比例是故地重游的老乐迷，他们对他当年在老柴比赛中的发挥依然记忆犹新！

这份1974年的录音在Melodiya厂牌下第一次得以发行，于是将唱机前的聆听者送回至了钢琴家职业生涯中技术强劲的年轻时期，他的演绎“率直、发自内心，那是足以创造出情感上被提升与激活（electri?ed）氛围的一种能力”（M.Fejer语）。兴许此时的希夫还完全未意识自己的技艺潜力会有多大，可是根据莫斯科音乐学院教授马利宁（Yevgeny Malinin）的前瞻性评价，他“已经可以抛却每一点任性的因子去阅读音乐本身了——只因他生活在其中，目标亦在其中”。时至今日，希夫在这份艺术信条之内所维持着的东西，我们并没有见到半分的衰减。（唱片编号：Melodiya MELCD10023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