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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列兹谈《女武神》

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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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南曦 编译)


译按:1976-1980年,皮埃尔·布列兹(Pierre Boulez)接受拜罗伊特音乐节的邀请,担任音乐指挥,与导演帕特里斯·谢侯(Patrice Chéreau)共同排演了瓦格纳的四联大剧《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布列兹是当世少有的作曲、指挥双栖大咖,他的这版《指环》不负“百年版”之期待,堪称20世纪下半叶的典范之作;而他对该剧的独到见解,亦在其回忆拜节的长文中留下了雪泥鸿爪。因《女武神》(Walküre)乃《指环》四部中极具分量的一部,且近期北京国际音乐节又有现场观摩的机会,现节译布列兹谈《女武神》的篇章,并加入每场内容提要,以飨读者。


第一幕(ErsterAkt)

第一场:沃坦之子齐格蒙德被暴风雨追赶,精疲力尽倒在洪丁家的火炉前。洪丁之妻齐格琳德照料他,悉心之下暗生情愫,齐格蒙德仍谨慎等待洪丁的归来。

在第一场(Szene)中,音乐与戏剧情节结合得非常紧密。场景的展开应灵活机变,同时歌手应保持在一定的速度上。第一场包含丰富的纯音乐段落,比如在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对视、对饮、靠近与走远时悠长的大提琴乐句(Phrase),这也是瓦格纳富于变化性的一项例证。在这些时刻,音乐超脱了剧本的文词,以自身的方式,在人物出言吐语之前就传递出他们的精神状态与隐秘情感,是他们潜意识中互相吸引的镜像,也是内心深层的镜像,这些埋藏的思绪经由不时的诉说与吟唱,升格成现实的情景。从某种程度上说,乐团在两位主要人物的身上展现出想象的投射,这种想象在舞台上必须通过互相背离的迟疑与不安传达出来。这不仅关乎从想象到现实的蜕变,还关乎从肢体节奏到歌唱节奏的衔接。为了确保从一个层次到另一个层次的过渡能够流畅,人物的背离与回归需要有足够的可信度,呈现在场景中的一切应体现出言明与未言明的事物之间的交互作用,如果没有词句的一致,则需要非常紧密的“对位”(kontrapunktische)关系。

歌唱的短暂缺席,会使特定的、在配器平衡上相当棘手的乐段更加“暴露”:在齐格蒙德“我要等待洪丁”(Hunding will ich erwarten)这句之后漫长的音乐展开中,想让两支单簧管不被四把圆号盖住是非常困难的。紧随其后的是一支单簧管势单力薄地对抗数把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如果谨遵瓦格纳的指示,深情地(sehr ausdrucksvoll)演奏,并用音量来“加深感情”,那么就难免将总谱同一页上反其道而行之的很柔和(sehr weich,più piano,sehr zart)彻底忽略。这一段音乐指涉不安与渴望,指涉怀疑与实现、近在咫尺的况味与远在天边的苦痛,与即将到来的充满胁迫力的洪丁动机(Hundingmotiv)形成对比。

第二场:洪丁归来,认出齐格蒙德是帮助女子摆脱无爱婚姻并杀死族人的逃犯,与自己是敌非友,约其决斗。被迫嫁给洪丁的齐格琳德与落难的齐格蒙德被天然的亲切感吸引,情意滋长。

洪丁场(即第二场——译注)的叙述与对白极为紧凑,颇具戏剧性,它要求指挥家对唱词有敏锐的洞察力,并以此为范来塑造器乐。仅仅用器乐为歌唱伴奏是远远不够的,指挥家必须预知唱词。例如,当双胞胎兄妹互相凝视时,要以某种自由速度暗示洪丁的思虑;“他和我妻子多像啊!”(Wie gleicht er dem Weibe!)这句就仿佛是在一场特定的、越来越尖锐的审问开始时模糊的预感;而洪丁音乐的“矮胖”样貌与整体流畅风格的对立,使人不会在半道上讶异于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的所作所为。

第三场:洪丁睡去,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互通款曲,互对身世,确证二人为孪生兄妹。齐格琳德助齐格蒙德找到了沃坦许诺给他的诺通宝剑。


齐格蒙德漫长的讲述段落要求乐团具备地震仪般的反应能力。到底该谁指引谁?是由歌手指引指挥家,还是由指挥家指引歌手?二者皆非。此处需要的是歌手与指挥家的交互反应,这种交互反应在排练中业已约定,但难免因发声疲劳或精神上难以预料的因素而每晚有所变化。有时歌手想稍稍加快速度,可能是因为他发声遇到了困难,或许只是极小的困难,就使他不能以惯常的方式唱出自己的乐句。这时候再强迫他坚持,决非明智之举,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乃至灾难。如果他陷入慌乱或自大的认知(这两者很容易区别),或速度拖沓——为了显摆他辉煌的声音,或赋予角色“高贵”的风范,就得费一番力气把他拉回来。在这类段落中,乐团也可能在投入演奏时表现出拖沓的倾向,对此一定要保持警惕,尤其是在齐格蒙德“我找不到父亲”(Den Vater fand ich nicht...)这句之后、瓦尔哈拉动机(Walhallmotiv)出现之时。就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瓦尔哈拉的那套陈词老调,充斥着奢腻的声色、繁冗的浮夸和庸俗的排场,是我在拜罗伊特所要对抗的最顽固的宿疾之一。

相形之下,齐格琳德的讲述在音乐结构上就清晰多了,也比较容易“设想”;其音乐形式(musikalische Form)从建立到发展,逐渐成为主导;速度也定得很明确。瓦格纳遵循了老式咏叹调的轨迹,在齐格琳德的唱段之后,齐格蒙德唱出了情歌“冬天的风暴让位于明朗的月亮”(Winterstürme wichen dem Wonnemond...),这是整部《指环》中唯一一首真正的歌剧咏叹调。以上两处都要根据唱词来控制速度,以强化诗句的吐字,使之易于听清。词句与解释词句的音乐之间相互作用,形成一整块均质的地带,这其中音乐居于主导,是决定性的一方。由于音乐的统治地位,这样的乐段可算是具备交响特征的片段,而其余部分则由特定的戏剧意图掌控,如此两分法,承袭自宣叙调与咏叹调或合唱之间的对比。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的意乱情迷从乐池中踊跃而出,第一幕的结尾处只有一个难点:把动态的细微差异演绎出来。齐格蒙德从树干中拔出宝剑后唱道:“齐格蒙德这威尔松人,你看看呀,女人!”(Siegmund,den W?sung siehst du,Weib!),此处要求极弱地(pianissimo),我努力三年也没有达成,尤其是小提琴和中提琴,总有一种演奏琶音的天然倾向,听起来就像处于变声期的约德尔人……


女武神骑行

在我的构想中,这整个段落应似涅槃般流畅,一如有节制的心醉神驰。瓦格纳拥有一种天赋,使他避免将这重要的第一幕结尾落入欣喜若狂的平庸俗套。可以说,结尾想要描述的是深情与欢悦难解难分地交织后的凝定,是被温柔舒缓过的激烈。情绪只能由此开始非常缓慢地升腾,一阵阵地涌现,直到最后齐格琳德唱出“你赢得了亲妹妹连同宝剑!”(Die eigne Schwester gewannst du zu eins mit dem Schwert)中的“连同宝剑”(mit dem Schwert),齐格蒙德欢呼“繁盛吧,威尔松之血!”(So blühe denn,W?lsungenblut!),才一泻千里,而这血最终流向了兄妹乱伦的渊薮。

第二幕(ZweiterAkt)

第一场:沃坦命令最钟爱的女儿、女武神之一布伦希尔德帮助齐格蒙德在决斗中获胜。其妻弗丽卡是主管婚姻的女神,为维护忠诚秩序与神界尊严,逼迫沃坦改判洪丁获胜。

又是一个宏大的场景,由最高权力的拥有者发言:沃坦在布伦希尔德面前做出异乎寻常、令人惊讶的独白,而这样的独白开始得那么贫乏,让人无法预知接下来万劫不复的走向。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指环》之眼,是在我们面前铺陈开的、由欺诈与危险的静寂构成的空白地带,与沃坦的忧郁若合符节,同时又宣示着将要来临的毁灭:多重的愤怒、无力与退让。深沉的弦乐器和铜管乐器奏出简单、隐忍的乐音,听不到任何期望;主要人物却仍要向我们传递宗教式的神机与奥秘。

第二场:沃坦与布伦希尔德长谈,吐露内心的矛盾与诸神的困境,布伦希尔德完全理解。沃坦命布伦希尔德助洪丁获胜。

似乎很少有人会像我一样在这一场中投入最多的精力。一方面,我要探索如何在谢侯(Chéreau)导演音乐与戏剧并重的思路下将场景变现。另一方面,这样做也是出于这段独白自身的特性:我很享受不去引导歌手、只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以逸待劳地伴奏(用马力全开、军容整肃的乐团引导歌手可不是什么难事)。这样伴奏不是歌剧的一般做法,尽管此情境很容易过分戏剧化。我也很享受对情境保持控制力,在如此悚动、精炼的织体中,感觉不到任何刻意的刺激,没有击打,更没有鞭笞。

要我说,演绎如此简洁、精到的织体,正是检验乐团水准的大好时机:乐音中最轻微的模糊,进入时最细小的凌乱,在演绎恢弘的器乐段落时往往一带而过,此时却昭然若揭,没有藏身之处。这样的险境,恰使我兴致大发。缓慢加速,渐趋紧张,再次放松,复又加重,沃坦的讲述有许多值得打磨推敲的琢面。从内心的纠结到外在的激变,这一变化过程,须得借助有限的手段一气呵成地表现出来;而将这一过程自然分段的三次大爆发,则应逐级上升。舞台导演与音乐指挥通力配合,就能将这时常被搞得相当无聊的戏码打造成整部《指环》中最耐人寻味的场景之一。


众女武神们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在林中空地歇息。布伦希尔德前去宣告齐格蒙德的死亡,却被二者深深打动,决意违抗沃坦命令,让齐格蒙德得胜。未料,决斗之时沃坦现身,亲手终结了爱子齐格蒙德的生命。布伦希尔德带已有身孕的齐格琳德逃走。

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在林中空地的场景是一个过渡段落,其中兴奋之情与死亡宣告的永恒肃静形成鲜明对比。死亡宣告的音乐性与戏剧性一样强。两位人物仔细地打量彼此、死亡宣告的仪式、齐格蒙德的拒绝、布伦希尔德的想法突变,皆始于客套、疏远及强加在齐格蒙德身上的命运,而终于弱者的胜利、抗争的结盟,以及因对抗至高权力而引发的深层次、悲剧性的分裂。承接下一场的事件以非同寻常的密度接踵而至,徒将混沌的进程加快,而这一切早前已露过苗头:决斗、沃坦的出现、齐格蒙德之死、洪丁之死、布伦希尔德的逃离,俨如令人眼花缭乱的万花筒,在变化与爆发中忠实地为我们照见音乐的图景。

第三幕(DritterAkt)

第一场/第二场:布伦希尔德带着齐格琳德逃回瓦尔哈拉,向其他八位女武神姐妹寻求庇护,未果,遂令齐格琳德向东逃亡,并为腹中孩子取名齐格弗里德。盛怒之下,沃坦追击而来,宣布将布伦希尔德逐出神籍,由凡夫俗子娶为庸妇。

我怎样看待女武神们?在我看来,她们是哭笑难辨、歇斯底里的悍妇,是野蛮癫狂地嗅察尸体、为瓦尔哈拉这停尸堂供货的死亡判官。那么大名鼎鼎的女武神骑行(Walkürenritt)又如何呢?可算是臭名昭著的毒酒,丑恶难当的“战马”。这些引人惊叹的炫彩华章,打一开始就是绊脚石,演奏起来并没有特别的难点。时不时地,直觉就冒头了,分分钟就跟着感觉走了。换言之,与这种没完没了、根深蒂固的非常强(fortissimo)作斗争,贯彻乐谱的指示,说到底只是一些常规得不能再常规的要求,用不着深入钻研就能办到。

歇斯底里在布伦希尔德与齐格琳德到来之际达到顶峰:最强的张力从这一刻起,绵延至即将来临的场景。沃坦的恼怒,女武神们惊恐的叫喊——这种张力只有《众神的黄昏》(G?tterd?mmerung)第二幕能与之相颉颃,也铸成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桥段之一。恕我直言:尽性的撒欢,群体的光芒与荣耀,都蕴藏着危险,只待人去承当。


第三场:布伦希尔德向沃坦辩白,沃坦心意渐改,愿用火墙保护沉睡的布伦希尔德,待世间最勇敢的英雄来将她娶为妻子。父女深情告别。火神洛格竖起火墙,沃坦离去。

沃坦与布伦希尔德的对话,始于突然到来的、令人忧惧的安静,与前面的咆哮形成强烈的对比,是瓦格纳在编剧中惯用的手法。在这段对话中,文词占了上风,于是之前提到过的困难又出现了,即如何找到速度的弹性。五味杂陈的责备话昭示了内心的风云剧变,速度也随之加快,以增强音乐的表现力。其间,灵魂人物再也抑制不住血脉偾张,逐渐使有崩析之虞的音景(Klangfl?chen)恢复了生机:当布伦希尔德开始为自己的抗命辩白时(“因为我替你记挂着另一件事”[Weil für dich im Auge das eine ich hielt]),除却那些还算“确定”的地方之外,音乐织体是如此富于灵活性,以致有多种处理方法可以选用,就像在纵横交错的河道里航行一样……

在第三幕的尾声——瓦格纳深谙行业密辛——音乐又回归了主导。沃坦的告别之声仿若穹庐笼罩;随着洛格在岩石上竖起火墙(Waberlohe),在《莱茵的黄金》(Rheingold)中只稍作提及的美妙的魔火(Feuerzauber)乐音又出现了——这是一幅交响音画,给绘画艺术增添了不同寻常的语汇。值此,火这一形象出乎意料地与闪闪发光的恩典(Anmut)联系起来,而非像通常那样指向疯狂与毁灭。火墙象征着持久的守护,它不烬燃,而是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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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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