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静介）

古典音乐的发源和兴盛之地都在欧美，西方前辈大师那些经典音源被制成黑胶和激光唱片之后，一直都是乐迷的首选，但大师们在日本录音的不少唱片，由于发行渠道等多方面的原因，并不为国内乐迷熟知。犹如璀璨夜空闪耀的群星，海菲茨、埃尔曼、里奇、格鲁米欧、卡萨多、巴克豪斯、肯普夫、弗朗索瓦、卡琴、卡拉扬、奥曼迪、斯托科夫斯基、伯姆、索尔蒂、高克、安切尔、伯恩斯坦、切利比达奇、多拉蒂、明希、穆拉文斯基、约胡姆、滕斯泰特、卡萨尔斯等等战后多次访问日本，留下大量的广播与实况录音。这些独一无二的遗产均由日本的唱片公司自行出版，主要市场也面向日本。激光唱片诞生之后这类唱片的发行更是层出不穷，而未曾整理和出版的音源不断出现，数不胜数，成为近年来国内乐迷和唱片爱好者们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

就目前已经面世的唱片而言，据笔者所知，有些是大师同意录音，有些是未遵从大师的意愿而由官方私自按下了录音按钮，有些是虽有母带但却束之高阁之后很久才又被想起，有些很可能仍然沉睡在库房而被遗忘，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TBS（东京广播控股公司）的前身是1951年成立的“株式会社东京放送”，是日本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家民营广播公司。1950年代，古典音乐广播在日本很受欢迎，特别是“东京放送”，平时有数档古典音乐节目，在黄金时间将演奏会录音组合成一组节目，听众坐在家中每天都可以收听各种珍贵的演出。1953-1959年，电台下属的音乐部门特别热衷于古典音乐事业，他们的口号是“最好的音乐，从东京放送播出”，以部长武川宽海的统筹和青年乐评家门马直美的现场协调为主导模式，电台对一大批战后访日的西方音乐大师的音乐会进行了实况录音，有些录音此后经整理播放，但很多音源却被搁置。2013年春天，TBS在将地下仓库保管的模拟录音进行数字化整理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批珍贵的母带，共计218件，都是用于广播的音源，很多音源只广播过一次，除了少量出过黑胶与激光唱片之外，有195件音源从未对外披露。虽然都是模拟录音，但收录的音质都很高，而且很多都是大师首次访日、战后首次访日以或最后一次访日等，属于梦幻级别的演奏会，具有特别的历史意义。

整理之后，那些巨匠林立、令人目不暇接的清单让TBS十分兴奋，当年就在公司运营的古典音乐网络电台OTTAVA做成了特别节目予以播送，并从218件音源中精挑细选，通过关联公司的Universal Music（原名东芝唱片）以“TBS VINTAGE CLASSICS”系列的名义推出SACD，2013年9月18日，第一批的5张上市，就引起轰动，反响十分热烈。

迄今为止笔者了解到的已经复刻的30张唱片主要是独奏家和指挥家的录音，另有少量的室内乐和声乐。

海菲茨

提琴方面，海菲茨战前曾三次访日，战后1954年首次踏上东京的土地，当时“东京放送”以开业三周年的纪念节目“海菲茨音乐会”之名在晚上8点的黄金档时间里播送了4月16日的演奏录音，曲目是贝多芬的《克鲁采奏鸣曲》和巴赫“小无”BMV1004中的《恰空》。1947-1952年，海菲茨与埃马纽埃尔•贝合作录制了贝多芬第一至八和第十小提琴奏鸣曲，但与埃马纽埃尔•贝未曾留下《第九奏鸣曲》的正规录音，所以该唱片正好弥补了此前的遗憾。尽管是模拟录音，却噪音极小，将当时首屈一指的设备以及高超的录音技术合二为一，复刻为SACD之后更能领略到海菲茨的演奏魅力。

1959年10月安切尔给日本学生粉丝签名

格鲁米欧与其同时代的大师不同，现场实况录音并不多见，所以1961年唯一一次访日，在大阪演奏会的实况录音尤为珍贵。他以迥异于正规录音的演奏风格，在维拉契尼与德彪西的奏鸣曲里，以及巴托克的罗马尼亚民俗舞曲等风格迥然不同的作品里，处处闪现出即兴的热情，尤其是跃动的舞蹈性处理，与他在录音棚里端正而冷静的处理截然不同。

1958年，31岁的罗斯特罗波维奇随同列宁格勒爱乐乐团首次访日，虽然年轻，但在1952年出版的《苏联音乐30年》一书对其使用了和奥伊斯特拉赫同等的篇幅进行详细介绍，故被乐迷所熟知，访日时引起巨大轰动。以往我们听到罗斯特罗波维奇演奏温伯格的大提琴协奏曲，只有1964年与罗日杰斯特文斯基指挥的那一版录音，这是目前可以听到的第2个录音版本，而且早了6年。

埃尔曼1955年在大阪演奏了贝多芬的《克鲁采奏鸣曲》，卡萨多1958年在大阪演奏了《阿佩乔尼奏鸣曲》，这两位小提琴和大提琴大师的78转唱片当时在日本已广为人知。埃尔曼批评当时的小提琴家的演奏风格，独自固守被称为“过于古老”的演奏方法，卡萨多则以不断重复的丰富表情张扬出原曲中忧愁的情绪，首末乐章的快速、第二乐章的美妙旋律又活灵活现，与埃尔曼的风格大为迥异。

钢琴方面，巴克豪斯1954年70岁时唯一一次访日的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与同年访日的肯普夫演奏同一首曲目的风格可以称为严父与慈母的雌雄对决，长途旅行疲劳的巴克豪斯错音较多，但雄风犹在，而肯普夫则柔软了许多，第二乐章弥漫着幻想的诗情，直到第三乐章才以十分清晰的和弦传递给协奏的乐团，显现出刚柔相济的对比。

1954年4月9日巴克豪斯在东京演奏

弗朗索瓦和安德•富尔德斯这两位钢琴大家的演奏也类似雌雄对决一般对比鲜明，与弗朗索瓦弹琴如同唱歌的琴风相比，富尔德斯的钢琴更为理性，这是当时46岁、以巴托克为专长的富尔德斯首次访日，但TBS收录的则是富尔德斯演奏的包括他自己在内的5位作曲家的作品，显示出驾驭不同风格作品的高超技巧。

1936-1979年共计访日10次的肯普夫曾在各地巡演，除了全套贝多芬奏鸣曲外，还演奏了5首钢琴协奏曲，并在其他唱片品牌留有录音。肯普夫的德奥作品以严谨而著称，他与康维茨尼指挥德累斯顿国家交响乐团合作的勃拉姆斯《第一钢琴协奏曲》被业界公认为精彩演绎，TBS出版的是他1961年在东京演奏的同一首曲目，同样精彩纷呈。

卡琴1954年首次访日之前已有多张唱片在世界发行，在他的琴声中既可以听到鲁宾斯坦、布雷洛夫斯基、科尔托和吉泽金的音色，又有他承继了20世纪中叶现代美学之后融会贯通的个人特点，所以在并未记录演奏地点的实况录音中，他的肖邦、李斯特、德彪西、巴托克和法雅千变万化，各有其妙。

指挥方面，除了高克和安切尔分别指挥列宁格勒爱乐乐团和捷克爱乐乐团之外，约胡姆、老杨松斯、萨金特、普雷维塔利、斯美塔契克、卡萨尔斯等执棒的都是东京交响乐团，因为该乐团50年代与“东京放送”签署专属合同，同时也与东芝唱片公司（即上述UniversalMusic）签有合同，故与TBS的这批录音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指挥家们的曲目有亨德尔《水上音乐》、莫扎特第39、40和41交响曲、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舒伯特《第八交响曲》、普罗科菲耶夫《罗密欧与朱丽叶组曲》选曲、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以及瓦格纳、西贝柳斯和肖斯塔科维奇的众多作品，曲目多种多样。但最为显著的特点是，战后日本古典音乐界对于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指挥家的青睐，并未因为社会制度的不同而有所取舍，尤其是高克和安切尔的指挥，好评如潮，成为战后音乐界十分热门的话题。而上田仁指挥东京交响乐团日本首演的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二交响曲》，更以弦乐的精准和铜管的能量浑然一体，堪称亚洲乐团对于不同意识形态作品深思熟虑的上佳演出。

斯美塔纳四重奏组

室内乐方面，巴瑞利四重奏组1952-1956年在威斯敏斯特公司录制了广受赞誉的贝多芬弦乐四重奏全集之后，1957年首次、也是唯一一次访日，演奏了海顿第17、贝多芬第16和第4弦乐四重奏，清晰的音质充分再现了优雅的维也纳气质，唱片中更有17岁进入维也纳爱乐、18岁就任第一小提琴首席的巴瑞利给青年人上课的录音，这位1959年就宣布退出舞台、今年已经96岁高寿的前辈在授课时细心辅导，并亲自示范独奏，有着典型的维也纳传统韵味。

1958年4月和11月，两个当时堪称伟大的弦乐四重奏团相继首次访日——阿玛迪乌斯和斯美塔纳四重奏组。他们相继演奏了贝多芬和斯美塔纳《第一弦乐四重奏》，前者的早期贝多芬作品富有力度，后者的斯美塔纳透着锐利的热情，两个组合在大阪的演奏是其全盛期的精妙配合，与那些西方唱片公司的录音有着别样的旨趣。

通过TBS精雕细刻的SACD唱片，可以管中窥豹，了解战后日本古典音乐博采众长的发展过程。那是一个巨匠群生的时代，因为熠熠生辉才弥足珍贵，如今能够听到这些秘藏的宝藏，实在是时代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