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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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薛远帆)

标题引号中的调性一词仅反映作者的主观认知,当然也有意以此与您共享和严肃音乐有可能关联的抽象思维。无他。
2017年2月的某个晚间。
站在冰河湖(J?kulsárlón)畔仰望极光……光卷光舒间,恍然,我自以为顿悟了一个困扰内心已久的问题,那就是,如果自然界有一种形态可以折射古典音乐的可视性的话,则非极光莫属了。毫无疑问,我所说的这个自然界当就地球母亲而言,因为在遥不可及的宇宙深处,可视的音乐实在在发生。
在未置身极地之前,有关音乐和极光之间是否应该存在一种逻辑上的对应关系,一直是本人自我设问中最纠缠不清的一团乱麻,其荒谬性在于,果真音乐是出自人的创造而非神授,那么这个创造和大自然的顺势涂抹焉能以画等号的方式加以比附。常识告诉我们,当人类有能力组织复杂的乐律、进而排列组合出一系列传之久远的经典乐章之时,那极光早已在我们这个星球上存在了数十亿年的时间。
在雷克雅未克-凯夫拉维克机场的国际到达厅,我再次领略了国人远征地球每一个角落的能力。原本以为,在这个地理位置偏得没谱的“蕞尔小国”难得撞上同胞,但我错了,事实上是,假如离了广播中的冰岛语和指示牌上的冰岛文提醒,我们一行都以为抵达了国内某四线城市的长途客运站,那中国人叫一个多,动静叫一个大(相对而言)。
据说无论中国人还是其他什么国家的游人,到冰岛都是奔极光去的。对此,我的揣度是,作为一种难得的人生体验,极光或许是最能引发人联想的一种自然现象了,只是不知道是否有人矫情如我,楞要把极光往什么纯音乐上靠,牵强附会乎?
从雷克雅未克驱车向东南四个多小时,冰河湖即向我们张开了它冰冷的怀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又诱人于万里迢迢的冷峻颜值,非亲临现场不能体会一二。
尽管行前对极光做了许多功课,但当这种“超豪华”的自然现象真正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我还是被它的神奇壮美惊呆了,它不仅一泻千里,而且称得上是大气磅礴,面对这种一生只得一见的大自然杰作,在慨叹自己蚍蜉生涯的同时,我也欣慰地意识到,那划破夜空的一条条光带同我意象中的某些音乐想象的确是不谋而合的,这点毋庸置疑,只是我没有能力为它们一一命名罢了。

冰河湖上空的极光基本是以光谱中的深绿一支呈现在大气层中的,其整体视觉效果宛若条条横向舞动的宽幅绿练,以相对单一的“中古调式”演唱着久远世代的素歌,在天幕上铺陈着唯此为大的庄严乐章。由于不作“转调”处理,所以“调性”色彩绝无斑斓一说,对此,我的理解是,调性的衡稳一方面是源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同时也是它得以恒久的原因所在。当其时,极光乐章“旋律线”清晰流畅,蜿蜒推进;“乐句”之间缥缈衔接,绝无人工雕琢的痕迹;“乐章”以无穷动的逻辑无限延展。站在它(们)下面,我觉得自己忽而肃穆起来,有被创世纪那第一缕光眷顾的圣洁之感。彼时彼刻我相信,除了音乐,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个星球上绝无第二种可以与之相匹配的人之业作。毛泽东诗句“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作为这一视觉叙述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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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对音乐和色彩之间有无对应关系的探讨是在17世纪时初见眉目的,当其时,早期音乐的先驱们业已用素朴的乐音奠定了一段历史基业,巴洛克大师们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受好奇心的驱使,人们一直试图一究两者的对应关系,但不管怎样努力,所有的结论无不回到“音乐是流动的色彩,色彩是凝固的音乐”这样的循环中去,不仅远远未能解释“音”和“色”之间的基本关系,反而有引人入歧途的嫌疑。人的这种好奇和为此而做的探索从未停止过,从古典到浪漫,再到现当代。
在让色彩流动并与音乐对应的实践中,斯克里亚宾算得上先驱之一,在其交响诗《普罗米修斯》的首演中,他率先运用了所谓的“利明顿色彩风琴”,以刻意制造的流动色彩去诠释盗火者普罗米修斯的音乐形象,路子也许是对的,但是至今没有人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是成功的,哪怕一丝一毫。
到如今,人的声光电技术看似解决了音乐与色彩相互融合的问题,其实不外乎是加速逃离本质的一次次拙劣表演而已。
于我,在欧洲国家行走,听几场高水准的音乐会是使行程尽可能臻于完美的一种选择。然而此番去冰岛,由于把“看”音乐(当然是自我想象中的)设定为第一目标,加之同行的小团队须得进退一致,所以在日程安排上,听音乐的旧有套路不得不让位于集体的意志。尽管如此,在结束环冰岛的极光之旅返、抵雷克雅未克后,我还是只身前去参观了有“冰岛名片”之称的地标建筑——哈帕音乐厅(Harpa),因为那不仅是全球排名靠前的现代化演出场所,而且是冰岛严肃音乐文化的焦点和缩影。
哈帕音乐厅的设计由冰岛艺术家奥拉夫·艾里亚森会同丹麦亨宁-拉尔森建筑事务所合作完成,2007年开工建设。2008年,金融危机撼动国本,濒临举国破产的冰岛政府不得不叫停了在建的音乐厅项目。2009年,在经济策略的调整和世界银行的襄助下,刚刚从困境中看到希望的冰岛政府同意为音乐厅提供全部复建资金。2011年,音乐厅正式启用。

哈帕音乐厅
哈帕音乐厅坐落在雷克雅未克南郊港口附近一块濒海的空地上,由于四周空旷,无任何高大的建筑物与之争抢在天际线上的造影,它不折不扣地成了冰岛首都唯一醒目的建筑。从不同的角度观赏,音乐厅的外立面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几何图案,当代建筑审美的意趣十足。走近细品,由多种形状的玻璃组合而成的幕墙反射效果奇特,同样的海景、船舶、港湾和民居,从不同角度望去,都呈现出不同的映像,很难把它同古典音乐的演出联系起来。哈帕音乐厅除了是冰岛国家交响乐团和冰岛歌剧院的驻地外,也是欧洲及全球众多乐团海外演出的常选之地。
进得音乐厅前厅,薄暮低垂已在所难免,当外面的灯光透过经特殊处理的玻璃墙投射进来时,设计师的良苦用心昭然若揭,原来,这人为的迷离光影效果正是用来呼应玻璃穹顶上时时闪现的极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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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售票处旁边的展架上,全年音乐会演出的节目单整齐码放着,供听众和游人随意拿取。作为一名匆匆过客和爱乐人,我当然毫不客气地各取一份收入包中。这些节目单是我冰岛之行最好的留念,因为它们弥补了我不能在极地圈欣赏一场音乐会的缺憾。
在音乐厅附设的咖啡座逗留片刻,我翻阅着2016-2017演出季的节目单,其中最令我感兴趣的一场演出发生在已成过去时的2月24日。是晚,哈帕音乐厅的演出安排为:埃德加·瓦雷兹(Edgard Varèse)为无伴奏长笛所作的《密度21.5》(Density 21.5),约翰·凯奇(John Cage)为“预制钢琴”(prepared piano)所作的《孤独岛的女儿们》(Daughters of the Lonesome Isle),贝多芬《降B大调第四交响曲》(Op.60)。该场音乐会的曲目安排着实令人不解——两位美国现代作曲家的先锋作品同贝多芬的经典先后呈现,属于就着二锅头吃牛扒的无规矩路数,看似不太合拍,却从另一个角度昭示着:冰岛的严肃音乐文化早已度过了幼稚的普及阶段而步入了成熟期。瓦雷兹和凯奇的作品在中国的演出记录基本为零,我为自己没能在异国他乡赶趟聆听而遗憾不已,好在那天晚上在黑沙滩,我感受了另一时空场景下的极光“音乐”,好事不能兼得成了我聊以自慰的唯一借口。
哈帕音乐厅所折射的只是冰岛音乐文化中古典的一面,而鲜为中国人知道的另一个事实却是,在这个以“冰”为名义的北大西洋之北的岛国上,当代流行音乐文化的茂盛葳蕤,拿热火朝天去形容亦毫不夸张,其发达、其领先于世界的程度让人大感意外。
对冰岛概况最简约的归纳应该是这样的:面积103000平方千米,人口320000出头,平均每平方千米3.3个人,也就是说,在相当于我国浙江省大小的地域内生活着北京天通苑二分之一的居民,人对人的空间挤压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试想,就是在这样一个国度中,每年竟有十个颇具规模的大型音乐节在举办,有些还是国际级的,它们分别是:冰岛电波音乐节(11月);至日秘密音乐节(6月);雷克雅未克声呐音乐节(2月);年度至交音乐节(7月);传奇音乐节(5月);“我从没去过南方”音乐节(3月);金属音乐节(7月);KEX港湾旅舍音乐节(7月);冷到极致音乐节(7月或8月);口风琴之声音乐节(8月)。这样的光景,除了说明冰岛人把音乐视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之外,当然还得从自然环境、人文地理的角度去找寻答案。
以中国的标准衡量,冰岛无疑是一个小国,无论面积还是人口;而说到冰岛的文化生活,同样以中国的标准衡量,那无疑是一个大国,无论音乐还是文学。冰岛人民喜爱读书、写作,更热爱音乐,其热爱,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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