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何磊明）

之前我写过一篇介绍L'Oiseau-Lyre唱片的文章，提到了霍格伍德与英国古代音乐学院乐团（AAM）版阿恩（T.Arne）《八首序曲》，这次再介绍另一张阿恩的唱片——《六首著名的协奏曲》（Six favourite concertos）的唱片，它是“英国奥尔菲斯”系列中的第7辑，录制于1991年，唱片编号：CDA66509。

阿恩创作的这六首键盘协奏曲是在他死后15年（1793年）才出版的。在唱片小册子和封底上对作曲家生卒年份的介绍出现了错误，阿恩应该是在1778年去世的。他的六首协奏曲使用了管风琴、羽管键琴和早期钢琴（fortepiano）三件不同的乐器，见证了这一时期键盘乐器的发展。片中第一首羽管键琴协奏曲的结构较为复杂，第四乐章是一首带有变奏的小步舞曲，在结尾处的合奏令人精神振奋又颇感意外。伴奏乐队使用了相对其余五首曲目而言较大的编制，包括两支小号、两支圆号、定音鼓、两支双簧管、大管和弦乐队，主奏乐器羽管键琴是一架1778年制造的古老乐器，其音色非常纤弱和柔美，与伴奏乐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能会有人抱怨羽管键琴的声音过于弱小，但这就是真实存在的声音，不添加任何人为的修饰和处理。我反而更能接受这种羽管键琴的声音，音量调大一些聆听效果会更好。（这里要吐槽一下市面上部分羽管键琴唱片，在录音后期处理时动态压缩严重“过火”，由始至终的“喧闹”声让人难以忍受。）

阿恩的协奏曲

英国18世纪键盘协奏曲

亨德尔开创了管风琴协奏曲这一体裁，在他的管风琴作品中表现出来的那种灵动同样也出现在了阿恩的同类作品之中。钢琴协奏曲这一体裁最早出现在英国伦敦，本次录音使用的是一架仿制的最早期英国大钢琴，早期钢琴在各方面的表现当然都不如现代钢琴，但却具有代表那个时代的独特音色。担任全部六首协奏曲独奏的是英国早期键盘乐器演奏家尼科尔森，在这一领域颇具权威性。霍尔曼担任“The Parley of Instruments巴洛克乐团”的指挥并在其中四首曲目中演奏通奏低音（管风琴或羽管键琴），乐队小提琴首席曼泽（A.Manze）也是非常著名的英国古乐小提琴演奏家，在2016年他还以指挥的身份到上海演出。听完这张唱片全部曲目或许让人意犹未尽，那么，接下来将要介绍的唱片和这张阿恩的唱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已知的世界第一首钢琴协奏曲创作于1769年，作曲家是英国人海耶斯（P.Hayes）。那么下面就来聊聊收录此曲的《英国18世纪键盘协奏曲》，该唱片参演人员几乎是上面那张阿恩键盘协奏曲的原班人马，只不过把乐队小提琴首席换成了霍洛维（J.Holloway），主奏乐器也是管风琴、羽管键琴和早期钢琴三件不同的乐器。这张唱片录制于1993年，是“英国奥尔菲斯”系列中的第22辑，唱片编号：CDA66700。

阿恩

这次亨德尔大师终于要正式“登场”了。两首首录曲目乐队版《恰空》和《管风琴协奏曲》乐章——担任键盘独奏的尼科尔森在这首亨德尔早期创作的羽管键琴曲《恰空》基础上补充了乐队演奏的部分，使音色更加丰满；而另一首《管风琴协奏曲》乐章则带有些忧伤的气氛。有些英国键盘协奏曲并不遵循传统的三乐章模式，比如下面这首罗森格雷夫（T.Roseingrave）创作的管风琴协奏曲，结构就比较松散，然而乐队开场和结尾乐章的鼓号齐鸣，包括两支小号和定音鼓，使之成为一首充满活力而颇受瞩目的作品。奇尔科特（T.Chilcot）的羽管键琴协奏曲采用了维瓦尔第式的三乐章结构，受多美尼科·斯卡拉蒂奏鸣曲风格的影响，乐曲中有许多闪亮的羽管键琴独奏片段，让人流连忘返。内尔斯（J.Nares）的作品介于协奏曲和有伴奏的奏鸣曲之间，拥有许多动人的乐思，特别是第一乐章拨奏段落令人印象深刻，通奏低音部分则特意增加了管风琴。最后是海耶斯与胡克（J.Hook）的两首钢琴协奏曲，钢琴作为主奏乐器登上了历史舞台——本次录音使用的是一架现代仿制钢琴。海耶斯的作品以弦乐队伴奏，乐曲刚一开始弦乐队的齐奏就让人眼前一亮，在早期钢琴奏出了第一个音符之后，我就彻底被这首曲目给征服了，终乐章“小步舞曲”如歌般的旋律也让人难忘。胡克的作品的伴奏乐队更是加入了长笛和圆号，使乐曲增添了更多的色彩，第二乐章“行板”是一首抒情短曲，末乐章“回旋曲”带有苏格兰音乐风格，美不胜收。

小林利

介绍完上面几张不同特色的英国键盘协奏曲唱片，接着介绍一张《英国古典主义时期小提琴协奏曲》，唱片涉及的四位作曲家与莫扎特同属一个时代，有三位来自巴斯（Bath），分别是布鲁克（J.Brooks）、小林利（T.Linley，The Younger）和肖（T.Shaw），而另一位韦斯利（S.Wesley）来自巴斯附近的城市布里斯托（Bristol）——巴斯是英国18世纪后期继伦敦之后又一座时尚之城。四首小提琴协奏曲都创作于18世纪后期，当时四位作曲家都很年轻，其中小林利和韦斯利在开始创作时都只有十几岁。

世界最早的钢琴协奏曲

英国古典主义时期小提琴协奏曲

担任小提琴独奏的是来自澳大利亚的沃尔费什（E.Wallfisch）女士，霍尔曼指挥“The Parley of Instruments古乐团”协奏，并兼任通奏低音演奏早期钢琴。本片的一大特色是参考过去大协奏曲模式，使用由两把小提琴、大提琴和通奏低音组成的独奏群（concertino），而另一特色就是以早期钢琴代替羽管键琴。唱片录制于1996年，是“英国奥尔菲斯”系列中的第37辑，唱片编号：CDA66865。

英国18世纪小提琴奏鸣曲

《高贵的琴声》

每首小提琴协奏曲都是标准的三乐章结构，第一首是布鲁克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不过他似乎也没有留下其他同类型的作品，与这首作品风格相似的还有第三首——肖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两首曲目都采用相同的模式，以快板开场，然后是简短的慢板，最后是回旋曲，以狩猎风格的圆号段落结尾。小提琴独奏部分有许多充满想象力的乐思，简洁而优美。小林利倒是写了许多首小提琴协奏曲，可惜只有唱片中收录这一首被完整保存下来。这位与莫扎特同年的作曲家比莫扎特还要不幸，他于22岁时死于意外。这首作品可能是受意大利华丽风格的影响，富于多变的色彩，中间乐章小提琴的演奏非常抒情，不同于其他三首曲目，在终乐章的结尾处音乐显得较为平静。最后一首是韦斯利的《第二小提琴协奏曲》，不知是否有意，他借用了格鲁克歌剧《不期而遇》（La rencontre imprévue）中一首进行曲的旋律。就整体而言，这张唱片虽不如同时期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那么经典，但是作为拓展曲目还是很值得一听。

洛卡泰利三重奏组

受“小提琴之乡”意大利的影响，从18世纪开始英国小提琴独奏类作品开始慢慢流行起来，而来自意大利的小提琴家们对英国小提琴音乐的发展起着引导作用。这张《英国18世纪小提琴奏鸣曲》唱片中就有两位意大利作曲家的作品，杰米尼亚尼（F.Geminiani）带有科雷利风格的三乐章《小提琴奏鸣曲》（Op.1 No.1）使用了后来修订过的版本，本来就很简短的第一乐章还分成了“慢-快”交替的五个小段。另一位是出生于都灵的小提琴家贾尔迪尼（F.Giardini），他创作的奏鸣曲（Op.1 No.3）也是充满了感染力。荷兰作曲家赫伦达尔（P.Hellendaal）一首简短的回旋曲一直被认为是为键盘乐器而作，其实这首乐曲也可以用小提琴与通奏低音来演奏。以上三位“外国人”都曾经长期在英国发展，接下来再看看英国的本土力量。阿恩唯一的一首小提琴独奏曲是其早期作品，篇幅很短只有两个乐章，更像是一首即兴之作。琼（R.Jone）创作的三乐章组曲受意大利风格的影响具有绚丽的色彩。吉布斯（J.Gibbs）所作的奏鸣曲（Op.1 No.1）由四个乐章组成，终乐章带变奏的咏叹调令人难忘。而压轴曲目则是那位与莫扎特同年且颇具天赋的小林利所创作的三乐章奏鸣曲，他的音乐才华在同时期英国作曲家中算是拔尖的，他的英年早逝殊为可惜。唱片录制于1991年，是“英国奥尔菲斯”系列中的第13辑，唱片编号：CDA66583。

杰米尼亚尼

演奏者“洛卡泰利三重奏组”（The Locatelli Trio）的成员包括之前出现过的小提琴家沃尔费什（E.Wallfisch）女士、羽管键琴演奏家尼科尔森以及来自英国的大提琴家滕尼克利夫（R.Tunnicliffe）。可能是意识到这个名字的局限性，它后来更名为“Convivium”（晚宴乐队），他们在Hyperion唱片公司录制了大量古乐唱片。沃尔费什女士在其中的表现十分投入，几近完美。这是一张颇有吸引力的小提琴室内乐唱片，其中吉布斯和小林利的作品更让人动心。

以上介绍了一些18世纪英国作曲家们的唱片，从时间上来看属于巴洛克晚期和古典时期。接下来我们将要回溯到17世纪初期的英国——来自苏格兰的詹姆斯一世在1603年继位为英格兰国王，开启了斯图亚特王朝时代，而这一时期在西方艺术史上正好处于巴洛克时期。下面这张唱片以詹姆斯一世的儿子查理一世为时间背景，主要介绍那一时期的英国作曲家们为查理一世而作的小提琴音乐，片名为《高贵的琴声》（A High-Priz'd Noise），是“英国奥尔菲斯”系列中的第36辑，1995年录音，唱片编号：CDA66806。

查理一世继承了他父亲留下的音乐遗产，其中包括由14人组成的皇家小提琴乐队。而本次录音弦乐组也特意选择由14位提琴手组成，按照传统五个声部包括小提琴四人一个声部、中提琴六人三个声部以及低音小提琴四人一个声部。根据当时的传统，有些音乐没有使用通奏低音，比如第四首《幻想曲》（Fantasia），由约翰逊（R.Johnson）作曲，三把小提琴演奏——“幻想曲”一般是自由创作、无任何条件约束的器乐曲，在随后的唱片中还会出现。还有朱尼尔（A.F.Junior）的《帕凡与阿尔曼舞曲》，使用了五声部小提琴乐队（?ve-part violin band）的演奏模式 ；采用相同模式的曲目还包括瑙（S.Nau）的由七首舞曲乐章组成的乐曲及其一首芭蕾舞曲。

查理一世1642年举旗

唱片首先是约翰逊创作的三首乐曲，最后一曲则是瑙创作的两首舞曲——除了五声部小提琴乐队之外，还增加了通奏低音部，包括三把琉特琴和羽管键琴，这种相对较大编制的乐队在当时被查理一世称作“Lutes and Voices”（“琉特琴与人声”乐队）。羽管键琴还是由霍尔曼演奏，而三位琉特琴演奏者中有一位美国人奥德特（P. O'Dette）在这一领域非常出名。此外唱片中还包括其他三位作曲家的作品，它们是韦伯斯特（M.Webster）创作的四首舞曲，由两把小提琴与低音维奥尔琴（bassviol）演奏，通奏低音是三把希尔伯琴（theorbo）。希尔伯琴属琉特琴家族成员，也称短双颈琉特琴。由于查理一世与法国路易十三的妹妹玛丽亚通婚而吸引了一批法国音乐家来到英国，本唱片也收录了来自法国的诺塔里（A.Notari）所写的一首变奏曲，小提琴、琉特琴、希尔伯琴和羽管键琴的组合，更像是一首有伴奏的小提琴独奏曲。唱片中知名度最高的英国作曲家劳斯（W.Lawes）带来了两组作品，其一是“阿尔曼舞曲”，其二是由四段“埃尔曲”（air）组成的乐曲。劳斯因参加保王派而在内战中战，其结局让人唏嘘不已。唱片中的这些乐曲在“The Parley of Instruments文艺复新时期小提琴乐队”的精心演奏下有种纯粹的美感，让人眼前仿佛浮现这样的画面：查理一世静静地安坐在王椅上欣赏着乐队的演奏，暂时忘却了国事上的烦恼。兴致高时他还会亲自上阵演奏某个低音声部。

劳斯

在此有必要再提一下劳斯。大约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经过一些（主要是）英国唱片公司不断的努力挖掘，目前市场上劳斯的唱片并不少见，这是对过去这位作曲家的作品长期被忽略的一种修正。比如“珀塞尔四重奏组”（Purcell Quartet）在Chandos唱片公司录制过两套劳斯的唱片，一套是由十首组曲组成的《皇家合奏组曲》（2CD）唱片，另一张唱片是《幻想组曲》。还有一个久负盛名的英国古乐团体“Fretwork”（注：乐队名有“精雕细琢”之意）在Virgin唱片公司“veritas”古乐系列中录制的劳斯《五声部和六声部合奏音乐》也很值得一听。英国Virgin唱片公司由布拉森（R.Branson）创立，是我比较喜爱的一家唱片公司（主要是古典音乐部分），特别是其“veritas”古乐系列有许多珍品。1992年被EMI收购后成为其子公司，“veritas”系列（或者说商标）被EMI撤销，令人惋惜。不过自从EMI被华纳收购之后，不仅是Virgin商标、就连EMI商标也自身难保了。这就是目前古典音乐唱片市场的无奈现状。

（未完待续）

劳斯的作品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