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佳佳）

他们一声声叹息着，哀唤着，走向永远的沉沦；

而世上鲜花会盛开，壮丽不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济慈

19世纪，作为浪漫主义时期红极一时的声乐体裁，艺术歌曲几乎取得了与歌剧、交响乐同等重要的地位。其结构短小，歌词精美，且在旋律以及伴奏方面都体现出高度的艺术性。

浪漫主义时期的艺术歌曲按照演唱的语种划分，大致可分为德语艺术歌曲、法语艺术歌曲以及俄语艺术歌曲。倘若从时间线条以及风格的角度出发，又可大致分为早期浪漫主义、民族乐派、晚期浪漫主义。早期浪漫主义艺术歌曲主要由德奥的舒伯特、舒曼、门德尔松、勃拉姆斯开其先河，法国艺术歌曲以柏辽兹、古诺、圣-桑、福雷为重要线索，俄国艺术歌曲则以柴科夫斯基为主要内容。这一时期的艺术歌曲立足欧洲文学传统，注重钢琴伴奏与声乐的紧密结合，具有精致的旋律、丰富的和声、唯美的意境以及细腻的情感表达。19世纪下半叶，在艺术歌曲创作方面，民族乐派的主要代表有俄罗斯的格林卡、达尔戈梅斯基、“强力五人团”，捷克的斯美塔纳、德沃夏克，挪威的格里格，芬兰的西贝柳斯等。晚期浪漫主义以马勒、沃尔夫、理查·施特劳斯为代表。随着“世纪末”的潮流席卷整个欧洲，这一时期的艺术歌曲表现为感情过剩、极度外溢，出现了用交响乐队伴奏的新形式，倾心于表现哲理。由此，艺术歌曲开始了在传统和现代之间分庭抗礼的过程。

浪漫主义艺术歌曲始于德奥。其深厚的文学土壤为浪漫主义时期艺术歌曲的兴起与繁荣创造了条件。舒伯特的出现，可谓恰逢其时。作为德奥艺术歌曲的开拓者和奠基人，舒伯特留下了600多首歌曲，当仁不让地成为这个领域的头号权威。

贝多芬的声乐套曲《致远方的爱人》通常被认为是声乐套曲的滥觞之作。舒伯特接过贝多芬的火炬，并将声乐套曲的形式发展到极致。《美丽的磨坊女》《冬之旅》都是舒伯特声乐套曲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在舒伯特之前，艺术歌曲从未有过如此多的思考空间。这是舒伯特的精神故乡，是他的依托和归宿，他的天赋在此闪耀着最为明亮的光芒。对于艺术歌曲非同寻常的驾驭能力，也使得舒伯特在充分挖掘艺术歌曲潜能的基础上将其发展成极富表现力的音乐形式，并为随后的舒曼、勃拉姆斯、沃尔夫、马勒、理查·施特劳斯等人的艺术歌曲开辟了前行之路。

同样为浪漫主义艺术歌曲立下赫赫战功的，还有舒曼。他是舒伯特最忠诚的继承人。《诗人之恋》《妇女的爱情与生活》《桃金娘》等都是舒曼流传最为广泛的歌曲作品。与他的前辈舒伯特相比，舒曼的艺术歌曲情绪更为热情奔放、富有感染力。舒曼具有极高的文学修养，在歌词质量的选择上也较为严苛。在他的歌曲中，文字和曲调通常结合得天衣无缝，形成一种平衡而高雅的美学。另外，舒曼比舒伯特更讲究歌曲与伴奏之间的配合，他赋予钢琴伴奏从未有过的重要性，并且将其作为延续歌曲情绪的重要手段，打造出令人流连忘返的精致的诗意。他常以女性特有的异常细致的笔触，通过音色的细腻变化来表述激情、衬托意境，展示出流畅的娴雅和绮丽的幻想。不得不说，舒曼在这一方面的能力的确首屈一指。

作为浪漫主义时期最具鉴赏力的音乐评论家，舒曼这位“伯乐”也识得了不少“千里马”，勃拉姆斯就是其中一位。勃拉姆斯紧紧遵循着舒曼的道路，把德奥艺术歌曲又往前推了一步，《摇篮曲》《你的蓝色眼睛》《四首严肃的歌》《情歌》等都是脍炙人口的作品。勃拉姆斯的艺术歌曲具有感人至深的魅力，爱情、自然、死亡都是他所钟爱的主题。此外，他的艺术歌曲多采用分节歌的形式，旋律宽广深沉，风格质朴庄重，感情深挚而又克制。勃拉姆斯深谙贝多芬的遗产，甚至将这种遗产变成了更有力的情感检验的手段。他将平静的古典范式融入浪漫的情愫，并结合完美的技巧和丰富的情感，将艺术歌曲这种形式上升到一种哲学的高度。

舒曼的另一好友门德尔松也在浪漫主义艺术歌曲领域里有所建树。作为音乐史上有名的“富二代”，门德尔松的一生恰如他的艺术歌曲一般“平静得像一阙古老的牧歌”。就音乐风格上来看，门德尔松的艺术歌曲优美明朗、典雅高贵，代表了那个阶层的品位。他最负盛名的歌曲当属《乘着歌声的翅膀》，其歌词出自海涅之手，旋律优雅轻盈富于流动性，具有浪漫的意境。

诚然，德奥艺术歌曲的辉煌成就不止于此，除舒伯特、舒曼、勃拉姆斯、门德尔松之外，李斯特、瓦格纳、沃尔夫等人都写过为数不少的德语艺术歌曲。其中，作为“钢琴之王”的李斯特，写有60多首德语艺术歌曲，比较著名的有《迷娘之歌》《你好像鲜花一样》《罗蕾莱》等。他常用语言旋律替代民间歌曲旋律，使其兼具歌唱性和朗诵性。瓦格纳也写过20多首艺术歌曲，最著名的就是他为“红颜知己”威森东克夫人的诗歌谱写的《马蒂尔德·威森东克歌曲集》，该作品可看作是乐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预备作品，包含了乐剧的精华。

事实上，德奥在浪漫主义艺术歌曲发展史上并非孤家寡人。法国、俄国就是很好的例证。这一时期，法国出现了数以百计的法语艺术歌曲。朴素的伴奏、简单的和声、抒情的旋律是法国艺术歌曲的主要特征。柏辽兹早期的《九首歌》（出版时更名为《爱尔兰》））一向被认为是法国艺术歌曲的开山之作，他最重要的声乐作品非《夏夜》莫属，该作品采用戈蒂埃的诗歌谱写而成，表达了作曲家对一生的最爱——史密逊的眷恋之情。

柏辽兹之后，古诺、圣-桑、马斯奈、杜帕克、德里布、比才、梅耶贝尔、萨蒂、夏布利埃、福雷、丹第等人也都是法国艺术歌曲的有力代表。

古诺的艺术歌曲创作受到舒伯特、肖邦以及门德尔松的影响，旋律淳朴、优雅，和声色彩个性鲜明，具有浓厚的浪漫曲痕迹。圣-桑与同时代的许多作曲家一样偏爱雨果的诗歌，他的艺术歌曲呈现出精致迷人的旋律和丰富的和声效果，同时也表现出对东方旋律和宗教色彩的关注。马斯奈创作了近300首艺术歌曲，《田园诗》《四月的诗篇》《记忆的诗篇》等都是上乘之作。福雷也创作了100多首艺术歌曲，主要有《美好的歌》《五首威尼斯歌曲》《夏娃的歌》，其曲调优美流畅、感情含蓄深沉、风格清新自然，尽显法国人典雅细腻的风格特点。

柴科夫斯基是俄罗斯艺术歌曲的重要代表。他曾写过100多首艺术歌曲，最著名的当属《六首浪漫曲》。这位旋律大师在音乐方面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他用生与死、爱与恨的交织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矛盾，赋予作品戏剧性的特质。

19世纪下半叶，艺术歌曲的另一个新突破，就是民族主义异军的突起。

格林卡作为俄罗斯民族乐派的奠基人，在艺术歌曲领域取得了较高的音乐成就。格林卡善于从普希金的诗歌中寻求灵感，谱写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艺术歌曲。《记得那美妙的瞬间》《希望的火焰在血液里燃烧》《向彼得堡告别》都是他最为重要的歌曲。

达尔戈梅斯基作为格林卡的后辈，在创作上深受格林卡的影响。达尔戈梅斯基大约有70多首艺术歌曲，他的音乐题材主要来自于东方异国情调的神秘色彩、高傲的骑士风格以及中世纪的神话，如《磨坊主》《夜间的微风》《我忧伤》等。

在强力五人团中，居伊的艺术歌曲创作数量最大。他创作了近250首艺术歌曲，最著名的当属《普希金诗歌25首》。同属强力五人团中的穆索尔斯基也作有70多首艺术歌曲，较为重要的是《跳蚤之歌》《死之歌舞》《老者之歌》等；他擅长用戏剧性独白的手法，客观反映生活，刻画人物性格，使歌曲具有一种叙事风格和戏剧力量。

捷克的斯美塔纳、德沃夏克也写过不少艺术歌曲。其中，德沃夏克的艺术歌曲《母亲教我的歌》《我的爱情歌声在黄昏中飘荡》尤其出彩。在挪威，格里格创作了140多首歌曲，他的声乐套曲《山之精灵》有着很强的民族特点。在芬兰，西贝柳斯创作了100多首艺术歌曲，其歌曲和声色彩饱和，表现出交响化的个人特色，具有芬兰粗犷雄伟的民族气质。在西班牙，法雅的艺术歌曲将西班牙舞蹈与装饰性旋律融合起来，具有丰富的美感。

民族乐派的作曲家们将倔强的民族之魂变成了风，变成了音乐，在北欧和东欧的苍穹之间无尽漂泊，构成了浪漫主义艺术歌曲丰富的总貌。

19至20世纪之交，浪漫主义音乐走向了晚期。随着“世纪末”情绪愈演愈烈，音乐也不可避免陷入悲观绝望的漩涡。晚期浪漫主义音乐在艺术歌曲领域的代表人物主要有马勒、沃尔夫、理查·施特劳斯。

马勒的艺术歌曲是一种交响化的艺术歌曲。他突破以钢琴伴奏的传统模式，取而代之以管弦乐队伴奏。歌曲与交响曲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式被马勒融为不可分割的一体，以此构成他音乐的灵魂。

马勒一生共作有40多首艺术歌曲，《旅人之歌》《亡儿之歌》《少年魔角》《大地之歌》都是流传度较广的作品。

马勒是孤独的。听他的艺术歌曲，总会让人不自觉想起梵高。梵高将内心的孤独付诸画笔，用充满个性的笔触将骚动激越的情绪纠缠在压抑而明亮的色彩中。而马勒，则将孤独写进了音符里。

与马勒同年出生的沃尔夫写有270多首艺术歌曲。沃尔夫习惯在某一时期内专为某一诗人谱曲，如《莫里克歌曲集》《艾辛多夫歌曲集》《歌德歌曲集》。作为瓦格纳坚定的追随者，沃尔夫将瓦格纳乐剧的原则纳入歌曲之中，开始了瓦解贵族式抒情风格的过程。

理查·施特劳斯同样在德奥艺术歌曲发展史上占据一席之地，他共作有160多首艺术歌曲。对于理查·施特劳斯来说，歌曲就像桥梁一样衔接起他的歌剧与交响诗。《最后四首歌》是理查·施特劳斯艺术歌曲中的集大成者，也是他一生音乐的总结。这部以管弦乐进行伴奏的歌曲高度凝聚了他的音乐理念，展现了高贵的生命在落幕时分的绚丽。同时，它又好像一场诀别或一篇悼词，预示了艺术歌曲在浪漫主义时期大获全胜之后渐次平息的态势。20世纪，人们在对这种形式的狂热崇拜中昏昏睡去。

花园在悲伤

清凉的雨水落在花上

夏天在雨中

悄悄走向它的末日

……

别让我们迷路

迷失在荒凉之地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理查·施特劳斯的艺术歌曲是对传统艺术歌曲的告别。当浪漫主义时代结束时，德国，这个自视为艺术歌曲传统守护者的国家，已逐渐走向凋零，理查·施特劳斯以一种庄重的告别方式，在这里回望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