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格雷厄姆·约翰逊/侯珅 编译）

弗里德里希·冯·施莱格尔（1772-1829年）

（18）灌木林

D6461819年1月；1885年收入彼得斯版本第7卷首次出版

微风冷清而安静地

穿过黑漆漆的草丛，

独自在天空微笑的

是千万只明亮眼睛。

唯有一个幽灵

在咆哮的大海上漂动，

轻柔的话语

在树叶间引发共鸣。

波浪追逐着波浪

幽灵暗自伤感；

话语连接着话语，

幽灵呼唤着生命。

穿越所有的声音

在大地的多彩梦幻中，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回响，

为他，那人在私密聆听。

在舒伯特用来谱曲的诗歌中，《灌木林》（Die Gebüsche）跻身于最迷人的诗歌之列，而这饱含深情、悦耳新颖的歌曲音乐与歌词可谓是珠联璧合。很熟悉施莱格尔作品的罗伯特·舒曼（最先写出对诗人的最重要评论文章）曾把这首诗歌的最后一段（从“穿越所有的声音”开始）作为格言题写在他为钢琴创作的《幻想曲》（Fantasie）（Op.17，1836至1838年）的开头。《幻想曲》中的最重要音乐暗示，是在第一乐章结束处引用了贝多芬的声乐套曲《致远方的爱人》（An die ferne Geliebte）中的旋律。正如查尔斯·罗森（Charles Rosen）所指出的，之所以要引用贝多芬的音乐，部分原因在于舒曼创作这部《幻想曲》是为了筹款在波恩建造一座贝多芬的塑像。但很显然，这也向舒曼在现实生活中的“远方爱人”、克拉拉·维克（Clara Wieck）清晰地传达出某种信息，当时这对有情人正因为克拉拉父亲的严厉命令而分离。与本辑前面舒伯特为奥古斯特·冯·施莱格尔诗歌谱写的《爱情的语言》（Sprache der Liebe）相同，这首歌曲也是爱情的语言，它能够超越人为的障碍：“爱情在甜美的音乐中思考。”。这里的斜体字（这是施莱格尔引用路德维希·蒂克[Ludwig Tieck]的话语）所强调的事实是，舒曼的创作不仅仅是为了克拉拉，也是为了所有能产生情感共鸣的思想者，特别是那些能够用头脑、听觉和心灵来诠释他的隐秘信息的人们。弗里德里希·冯·施莱格尔的诗歌以厚颜的精英主义者姿态提到，只有极少数人拥有聆听这种隐秘音乐的能力，就像僧侣中那些被挑选出来“能看到光明的人”一样。约翰·威廉·里特尔（Johann Wilhelm Ritter，1776-1810年）是施莱格尔兄弟在耶拿（Jena）朋友圈中的一员，他曾写道：“我们所说话语中的每个词都是一首私密歌曲，因为音乐始终伴随着它。”作曲家很熟悉里特尔的文字，而像舒曼这样的浪漫主义音乐家，他们的任务就是赋予这样的“私密歌曲”以音乐形式，从而把“其内在的音乐”转变成可听的旋律，让那些有感知的听众用自己的深刻体验来充实音乐。

大约是在此前的近20年里，舒伯特很少受到文学或音乐审美问题的困扰，但诗歌《灌木林》似乎立刻引起了他的关注；这首诗歌的确具有特殊性，是它首先把作曲家吸引到施莱格尔年轻时创作的作品上。与舒曼有所不同，舒伯特自然是对施莱格尔诗歌中的泛神论更感兴趣，在1819年，舒伯特朋友圈中的年轻人把这种哲学理念视为传统宗教的替代物。如果把为歌德诗歌谱写的《伽尼默德》（Ganymed，第5和24辑）作为晨曲的话，这首夜曲正是前者的续篇，其穿越草地的微风就等同于歌德诗歌中那“可爱的晨风”，表明宙斯遍布在大自然的每个角落。作为秘密入门者的宣言，舒曼对诗歌的感觉并没有在舒伯特的创作中遗失，他也是以反对“菲利士人”的“大卫同盟”（Davidsbund）的方式拉近了自己与一帮朋友的关系。这种方式甚至扩大成一个抵制梅特涅政体（Metternich regime）的秘密社团（即便是无害和无效的），作曲家在1820年就曾与一些朋友一起与警察发生过冲突，其中还包括被驱逐出维也纳的约翰·森（Johann Senn）。在一个充满秘密社团和私密联络的城市里，施莱格尔的诗歌拥有一种应急价值，这至少等同于它们后来在舒曼生活中所发挥的作用。

爱因斯坦（Einstein）和里德（Reed）都评论过这首歌曲与《降G大调即兴曲》（Impromptu，D899 No.3）音乐的相似性（《即兴曲》也保存有一份G大调手稿，而歌曲《灌木林》的原调就是G大调）。歌曲开始的速度也相同，伴奏音乐都是同样的琶音流动进行。歌曲的前奏是以主和弦上的两拍六连音开始，简单明了。前奏第二小节引入了升D音作为低音，钢琴右手演奏出增三和弦；在歌曲《星星》（Die Sterne）音乐的第二小节和其他为施莱格尔诗歌谱写的歌曲中，我们也能发现这种增三和弦，而且在这首歌曲的其他地方多有出现。这个增三和弦引导出一小节E小三和弦，并在声乐旋律进入之前回到主和弦上。从某种程度上看，这是相当传统的歌曲前奏，但它包含了较难界定的和声变化，与舒伯特的其他歌曲也不尽相同——至少可以说，是在歌曲发展的进程中给人留下了一种强化印象。（上述的增和弦似乎暗示了一扇通向神秘和谐世界之门的开启；在歌曲《灌木林》中，这些门好像是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开，连续展现出绚丽的图景。）如同为施莱格尔诗歌的其他谱曲一样，这里也为歌唱家准备了许多带有意大利式花唱技法的暗示，对冷清微风的描述都是用声乐旋律在五线谱上起伏波动来表现的。开头旋律的特色之一就呈现在钢琴左手上，简短的琶音音型填补了钢琴右手演奏的和弦琶音与声乐旋律之间所形成的空隙。这的确会令人感受到不同声部间的一种相互铺垫和衬托，是一幅完整织锦的组成部分。

随后我们踏上了一个极为特殊的旅程，它带着我们穿越山川与溪谷，而这种穿越方式只有170年之后的福雷拥有与之相媲美的技巧：音乐表面上看起来是平静而快乐的，但内声部却充盈着激动不安的和声创意。词曲的有趣配置和一系列不停歇的转调令听众感到迷惑、愉悦和激动，这些反应与诗歌及其背后的炽热情感完全相契合。不同于歌曲《河流》（Der Strom，第2辑）（这首歌曲或许是在无休止的和声进行方面最接近《灌木林》的舒伯特作品），《灌木林》中没有出现狂风暴雨，没有多少力度变化，它是通过其他方式获取了静谧夜曲的效果。歌曲音乐拥有无数的闪光点，几乎每一条旋律都值得评论。比如：为“独自在天空微笑”一句配置的上行亮丽模进；“千万只明亮眼睛”的伴奏音乐中出现了增三和弦，这个在A小三和弦琶音进行中添加的升D音让璀璨的星光格外刺眼；在第二段中，作曲家为“唯有一个幽灵”配置的都是长音符，好像是在寻找灵魂的伴侣，奇异而精彩的和声发展旅程带领我们从D小三和弦的第二转位开始，经过降B七和弦、C小三和弦、降B小三和弦、降A大三和弦、降E小三和弦与降C大三和弦，最终在这个诗节结束（“在树叶间引发共鸣”）时到达E大三和弦上。第三段的旋律进行比较沉稳，似乎是同一旋律的4次变奏，但所配置的和声有所不同，而旋律发展变化不大。这一段音乐极好地诠释了歌词中“波浪追逐着波浪”和“话语连接着话语”的重复性质。

第三段音乐结束在降D大三和弦上。在间奏（Zwischenspiel）中，钢琴右手只变换了一个音符就让音乐不知不觉地滑入升C小三和弦上，随后也是只变换了一个音符，和声又变成了A大三和弦的第一转位。这种调性的变换在神秘莫测方面完全是歌德式的，每一个新出现的和弦琶音进行都像是一朵花蕾的新鲜开放，如同歌德在其《植物形变论》（Die Metamorphose der P?anzen）中的评述（“一棵新的植物同样会与已经闭合的生长循环有联系/植物的生长链可能会无穷尽地扩展下去/就像单一部分一样，整个植物都会被充足地注入生命。”）。为歌曲最后一段开始几个词的配乐可谓是尽展魔力：开始是A七和弦的第一转位，钢琴左手上行滑动半音，下一小节的和声就变成了G大三和弦的第二转位，这是对主和弦最具诱惑力的非正面呈现。音乐没有停滞，而是径直开启了另一扇门，进入一个比较轻狂的境遇。为“一个，唯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回响”一句配置的华美音乐让我们大有不期而遇之感，舒伯特在此添加了“唯有”（nur，仅仅，只有）一词，但看一眼施莱格尔的诗歌就能知道，诗人在此是要强调这个词（德文印刷体中的“一个”[ein]就是表达强调），舒伯特遵从了诗人要求的精髓，只是打破了原来的诗歌韵律形式。事实上，在这种美妙的音乐涌动中，施莱格尔的抑扬格三音步韵律的确是被淹没而消失了。为“一个”配置的F音演唱了三拍半，支撑它的是四分音符的下行音阶式音型。接下来舒伯特为他自己添加的“唯有”一词也配置了同样的F音，但像他从前的做法一样是在弱起拍上。这里的和声通过降调减七和弦的连续进行终于从黑暗走向光明，声乐旋律中的第二个“一个”一词是在升F高音上，由第二转位的D大三和弦来支撑。此刻我们似乎已经进入到缥缈的天体中，音乐是如此地富有魔力，与施莱格尔诗歌中的意象完全相契合。歌词中的“为他”（für den），特指那位被选定的听者，这个词组的肆意反复被配置了半音阶进行，几乎与下属调（C大调）所表现出的宗教氛围相一致，好像这个真正能产生共鸣的幽灵最终置身于一个神圣时刻。在为诗歌最后两个词（“秘密聆听”）配乐中出现的略带倾向性的临时变音，预示了歌曲《河流》的出现（《河流》编排在套曲的前面，但实际创作得较晚》），后者为“观众总是聆赏”一句配置了同样的临时变音，让听众在专心聆听时竖起了耳朵，好像要尝试去破解密码。歌曲的后奏乐句完整地再现了歌曲的前奏。

毋庸置疑，《灌木林》是一首非常卓越的佳作。这首歌曲并不容易演唱，特别是作曲家对平稳力度和缓慢速度（langsam）的要求。但如果对其进行深入研究，就会发现，它可能是舒伯特在从事作曲“实验”的那些年间创作的最顶尖作品之一。这首歌曲拥有魔力般的特性，像歌曲《晚霞》一样极富幻想性；正是作为套曲首尾姊妹篇的这两首歌曲，促使如今的演唱家们尝试着要把为施莱格尔诗歌谱写的歌曲整合为一体。这样一个外加动因能够把听众引入弗里德里希·冯·施莱格尔早期诗歌的狂喜境遇中，这也是把舒伯特与舒曼的作品捆绑在一起的特殊纽带之一，且并不完全是巧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