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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鸦马勒(上)

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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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庄加逊)


皇后街大桥上的“马勒”

游戏规则说明:请多使用镜子!

2007年10月的一个早晨,加拿大多伦多上班族们在皇后街大桥以及湖滨大道东沿岸发现一尺多高的“马勒”涂鸦墙。“究竟这个躲在我们中间的‘马勒’是谁”,一位网络记者问道,无人解答亦无人现身。马勒的名字仍在那儿,在人行道旁。手头正在翻译莱布雷希特的《为什么是马勒》一书,我忽然琢磨起“马勒是谁”的问题。他者永远是“我”的隐喻。我们常在单一客体身上逗留太多,其实完全可以有另外的角度,比如那个画涂鸦墙的人终有一天是主角。我挑选了六个人——阿诺德·勋伯格与莫里·茨纳尔、安娜·马勒与罗丹、伦敦学派代表R.B.基塔伊与赫尔辛基画家卡雷拉,其中有人们陌生的,有人们熟悉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就马勒创作了实实在在的视觉形象作品,包括摄影、雕塑与绘画。看别人眼中的“他”总是更有趣味,而视觉形象的好处在于它们很少发表实在、具体的观点,它们的观点是发散的、有想象力的,换句话说是更加马勒的。众所周知,犹太人擅长隐喻,镜子是最好的寓言。我尽量说得含糊些,这六个人都将编织进各自的故事中,每个故事涉及更多的人,散发各自的涟漪,而每个涟漪都将成就他们心中的马勒记忆片段。万花筒飞旋这些碎片,翁贝托·埃科(Umberto Eco)说过,读懂一本书意味着要读更多的书,一本书不是对象的终结,而是开始;同样地,马勒不是终结,是更多他者的开始,包括读到这些文字的你们。

涂鸦马勒之(I)

一张消失了的照片

1907年,分离派摄影师莫里茨·纳尔(Moritz Nähr)在维也纳歌剧院大厅马勒办公室内拍摄了八张照片。主角马勒显得很暴躁,始终不愿直视镜头。直至最后一张,他的眼睛往左边看,才有了那么一点平和与专注。正如镜头所记录的,他渴望逃离。马勒的维也纳黄金时代已然终结,那扇大门关上了,卸任之前马勒的不甘、愤怒、遗憾、纠结成为一种凝望被固定了下来,它们后来被视作马勒权利巅峰的代表影像。据我所知,这其中包含八个姿势,或坐或站,角度也不尽相同,的确反映了马勒日常的真实样态。作曲家本人很喜欢这组照片,当时照片翻印成本昂贵,加之照片对于马勒意义非凡,这些少量影像只在最亲密的朋友圈内以马勒赠送的方式流转,从未有代理商或拍卖行公开在市面上兜售。据勋伯格中心的档案员确认,马勒曾于离开维也纳之际将其中一张送给了阿诺德·勋伯格作临别纪念,并在照片上写了题献词,附有一小段乐谱。按理说,这张照片该被安稳地摆放在维也纳的勋伯格中心,不过它的确早在几年前就不翼而飞。档案保管员称不知为何,馆藏多出了几个空的相框架,而马勒送给勋伯格的这张照片也位列其中。由于毫无头绪,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2012年,一位自称克利夫·弗雷泽(Cliff Fraser)的先生公开宣称手上有一张马勒送给勋伯格的照片待售,于是,这件陈年旧事被再次搅动起来。故事本身大家姑且听之,毕竟在今天这个年代,再奇特的段子都不足为奇,我感兴趣的是连同被一同挖开的马勒与勋伯格的相遇。人与人之间的共鸣是奇特的,因为这两个人的音乐观念截然相反,称不上志同道合;他们俩亦算不上敌手,两人互相激发灵感的事实早已被外人所遗忘,很少人再把他们的创作相提并论;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良师与信徒,而这个“信”不是因为音乐的样子,而是因为渴望成就音乐的样子的野心,野心可能并不贴切,毕竟勋伯格将马勒称作殉道者。因此,在这段故事背后,有必要强化马勒与勋伯格的关联。每个人只看到了一部分,放在一起似乎就比较完整了。


莫里茨·纳尔为马勒拍摄的照片

某音乐古董交易商博文

2012年10月15日

马勒与阿诺德·勋伯格的师徒关系是重要且有趣的话题,而所谓“师徒”更多是指内心信仰上的惺惺相惜,倒不一定是音乐观念上的认同。早在1900年勋伯格就已结识维也纳文化圈中的名媛阿尔玛·马勒,但直到1904年才与马勒相遇。当时,勋伯格正与内兄暨老师策姆林斯基筹办“创意音乐人协会”(Vereinigung schaffender Tonkünstler),他们推举马勒做协会的首位荣誉主席,于是三人在马勒家中开会。马勒并不能完全理解勋伯格的创作,但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音乐里的火花,并坚定地成为勋伯格的拥护者。马勒时常不能领悟、接纳勋伯格的音乐观点与才华,这令勋伯格感到气恼,不过他依然尊敬这位给予自己巨大影响力的精神导师。马勒逝世前一年的50岁生日之际,勋伯格写信道:

您50周岁的生日真乃良机,我终于可以借这样的日子向您诉说心中所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将这样的话语反复不停地说上千万遍:我将您奉于至高之处。我总是不断回想起初遇时带给您的烦恼与痛苦,总是拿挑衅、反抗伤害您。我感到将自己的观点硬塞给您是不对的,理应仔细聆听您所说的一切,让这些更重要的观点环抱自我,令自己变得丰沛:你我间是伟大人格的共振。

最后,勋伯格在信末署名:带着深情的崇敬和热爱

如今这张消失了多年的珍贵照片重又浮出水面,故事充满戏剧性。丹·沃金(Dan Wakin)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前前后后将故事描述了一番,这其中似乎有些阴谋作祟,总之,这件事还不算完。

我第一时间联络了勋伯格家族的成员,并了解了相关背景情况。这位克利夫·弗雷泽(Cliff Fraser)先生称:某日自己正在年过九旬的祖母地窖中漫无目的地翻看陈年的老物件,无意中在一烧水壶背后发现了这张照片。他表示这张照片的情况非常不理想,表面积满了灰,脏得完全看不清究竟是谁,当时他差点将它丢弃。不过,显然弗雷泽还是将照片清理干净,并联系了维也纳的勋伯格中心。很快,勋伯格中心的档案员一眼便认出了这张照片,多年前它从档案收藏中离奇失踪,只留下装放照片的相框。当然,弗雷泽先生还提供了一些佐证以说明照片的来历,称当年祖父亚伯拉罕·弗雷泽(Abraham Fraser)是位活跃在洛杉矶地区的钢琴家,师从施密特(Josef Schmidt),这张照片正是老师送给学生的礼物。而再往上追溯,施密特的老师是阿尔班·贝尔格。勋伯格家族成员翻查了手上的资料,认定施密特只是当时众多移民洛杉矶的犹太音乐家中的一员,他们大多认识勋伯格并时常上门拜访。


弗雷泽先生向勋伯格家族成员表示自己打算售卖照片,如果对方支付35万美金,那么他很愿意将这张照片优先售予勋伯格的后人。勋伯格方面提出面谈,弗雷泽先生并未露面,于是这场谈判就此中断。与此同时,弗雷泽放出风声,打算公开在市面上出售这件藏品,这回他锁定了一些中间商和拍卖行。消息发布几个月后,我无意中听闻并试图联络弗雷泽。我在兰多尔的博客上了解到关于这张照片的一些珍贵信息,也在同行中间打听这个弗雷泽究竟是个怎样的家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像是个谜,身为这个行业中有头有脸的古董交易商,我决定放手一搏。

尊敬的先生,

据闻您手上有一组有关古典音乐领域的照片待售。我很有兴趣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以及您本人的意愿。

祝好!

弗雷泽先生回复道:

请问你从哪里听闻我的,请告知谁是你的信息提供人。

相信我,在这行我是个老道的玩家,我清楚地知道每种物件的价格范畴,懂得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但如此奇怪的回应还是头一遭,于是我写道:

您曾联络过若干古董交易商,他们对您的藏品并无兴趣。您知道,每个交易商侧重的领域不同,他们认为我或许对于你所要提供的东西会有兴趣,因此引荐给我。我们公司关注古典音乐领域相关的藏品,包括有亲笔署名的物件、手稿、乐谱、信件以及明信片等等,在这行业可算是翘楚,同时,我本人是手稿经销商专业协会成员(Professional Autograph Dealers Association)。这些您大可放心。

总之,很乐意与您探讨您手上的藏品,如果您已改变主意,那么很抱歉,打扰了。

很快,我收到这样的答复,

我手上有一张有马勒亲笔签名并写有题献阿诺德·勋伯格字样的马勒照片。详情如下:明胶银色印刷,6英寸×6.5英寸,照片下方衬以硬纸,硬纸宽约8.5英寸,高约10.75英寸。照片并未严格地置于中心位置,有所偏差,照片底部边缘与硬纸板底部边缘之间的空白约有2.5英寸。另外,在空白处用钢笔写有文字。这张马勒肖像照背景为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大厅,由艺术家莫里茨(Moritz N?hr)受委托于1907年拍摄完成,在照片的右下角印有拍摄者本人的名字,具体文字为“Mahler Wien 07”。照片中的马勒坐在椅中,左脚置于右脚上方,手臂垂放在两旁,右手扶着椅子,左手握拳,头转向左方。马勒戴着眼镜,身着翻领衬衫,打着蝶形领结,西装马甲的纽扣齐整地扣着,单排纽扣西装外套,裤装;脚部并未进入镜头。题词部分写于先前提及的照片下方空白处,黑色钢笔墨水。题词内容具体如下:“Arnold Schoenberg,zum abschied,Wien 1907,Gustav Mahler”。之后是一小段乐谱。


据我所知,这是1907年12月9日马勒离开维也纳前往纽约之际送予勋伯格的礼物,算是一种道别。那一年,马勒经历了接二连三的重击,可谓潦倒绝望:1907年6月11日,他辞去维也纳爱乐乐团指挥一职;1907年7月12日,四岁的女儿玛丽亚患猩红热夭折,他自己则被诊断患有严重的双边瓣膜缺陷。马勒担心死神将至,以一种唯有亲密伙伴能懂的方式与朋友道别。

对于勋伯格而言,马勒的第三交响曲可谓神启,在1904年12月听完这部作品后,勋伯格给马勒写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总监[1904年12月12日],

必须这么说,我们现在不是以音乐家的身份对话,而是身为一个平凡人对您说,您的音乐《第三交响曲》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我在其中看见了您真正的灵魂,赤裸、赤条条的灵魂。它犹如野性的、神秘的图画在我面前铺展开,四处是引人惊惧的峡谷与深渊,而一旁却是宁静的天堂休憩地,阳光倾洒在青草地上,空气中饱含笑意……我坚信自己感受到了您交响曲所描述的一切,与您共同经历了与幻觉搏斗的战争,一起因幻灭而痛苦。我看见善恶之力彼此缠斗;我看见受苦的人急于寻找内心的平静;我感受到身为人的个性,这简直是充满张力的戏剧,它表达了真理,最坚定、最不可动摇的真诚!

请原谅,我必须把憋在心里的这一切烦闷都说出来,我无法只用一半的自我去感受,当我投入时,那必定是全心全情投入了。

您忠诚的阿诺德·勋伯格

与此同时,创作上同样备受诟病的勋伯格激发了马勒的灵感,马勒成为他最坚定的拥护者,马勒曾说:“我并不能理解他的音乐,但他还年轻;或许他是对的。我老了,或许我的耳朵永远都跟不上他的音乐。”马勒于1911年5月18日逝世。根据阿尔玛的说法,马勒临终前最后说的话是:“我走了,还有谁来支持阿诺德?”

鉴于苏富比近日马勒最后一部交响曲手稿的拍卖价格是60万美金,我认为这张照片的估值至少在50万美金。当然,这个价格还可商量。

祝好!

这封信的字体七拼八凑,口吻完全不像是偶然挖到宝又不知底细的外行人。信中措辞颇有意味,不像是手稿经销商,倒是能嗅出一股古董书商味儿。另外,信里的语句并不流畅,断断续续,像是拼凑自很多人。随邮件附有照片,包括一些手稿部分的特写镜头。


湖滨大道的“马勒”涂鸦墙

我仔细端详了照片,凭多年在音乐古董交易行的经验,认定这是值得拿下的藏品,甚至我的脑子里已经闪现出好几个潜在的下家。带签名的照片在我们这个圈子有较为固定的行价,卖家提出的价格高得离谱,根本不现实。他拿马勒《第十交响曲》乐谱的价格与这张赠送给勋伯格的照片相提并论,简直要让人笑破肚子。2002年,一张未有签名的马勒站姿原版照片在柏林出售,售价为7700美金。

2006年,同类照片在eBay网上亦有售卖,均未有签字,价格约在2000美金出头。我自己也有些包含签名的照片藏品市场价格为1.5万美金。四年前,某位同事曾向我展示过一张写有若干音乐小节乐谱的便条,当时的报价为2.5万美金。如今这张照片明确题献给勋伯格,且包含若干小节乐谱,当然价值要上浮至少两倍,甚至在拍卖行情看涨的时候能拿到6.5万美金的好价格,但即便是这样,依然离卖家提出的价格相距甚远。

为了进一步试探,并了解照片的出处,我给弗雷泽写了封信:

很感谢您告诉我您的报价,不过需要指出,一份乐谱手稿与一张签了名的照片之间差距甚远,您无疑是在拿一架低端BMW与劳斯莱斯作比。五年前,我曾将与您手上藏品差不多情况的一张照片售出,当时的零售价格为1.5万美金,同时,这是多方买家竞价后最终认可达成的结果。藏品的价格必须符合整个拍卖行的定价。诚然,一张写有题献勋伯格字样的照片应该拿到更好的价格,但问题是,能高多少。在我看来,如果放在拍卖渠道,运气好可以卖到5万到6.5万美金,也就是说,如果您能接受6.5万美金一半的价格或者接近这一价格,那么我乐意接手。


另外,您在哪里找到这张照片的?您手上如果有其他藏品,也可以与我分享,我亦十分有兴趣了解。无论如何,请提供一份关于这张照片的清晰的扫描版。十分感谢。

对方很快回复称:

很感谢你的专业意见。很遗憾,我和我的律师谈过,恐怕我们不能再继续对话下去,除非你明确告知向你提供信息的是谁。

随后买家又发来邮件表示,如果我同意以10万美金的价格拿下这张照片,便愿意将照片的高精度扫描件发给我。前提是我必须以支票的方式先支付10万美金。

短短的24小时内,报价就从50万美金跌为10万美金,当然这依旧是个不切实际的数字。我向对方提出,如果他愿意提供高精度的照片扫描文件,或许我可以帮他找到出10万美金的买家。弗雷泽回复自己不需要代理人,要么给钱,否则扫描免谈。我予以反驳并坚持要求他提供更详尽的照片现状描述,因为这涉及价格高低。此后,这位神秘的卖家消失了,我追加了几封邮件亦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与此同时,勋伯格的孙子兰多尔·勋伯格在他的博客上也发文提到了照片神秘失踪又找回的事件。

今天,我给兰多尔打了个电话,想了解勋伯格家族与弗雷泽先生之间的联络是否有实质性进展。我决定写下这一切,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背后发生的一切,有些事情毕竟在《纽约时报》这样的地方羞于开口。如果以媒体社论版的口吻来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一股子贪婪的阴谋味道。勋伯格家族长期致力于保护大师的财产,搭建维也纳的勋伯格中心。显然,这张照片属于他们,它理应与其他勋伯格遗留的珍宝摆放在一起。

(未完待续)

文章作者

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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