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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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张可驹)

小提琴家黄滨与钢琴家郑吟合作的莫扎特《为钢琴和小提琴而作的奏鸣曲》的录音终于发行了。去年,我听了她们演出其中五首奏鸣曲的现场,被震撼得晕头转向。如此理想的室内乐二重奏,当代罕见,从来都少见。不夸张地说,当时震动的“余波”,在一年多后的今日,我依然能够捕捉得到。思前想后,发现她们投射出这样深远的影响,原因其实甚为“简单”,就是两位音乐家真正把握了室内乐二重奏的精神,又拥有能够深入莫扎特音乐的智慧与技巧,然后带听者将那五首奏鸣曲过了一遍。
如此“单纯地”领略莫扎特、领略室内乐的艺术,可谓弥足珍贵。听音乐会之前,我得知二人已灌录了莫扎特成熟时期创作的奏鸣曲(早期作品因为小提琴分量较轻,大多数组合都不会录)。由此,自然翘首以盼唱片的发行。而这期间,本人还得到机会对郑吟进行了一次访谈,已刊载于两期的《爱乐》(2016年第12期和2017年第1期)。如此丰富而有价值的访谈,可遇不可求。但说实话,我好奇会否有读者纳闷:这两位音乐家是谁?知名度似乎有限,华人世界果真出了这么了不起的组合,难道会不为人知?或者,如此介绍两位音乐家,根本就是言过其实呢?
这个非凡的组合,究竟是怎样的
黄滨的知名度虽然较高,却完全没达到同她的水平相匹配的程度。最能说明问题的,莫过于国内演出的宣传竟还集中于谈论这位小提琴家从小获得了多少奖。试问,当郑京和步入艺术生命的成熟阶段,人们主要谈论的还会是她的学生时代吗?正因为对于黄滨的演奏缺乏了解,所以目前还将她宣传为大奖得主,真是令人瞠目。可毕竟,国内稍有见识的爱乐人还是越来越多地认识到这位小提琴家的水平。而那位钢琴家郑吟又是何许人?也许有人会认为,黄滨请了一位“钢琴伴奏”以完成她迟来的大部头录音。
这套唱片的确来得太迟。对两位音乐家来说,她们非凡的技艺应当更早获得这种全面的展示。而将目光拉远,从国内走出来的音乐家当中,已经太久没出现国际一流水平的室内乐二重奏了。根据郑延益先生的回忆,谭抒真夫妇灌录的奏鸣曲唱片是具有国际水准的。在那之后,我国的室内乐演奏确实算不上发达。当然情况还是不断改善的,譬如在弦乐四重奏方面,上海四重奏这样的组合在世界范围之内已得到认可。反观钢琴与小提琴或钢琴与大提琴这样的室内乐二重奏,类似的位置仍空缺着。从谭抒真夫妇的演奏到如今,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悠悠过去,无论如何都显得太长了!所幸,有黄滨和郑吟的这套唱片问世,让我们看到迟来的拥有国际水平——或者可以说拥有国际顶尖水平的二重奏终于出现。
这个非凡的组合究竟是怎样的?如何能被称为顶尖?黄滨虽然是由帕格尼尼比赛出道,又用帕格尼尼的琴录过唱片,但演奏风格还是较少外在的华丽、张扬,而更多追求含蓄和内蕴,并且是极高品质的含蓄和内蕴。这说来简单,可当一位音乐家去践行时,所面对的挑战是难以想象的。外在之华丽必然更容易吸引听者,同时也不能说是“不好的”演奏风格。只要真有根底,能够把握技巧的品位,也自可成为一家,这样的演奏目前也相当宝贵。而追求雅致和内在,很多情况下对于技巧的要求其实并不比华丽的风格更少,甚至会犹有过之。听众却往往意识不到,哪怕为发音与音乐线条的优美所倾倒,也很难出现火爆的反应。更不用说,由于目前种种“不太自然”的审美大行其道,有时自然、端正的美感出现,反而缺少共鸣,并无多少慧眼识珠之人。
听了黄滨多年前灌录的一张巴洛克名作选,我对她的佩服是很深的,可同时又不能不为她担心。尽管这是小提琴家的早期录音,所展露的却已然是一派成熟艺术家的风采。她也将海菲茨视为理想的典型,可在演绎维塔利《恰空》这样的作品时(海菲茨的招牌曲目之一),完全没有追求那位偶像炽烈火爆、令人屏息的风格。另一方面,对彼时已经大行其道的本真化,小提琴家也仅是相当审慎地汲取某些东西,以对现代风格的演奏做出一些平衡。并不夸张地说,她这张唱片中的演奏让我想到格鲁米欧——那种雅致,那种对平淡之中见精深的追求,无一不指向真正的大艺术家的境界。
但也要客观地说,当时黄滨的技艺、修养尚不足以将她的追求尽情实现。这是必然的,一个人为自己定下太高的目标,又岂能在道路的开始就达到呢?唯一令我遗憾的是,后来小提琴家的录音太少了。听说她录了某些曲目,却迟迟不见唱片发行,心中不免有些黯然,或许那样的困难和阻力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吧。这次听到她们灌录莫扎特奏鸣曲的消息,其实我也是比较担心的,直到唱片的发行“木已成舟”,才真正松了口气。
莫扎特奏鸣曲录音:

格鲁米欧与哈斯姬尔版

黄滨与郑吟版
令人激赏的钢琴家,而非“伴奏者”
黄滨的演奏早早让我心仪,而在聆听前述的莫扎特奏鸣曲现场之前,钢琴家郑吟于我就完全是一位陌生的人物了。我在说明文字中看到,她年纪轻轻就成为美国弗吉尼亚联邦大学钢琴系教授与系主任,连傅聪也特别欣赏她的莫扎特。这样一位钢琴家,主业似乎并非演奏,而是教学,她的演奏水平果真能够同黄滨相匹配吗?莫扎特这些奏鸣曲,一方面追求两件乐器的分量、音乐表现完全平衡,另一方面则要求两位演奏者在极为艰难的高度实现这种平衡。若倒掉一边,整体境界就不免拉低。而宣传中的“名人推荐”,有时也不过尔尔,传说中某巨匠指挥欣赏的钢琴家,听听也就那样。
可那晚,钢琴的声音一出来,不过一两句,我便惊叹这真正是一个斤两相称、又复心心相惜的组合。访谈歌唱家黄英的时候,她有句话令我特别认同:一位音乐家无论宣传、包装得如何,其实都是一张嘴、一拉琴,别人(会听一点的人)很快就知道你是个什么level,或者说通俗一点,是什么成色。莫扎特这边尤其如此,最多不过十分钟,一听便心知肚明。郑吟的莫扎特立刻让我深表认同,一言以蔽之,就是她在第一时间让我感到:莫扎特就该这么弹。踏板很少,音符颗粒清晰,轮廓圆润,质感充实而又通透,色泽以朴素为根底,却也是晶亮而富于变化的。这是很理想的在现代钢琴上演奏莫扎特的声音,但确实,远远不仅限于声音。钢琴家让我听到目不转睛之处,音响控制大约占40%,整体的组织则超过60%。纵向的不同声部的清楚与平衡,横向的乐句线条的勾画,即如何将那些美妙的颗粒串在一起的本事,都让我赞叹连连。

歌唱乐句中自然绽放的优美,还有那些活灵活现、隐伏声乐构思于其中的句子——谐谑的,投射出喜歌剧的影子;宽阔的,现出雄辩之感而不流于单薄;柔情蜜意的,也确实真正体现出人情、人性之甜美意蕴。如此生动和丰富的演奏,仔细追溯,又终归一一落实到原作本身的需要。做到前述这一切,从扎实的手指功夫(色彩、清晰、均匀),到宏观的审视作品的眼光(结构感,由此进入忠实原作的自由),再到奔放不羁却又百发百中的杰出品位(那种自由度,明显是从自身的感受出发,而非约束自己去追求某个目标),真真是缺一不可。所以,真的不难明白傅聪为什么喜欢她的演奏。这样的全面是非常宝贵的,有的钢琴家(名字暂且不提)声音很好,声部刻画也颇有洞见,却在句子的进行中追求各种品位奇特的“个性处理”。听下来,让我感到亮点很多,也的确有真材实料,但总体上这个人的路子是不正的。这样的莫扎特无法触及真正崇高的境界。
而郑吟的演奏,总是将美好的东西放在美好的位置上,最终给听者水到渠成之感。至此,我们似乎已不难明白她与黄滨走到一起的原因——她们音乐表现的大方向相当一致。这已经非常宝贵了,而更宝贵的,是两位音乐家能将这种默契贯彻到每部作品,进而是每一乐句的表现中。因此称之为表现室内乐精神的典范是当之无愧的。不过此时,黄滨的演奏同那张巴洛克作品集中的情况已经有很大不同。可能是由于小提琴家对于本真的反思加重了许多,当然依旧不教条。她对揉音的态度是尽量精简,但每每使用,又是很有含金量的。可另一方面,黄滨完全没有接受目前流行的轻弓压的思维(当下本真风格最大的影响之一),由此使音乐线条更添一种果断与挺拔。坦白地说,我更希望她在先前那样清润、优美又能极好把握住分寸的音响构思中探索下去,但这是小提琴家自己的选择,况且她对本真与现代的取舍是真有主见。

不同层面都杰出的莫扎特演绎
初听唱片时,我担心录音室的情况会过多影响演奏效果,反而破坏先前的美好记忆。所幸影响并不严重,录音还是能够非常全面地反映这一组合的魅力。某些特别冒险的处理,譬如K.379第一乐章异常激荡的演奏,被单单留在了现场。但整体来说,无论音乐表现的自由度,还是捕捉乐器的声音特点,演奏和录音的两方面都可让人满意。唱片陆陆续续听了三个月,方才动笔谈一点感想,正是由于演奏本身的高妙——使我感到捕捉其中的巧思,将诸般感受与惊喜诉之笔端,其实是一件很费神思的事情。越好的演奏,谈论起来就越费心力。因其给予人的触动是相当感性的,而真正考虑听感如何,却又需要追溯感动之源头,探寻演绎者理智与情感相辅相成的脉络。
好的演奏,尤其是可被称为“浑然天成”的那一类,让我沉醉的同时,也常生出几分“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迷惑。先谈一个总体印象,就是这样的演奏延续格鲁米欧/哈斯姬尔、戈德伯格/鲁普这些组合的正统、正路,而纠穆特等“个性演绎”之偏斜。主要成就至少有四个方面:首先是两件乐器都能很好地把握演奏莫扎特的声音风格;第二,在平衡与对话方面极为出色。至少通过录音来判断,在最近40年左右的时间里,属于无可挑剔的范畴;第三,对于发掘莫扎特音乐中潜在的歌剧因素,我想这套录音是树立了一种高度;第四,演奏者的自由度。在莫扎特这个几乎最容易使演奏者“引火烧身”的作曲家身上,两位音乐家所表现的自由度与自发性,效果堪称典范。
莫扎特奏鸣曲录音:

Dmitry Sitkovetsky与Konstantin Lifschitz版

戈德伯格与鲁普版

戈德伯格与克劳斯版
本人一向热爱莫扎特的这些奏鸣曲,从30年代戈德伯格/克劳斯的演出一直听到当代,也是比较认真地去听,所以对它们在近代演出的面貌还算有一点了解。现在能够表现出符合莫扎特风格的声音之美,实在不多了,其实一直就不多。而黄滨与郑吟的唱片最最令我激赏的一点,还是平衡与对话方面的成就。几乎每一句中,两件乐器的主次都很分明,与此同时,无论相对主要的乐器、还是进行伴奏的乐器,都能极为恰当地把握自己的分量,同时还奏出生动的速度变化,完全此呼彼应。郑吟在访谈中提到“彼此倾听的艺术”,在此果真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也同她们的诠释思维有关,很多音乐家都不会选择那么自由的风格。
在德奥经典尤其是莫扎特中如此放手是何其困难,作为局外人的我听着都常常要捏把汗。但最终,这样敢于峰回路转、又每每能够安然着陆的演奏不能不让人击节赞叹。而或许,也唯有这样,才能树立这套唱片的另一“主旨”,就是对莫扎特无所不在的歌剧思维进行极深的探索。尽管人们总是在谈论他的歌剧思维,可是在器乐作品中进行整体性的发掘与深入表现,能够尝试的人已不多,成功的例子更少。可这又显然是揭示莫扎特无比独特而丰富的内在世界所必需。他确实太复杂,当然种种负面的东西不一定出现在音乐中,但每次欣赏真正能在戏剧性的层面大刀阔斧的演奏,我还是感到那种神秘被揭开了一角。说实话,尽管戈德伯格与克劳斯灌录的莫扎特是丰碑式的历史名演,我却在最深处仍有一丝保留。因为这样的演出,两位演奏家的声音和修养表现莫扎特风格,确实无愧于里程碑的地位;但演奏所体现的“莫扎特观”,或许还是有那种将作曲家视为“理想人物”的痕迹。
反观当代演奏,穆特的四张唱片充满“个性”与“变化”,可至少在我听来,它们常常未必能很好地服务于作品。她在那样的自由度中究竟想要塑造怎样的莫扎特,仿佛是一个谜。另有两位实力派演奏家,Dmitry Sitkovetsky与Konstantin Lifschitz合作的录音,我从中体会到种种技艺与用心,的确不失为长久以来俄系音乐家的突破之作。可与此同时,仍使人感到一种完整、有力的观念与视角没有建立起来。他们无疑是技巧和修养相当出众的音乐家,然而主旨不立,依旧很难攀登最高境界。演奏者当然不能向壁虚构地去“造出”一个主旨,可通过细致地研究、琢磨作品,再在演奏中自然生成一种主导思想,一种气质和魅力,如此方不愧为真正的名家大笔。就探索那种潜藏的戏剧构思来说,黄滨与郑吟的演出毫无疑问是最近好多年中的一个标杆。这些录音的魅力,实非短短一篇小文所能概括,以后势必要再谈。这里仅是概述一个整体的印象,让读者对于这个名气尚不很大的组合有些基本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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