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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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李梦)

提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遇见香港雨水最多的时节。我关上书桌前的窗户,隔开风声和雨声,按下音响开关,听埃尔加的《大提琴协奏曲》。
一年前,约摸也是在多雨的夏末秋初,我遇见来港演出的德国大提琴家丹尼尔·穆勒-肖特(Daniel Müller-Schott)。他与香港小交响乐团合作,演奏的正是埃尔加这首为人熟知的作品。
去年与穆勒-肖特的会面,同样在一个雨天。晚饭约在湾仔一间颇为考究的中餐厅,我们坐在靠窗的座位,稍微扭一扭头,便能将维多利亚港的迷离夜景尽收眼中。像很多频繁巡演的音乐家一样,这位四十一岁的大提琴家将旅途遇见的美食与美景,当成舟车劳顿中难得的慰藉。
记得我们吃了叉烧和虾饺等经典粤菜和广东茶点,那晚的香片茶更是让他赞不绝口。没错,这个德国人爱茶,从英国红茶到花草茶,再到中国的普洱和香片,都是他的心头好。
茶的温文与淡雅,同他的性格倒是有几分相似。见面前,我已知道他十五岁就得到柴科夫斯基国际青少年大提琴比赛冠军,他曾于俄罗斯大提琴家罗斯特洛波维奇门下学艺,他与当今最具知名度的小提琴家穆特合作无间,而穆特的前夫、知名指挥家兼作曲家普列文曾将自己的《大提琴协奏曲》题献给他……
我本以为他会像很多年少成名且事业发展一路顺遂的音乐天才那样自信、健谈,对于自己过往的成绩与荣誉,即便不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也不至于羞于谈及,但我想错了。穆勒-肖特像不少德国人一样低调内敛,甚至可以说是羞涩,以至于晚餐的最初二十分钟除去寒暄之外几乎无话,哦,也不尽然,我们还试图教他怎样拿筷子——毕竟,这是与握住大提琴的琴弓极其不同的姿势。
用“怎样拿筷子”这个话题热身之后,作曲家埃尔加帮我们打开了局面。哦,真该感谢这个英国人,难怪大家都说,音乐是普世的语言。
说起埃尔加这部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大提琴协奏曲》,“萧瑟秋意”和“忧郁”自然是少不了的形容词。对此,穆勒-肖特自然赞同,不过,关于这首四乐章的经典协奏曲,他有些不同寻常的看法。他告诉我,这首作品在哀伤与萧条之外,还有一些积极的、热烈的意味。而他在过往十数年间频繁演奏这部大提琴协奏曲经典,之所以仍然能够兴味盎然且乐此不疲,正在于他试图在昂扬与内敛、热烈与哀伤之间,找到一重微妙的、可意会而难言传的平衡。
穆勒-肖特告诉我,像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这样常演常新的曲目,他虽说与之相伴多年,每每上台演奏,总会根据合作的乐团、场地的氛围乃至台下观众的状态,调整自己的诠释。
通常,演奏前的穆勒-肖特,会观察台下观众的状态:有人可能错过了巴士或地铁,临到最后一刻才匆匆入场,台上乐音响起的时候仍在气喘吁吁;有人刚刚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出来,一副疲惫甚至紧张的模样。台上的他,总是希望用自己相对平静的状态,舒缓台下观众紧绷的神经,像是在告诉他们:来吧,这里有些旋律,或许你会喜欢。
“上台演出之前,我通常会吃一根香蕉。”这是穆勒-肖特舒缓情绪的小秘诀。在他看来,若演奏者的情绪调和适当,台下观众总能感受到。而一整晚音乐的美妙,离不开演奏者与听众之间虽不着一言却能心领神会的互动。

难怪他说自己登台演奏从来不觉得紧张,只会觉得兴奋,因为他从来没有将那个舞台当成与自己或与他人较量的竞技场,也不当它是自说自话、无需理会他人的乌托邦,而宁愿当那是与观众及台上其他音乐家交流的安静地方。而且,这样的交流无需多言,于琴弓起落之间流淌,自在率性,对于像他这样中意以乐会友的人来说,何乐而不为?
晚餐用过大半,我们渐渐熟络,开始聊起彼此的事业与生活。我问他为什么选择演奏家当作自己的终身职业,他说那并不是他的选择,而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穆勒-肖特的妈妈是管风琴师,他从小在慕尼黑的一个音乐家庭中长大,接触音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1992年,他十五岁,在莫斯科举办的柴科夫斯基国际青少年音乐比赛上得到冠军,那成为他音乐事业的“转折点”。

法国大提琴作品

威尼斯的大提琴家
不久后,他入选知名小提琴家穆特的基金会,并在基金会的支持下,跟随罗斯特洛波维奇学琴。那一年与大提琴名家相伴的时光,令穆勒-肖特至今难忘。今年四月,逢罗斯特洛波维奇诞辰九十周年,他的家乡巴库(现为阿塞拜疆首都,而阿塞拜疆曾是前苏联成员国)举办了一场纪念音乐会。穆勒-肖特获邀前往,演奏已故大师钟爱一生的海顿《大提琴协奏曲》,还特意在自己的Facebook专页上传了一张在巴库音乐厅外的留影,不忘附加一句:
“我终于来到了罗斯特洛波维奇出生的地方。”
罗斯特洛波维奇只是穆勒-肖特众多名师中的一位。他的大提琴老师还包括英国人伊瑟利斯(Steven Isserlis)以及奥地利大提琴家席夫(Heinrich Schiff)。他从这些文化背景不同且风格迥异的老师身上学到不少,包括如何演奏俄罗斯作曲家那些时而粗犷、时而纤细敏感的作品,以及如何拓展自己的曲目库。

海顿:大提琴协奏曲

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

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双重协奏曲
穆勒-肖特身上不乏德国人的良好品性,包括低调内敛,也包括博采众长。他明知伊瑟利斯与席夫拥有迥然不同的演奏风格,前者精致细腻,后者阳刚澎湃,却并不以为意,而是从二位前辈那里分别学到演奏音乐及抒情的技巧,再将其与自己的经验糅合,试图找到一种中和平衡、且能根据不同曲目特点灵活应变的状态。
他不愿用某某流派或某某风格框限自己,每每乐于发掘不同大提琴演奏家的闪光点,然后学习并借鉴。他欣赏法国大提琴家富尼埃,称其为自己“最喜欢的大提琴家”,因为他从富尼埃的琴音中找到优雅端庄、若即若离的美感;他也为奥地利大提琴家富尔曼(Emanuel Feuermann)的音色而惊叹不已。在他看来,富尔曼那些轻巧灵动、薄如蝉翼的指法,几乎是上帝给予大提琴家的礼物。
而穆勒-肖特对于小众及冷门作品的热衷,或许也受到他的老师伊瑟利斯的影响。对于任何一位大提琴家来说,可选择的曲目总是相对较少。大提琴协奏曲,数来数去不过只有海顿、舒曼、德沃夏克、埃尔加和肖斯塔科维奇等作曲家的数首经典之作;大提琴奏鸣曲,好在有贝多芬和肖邦等人留下若干;独奏曲呢,除了巴赫,我们几乎想不出其他作曲家的名字了。当小提琴家和钢琴家时常有机会演出现代音乐的时候,大提琴家的选择总是寥寥,偏巧穆勒肖特像伊瑟利斯一样,是喜欢尝试小众且冷门作品的人。

奥地利大提琴家席夫
别问他是从哪个陈旧阁楼上翻出几百年来少人问津的曲子,总之,穆勒-肖特有很多方法找到他想要的。当他研究舒曼《大提琴协奏曲》的时候,从舒曼的日记和信件中,他找到福尔克曼(Robert Volkmann)的名字,又顺藤摸瓜,发现福尔克曼留下的那部虽说如今少人知晓却颇为精彩的《大提琴协奏曲》。
后来,穆勒-肖特与知名指挥家艾申巴赫合作灌录此曲,唱片由Orfeo于2009年推出。时间再向前推五年,大约2004年左右,当穆勒-肖特28岁、仍是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的时候,他已经对那些被遗忘(或者说被忽视)的作品,表现出极其浓郁的兴趣。
当新近成名的年轻音乐家纷纷选择灌录炫技的、或者足以吸引人眼球的知名作品时,28岁的穆勒-肖特与德国班贝格交响乐团合作灌录了Joachim Raff的两首名不见经传的《大提琴协奏曲》。而Joachim Raff除去“李斯特助手”以及“法兰克福音乐学院院长”这两重身份外,几乎是被当代演奏者及乐迷遗忘的名字。
穆勒-肖特告诉我,他最近对俄罗斯作曲家米亚斯科夫斯基(Nikolai Myaskovsky)的两首大提琴奏鸣曲颇为着迷。谈及这背后的原因,除了德国人的倔强和完美主义,哦,还有那个让人着迷的“惺惺相惜”的说法,我还能说什么呢?
饭后,我们送他回到位于尖沙咀的酒店。要么乘搭的士,要么坐地铁,或者选择好玩儿一点的路线:天星小轮游船河。穆勒-肖特没怎么多想就选择了天星小轮,这让我有些惊讶。其实,这个低调腼腆的德国人并不是不爱玩儿,只是隐藏得比较深罢了。
从餐厅走向天星小轮码头的路上,我们谈起他闲时的喜好。足球和啤酒这些所谓的“德国人标配”自然不必说,穆勒-肖特还讲起他的另一个多少有些不同寻常的爱好——涂鸦。

英国大提琴家伊瑟利斯
很多人或许无法将“在金碧辉煌音乐厅中身着名贵西装演奏古典音乐的大提琴家”与“身着T恤短裤、戴口罩玩涂鸦的街头艺术家”这两个身份轻易地关联在一起,但穆勒-肖特做到了。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常常和玩伴四处闲逛,寻觅可以供他们创作的墙面。运气好的时候,他们甚至能够靠那些充满创意、想象以及视觉刺激的涂鸦作品赚到些零用钱。

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每绵延一生,如今的穆勒-肖特仍然喜欢在他巡演所到的城市中闲逛,寻找适合喷涂作画的墙面。去年他来港演出前,曾与澳大利亚墨尔本交响乐团合作音乐会。在墨尔本短暂停留的几天里,他不单演奏音乐,还抽空为乐团创作了一份涂鸦礼物。在那晚的天星小轮上,他忍不住给我看手机里保存的涂鸦作品相片——红、绿、蓝为主色调,字母形状夸张,很朋克,字母与字母中间有一只鲨鱼,张着大嘴冲出来,气势汹汹的。
当我见到他谈论涂鸦作品时脸上的欢愉深情,我才明白,这位看似内敛的大提琴家,性格中其实也有热烈的、甚至张扬的一面。他说他之所以喜欢涂鸦,一则因为童年回忆,二来也是因为涂鸦是一项与通常意义上的古典音乐气质迥然不同的艺术。
“我无法一直沉浸在音乐中,”穆勒-肖特说,“我需要涂鸦这样的事情来平衡我的生活。”——平衡,又是平衡。我忽然想起《老子》中的一句话:“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穆勒-肖特录制的Joachim Raff两首大提琴协奏曲

穆勒-肖特与指挥家艾申巴赫合作录制的福尔克曼大提琴协奏曲
如今的穆勒-肖特,每年演出一百场左右,也就是说,他每年几乎有三百天左右的时间都在路上。时差、极端的天气以及路途中的辛苦,这么多年过来,他已然习以为常。作为一名四处巡演的演奏家,穆勒-肖特有机会享受来自世界各地的鲜花与掌声,却遗憾无法经常陪在家人身边。每逢暑假或圣诞节,他总会回到故乡慕尼黑,与家人朋友吃饭聊天,去美术馆看展览,或是留给自己一些放松及独处的时光。
“慕尼黑的山景很美。”休假时,穆勒-肖特偶尔一个人开车去山上,什么事情也不做,就那么静静坐一会儿,享受难得的安闲。美术馆和古老建筑也是他经常流连的场所,甚至在巡演途中也会忙里偷闲地去看画。
小时候的穆勒-肖特,常常听建筑师叔叔讲起老建筑的故事,长大后某次去圣彼得堡演出,还不忘去看看叔叔曾经提及的沙皇时期的伟大建筑。在他看来,视觉艺术的杰作足以启迪音乐家诠释作品,而电影或戏剧导演在推进或铺排情节的时候,也时常受到音乐旋律的影响。
“艺术与艺术之间,是彼此相连的。”穆勒-肖特如是说。
说到这儿,船到岸,是分别的时候了。穆勒-肖特用临时学来的中文,向我们说了“再会”。我想,在不久的将来,这位喜欢涂鸦、爱踢足球的大提琴家或许有机会去北京演出。不知道紫禁城、天坛和颐和园这些遥远东方的古老建筑,将会如何滋养他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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