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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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张可驹)

今年,莱比锡的格万特豪斯四重奏要来中国演出贝多芬弦乐四重奏全集了。在上海大剧院演出,总共六场音乐会,分两批进行:9月21日至23日举行前三场,12月19日至21日为后三场。一言以蔽之,这样的演出可遇不可求,分量不下于柏林爱乐、维也纳爱乐,或其他任何一个“天团”到来。
这么说,并不单单因为我自己是一个室内乐爱好者,更是因为这些演出的分量与重要性确实太无可争议了。六场演出值得完整地欣赏,哪怕不听全集,部分场次也实在不应当错过。或许,我们该去听几场深刻的音乐会了,为什么不呢?然而,倘若在我爱上弦乐四重奏之前,你同我这样说,我恐怕会感到疑惑——自然是很有分量,但这么深奥的作品,还是全场排满,这样的音乐会我是否真能“享受地听”?即便如此,听一两场也就足够,难道还要听更多?
四重奏与贝多芬的四重奏
弦乐四重奏这种体裁,爱上之前与之后的差别如此之大,是它本身的特点决定的。弦乐四重奏既是一个特别亲密的体裁,又是一个特别讲究理性、追求深度、略带抽象色彩的体裁。在当年的欧洲,父亲急着让孩子一个一个地学习弦乐器,却并不是为了考级,而是希望能早点在家中演出弦乐四重奏。这是娱乐的方式,也是交流的方式。用现在的话说,这在父母和孩子之间,绝对是高端的亲子活动;而在孩子彼此之间,也成为培养默契、学习同他人交流的好方法。舒伯特早期的四重奏就是写来“自用”的。这也能够扩及其他的室内乐体裁,夫妻二人会演出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朋友之间也可以组织不同形式的演奏。总之无论如何,“交流的亲密感”是弦乐四重奏的基础,以四把琴的默契为核心,扩展到方方面面。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弦乐四重奏也恰恰是一个“过于纯粹”的体裁。几乎摒除一切外在的感官享受(除了弦乐本身的美),而完全通过四把琴表达出纯粹的、核心的构思。至少在德奥音乐的范畴,自从这个体裁走向成熟以后,作曲家们确实都选择在四重奏中表达自己许多最为内在、最为核心的东西。所以,聆听弦乐四重奏这个题材,我们确实需要多做一些准备,因其深度与(某种情感的)厚度并非那么容易在第一时间接受。但这些作品又兼具那样的亲切性,由此构成一种矛盾。或许,最好的解决这一矛盾的方式,就是亲自投身其中去演奏它。显然,这在现今已没有普遍操作的可能性。然而花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些作品还是非常值得的。

Klingler四重奏的录音

布什四重奏影响几代人的贝多芬

格万特豪斯四重奏1916年灌录的贝多芬Op.131
贝多芬对待弦乐四重奏的态度类似于他对待交响曲——它们是总结性的作品,对于一个创作阶段做出总结,而非像钢琴奏鸣曲那样,随时记录他的构思。每一个弦乐四重奏组合都不可能绕开这些“总结性发言”:早期的Op.18中的六首;中期的力作,颇具颠覆性的Op.59中的三首;之后,出现两部各方面都很独特的作品,成为中期与晚期的过渡;末了,五首晚期四重奏为贝多芬一生的创作画上句号。
总共16首作品,作曲家在其中投入的心力,我们确实要在欣赏过后方能细细体会。在谱写乐队作品的过程中,贝多芬的构思不断冲击着原有的界限——他要求原有的乐队做出发展,乐队与合唱作品也是如此。而当他写作钢琴音乐时,或者作为钢琴演奏家常规性地弹断琴弦的时候,贝多芬也在表达自己对于当时的乐器(现在所说的“早期钢琴”)性能的严重不满。然而,弦乐四重奏已经高度完善,从海顿的年代到巴托克的年代,四把琴的编制没有像乐队那样扩充(从60人增加到超过100人),提琴本身的结构、演奏效果也没有钢琴那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换言之,自弦乐四重奏的形态成熟以后,它在各方面也基本都成熟了。作曲家们所追求的很少是性能上的发展,而主要是聚焦于构思的表达,这也就难怪四重奏听起来比较“深”了。

Suske四重奏的贝多芬

Bosse退休之后完全转向了指挥

Bosse与Suske共同演奏的贝多芬
对于贝多芬来说,海顿和莫扎特的四重奏是高耸入云的大山,因为他们那样完善——真是已经做到了绝对完善的地步。当我们略微熟悉海顿Op.20中的六首四重奏、或莫扎特的“海顿四重奏”之后,恐怕不能不惊叹,贝多芬究竟需要怎样的勇气开始他的创作。结果,Op.18当之无愧地成为贝多芬早期创作的标的之一。采用最精简的素材,做出有力的发展,将这种智慧遍布整套作品,他所表现的睿智不下于海顿。甚至,音乐流露的典雅气质与幽默感也是如此。后一方面(诙谐),我们常常忽略贝多芬其实也能够同海顿相提并论,听听《A大调四重奏》(Op.18No.5)中的“小步舞曲”,你恐怕会完全忘记那个双眉紧蹙的贝多芬。至于这套作品中的第三首,如此明快优雅又富于深度的四重奏,根本就是弦乐四重奏最佳的入门曲目。
紧接其后的Op.18No.4却转向了阴郁、纠结的情感,有时表现得相当犀利,《“悲怆”奏鸣曲》都难与之相比。除了作曲家自身的性情之外,莫扎特某些悲剧性的笔调,如“海顿四重奏”中的K.421,多少也会带给他启发。贝多芬对于莫扎特的四重奏研究很深,《“不协和音”四重奏》(K.465,“海顿四重奏”的最后一首)的影响投射在Op.18当中或许是最明显的。Op.18No.6当中,作曲家安排那一段奇诡序奏的思路,简直就是对K.465致敬的手笔。只是莫扎特安排在开篇,贝多芬安排在终曲而已。他继承前人的遗产,又完全开创出自己的风格,这在后来Op.59的三首弦乐四重奏中被发展到极限。《F大调四重奏》(Op.59No.1)如同弦乐四重奏中的《“英雄”交响曲》。它的规模、它的气魄,以开天辟地般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作品的演奏时间可能超过40分钟,前无古人。第一乐章不像《“英雄”交响曲》的开篇那样具有压迫感,却写出另一种温暖人心、同时又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作曲家在Op.59No.2的慢乐章中写出天堂般的音乐,晚期创作中天国之音的境界仿佛已被揭开一角。
这套作品的最后一首——《C大调四重奏》采用赋格的形式写成的终曲常被人们拿来同莫扎特最后的交响曲做比较。古典时期器乐创作的最后理想,应当就是将古典风格同巴洛克的复调智慧完美地融合到一起。海顿、莫扎特、贝多芬都在延续这样的理想,Op.59No.3成为里程碑式的创作之一。而这样的理想,又在贝多芬的五首晚期四重奏中被升华至极限之上的极限。主题有力的发展、器乐复调的无处不在、最宏阔的乐章篇幅、最精短的段落设计、超越尘世的意境、洞悉世间各样情感与幽默的眼光,在这五首四重奏中高度凝聚,完全统一,实现了不可思议的综合。
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吸引力
在人们不再自己演奏的年代,弦乐四重奏的特点确实带来过一些隔膜。初听之下,贝多芬的晚期杰作不是很容易接近,或许先前的某些作品也是如此。怪异的特性本来就很自然地包含在杰作当中,各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可毕竟,接受方面的问题依然存在,各个时代的四重奏团体也依旧全力以赴,因为这些作品的魅力实在太大了。不计其数的四重奏组合以演奏贝多芬为毕生志业,由此缔造了许多伟大的演奏和伟大的传统。格万特豪斯四重奏是传统的缔造者之一,他们建立起自己的传统,在德奥室内乐演奏的历史中无人可以忽视。并且伴随着录音史的发展,该组合近百年的成就也得到保存。

格万特豪斯四重奏成立于1808年,是当今历史最悠久的四重奏组合。它的历史一直延续到今天,从未出现过断代,这是因为它紧紧同莱比锡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联系在一起。这支四重奏就是由乐队各个声部的首席所组成,第一位传奇性的首席是费迪南德·大卫。门德尔松在莱比锡工作,指挥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的时候,他是负有盛名的首席,后来的史料中也将他认定为当时最重要的演奏家之一。到20世纪的头三十年,该组合在德奥地区的四重奏中尽管没有独占鳌头的地位,却也始终稳定地发挥重要作用。

19世纪末,最有影响力的四重奏团无疑是约阿希姆四重奏,该组合的地位在当时的确无人可以相比。进入20世纪后,奥匈帝国版图之内的四重奏蓬勃发展,德国境内先有约阿希姆的学生KarlKlingler任第一小提琴的Klingler四重奏,延续约阿希姆的传统;然后出现布什四重奏这样的中流砥柱,取得了划时代的成就,也缔造了一批战前最有影响力的弦乐四重奏录音。同这些组合以及Rose四重奏、Lener四重奏、布达佩斯四重奏相比,格万特豪斯四重奏在20世纪上半叶的影响似乎不那么大。然而,他们也有着堪称丰功伟绩的成就——早在1916年,该组合就完成了贝多芬《升c小调四重奏》(Op.131)的全曲录音,这也是该作第一份完整的录音。
在那个年代,灌录唱片是相当困难的事,钢琴和人声还好些,大一点的编制就很麻烦。完成大规模的全曲录音绝对是一件大事情。这首四重奏的演奏时间超过40分钟,在当时,这样一部作品的录音计划比今天灌录“指环”全剧更显得庞大。而这是一部怎样的作品?在弦乐四重奏的世界,贝多芬Op.131的地位已经不是“杰作”所能形容。它已具备一种象征的意味,正如《费加罗的婚礼》之于歌剧,《魔王》《野玫瑰》之于艺术歌曲,该作就象征着弦乐四重奏所能企及之深刻、宏大与丰富的理想境界。这份录音足以证明当时的格万特豪斯四重奏在德国国内拥有怎样的地位。可惜,1916年的录音效果毕竟还过于原始,对于今天的很多乐迷来说根本无法接受。这大大阻碍了这份遗产被人们所认识,日本曾发行过CD,但不常见。
到二战结束,东德、西德分立,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地位不仅没有趋向于衰落,相反还更为突出、更为举足轻重了。莱比锡是东德的一部分,而格万特豪斯四重奏对于日后东德的四重奏历史又有着一种根源性的意义。在我看来,并不夸张地说,这还不仅限于东德的范围;20世纪上半叶Klingler与布什四重奏对于德国四重奏的意义,在20世纪下半叶主要是由格万特豪斯四重奏以及由它所延伸的Suske四重奏来继承了。
同西德相比,东德的音乐家并不那么广泛地为人们所了解,可是在保存德国的演奏传统方面,那里确实有许多西德所没有的东西。50年代,两位传奇小提琴家在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中共事,也分别成为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和第二小提琴。担任一提的Gerhard Bosse与担任二提的Karl Suske就公众层面的知名度来说或许不及某某红星百分之一,然而在室内乐爱好者心目中,二人都是德奥室内乐历史上真正的传奇。Suske曾是Bosse的学生,他们共同担当的四重奏留下录音不算多,却是比较资深的乐迷、历史录音爱好者和室内乐迷们竞相追捧的珍宝。其中,贝多芬Op.18的录音由Berlin Classics发行过CD唱片,日本的Green door也发行了他们的贝多芬和莫扎特。这些录音见证了该组合鼎盛时期的艺术。

Suske回归之后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日本现场录音

进入21世纪的格万特豪斯四重奏
Suske是极为成熟的后起之秀,Bosse又仍是一位年富力强的音乐家,长此以往,难免有一山难容二虎之势。后来Suske前往柏林,担任柏林国立管弦乐团首席,稍后又组成了Suske四重奏。该组合的艺术成就、影响力与录音规模同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相比完全可以等量齐观。有人将他们演奏贝多芬全套四重奏的唱片称为“战后这些作品最美丽的一套录音”。Suske四重奏与格万特豪斯四重奏一同成为东德室内乐艺术的擎天巨柱,两大组合又同出于格万特豪斯。由此可见,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悠久历史确实带来无比深厚的底蕴。后来Bosse渐渐拥抱指挥事业,在70年代末从格万特豪斯退休,Suske又回归格万特豪斯。他回归之后的格万特豪斯四重奏也到达艺术的巅峰。他们在日本演出的现场录音,同布什四重奏、Amadeus四重奏现象级的录音并列欣赏,也不会失色分毫。那真正富有深度的音色美,那时时刻刻都能抓住音乐内涵的奔放与自由度,只能用瑰宝来形容。
进入21世纪后,NCA又邀请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灌录了不少唱片,其核心不是别的,正是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全集。这套广受好评的录音让人们了解了格万特豪斯在新世纪的风貌,彼时Suske已经退休,其子Conrad Suske在四重奏中担任第二小提琴。今年来国内演出贝多芬全集的人员当中,就包括这位小Suske。或许,是时候听几场深刻的音乐会了,这样一个全集系列我们应当给予充分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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