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赵晨曦）

《唐·卡洛斯》是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威尔第的一部重磅之作，它完成于1867年，受巴黎歌剧院的经理佩林委约而作。这部歌剧在承袭了威尔第本人特有的创作气质外，还扩大了剧情中政治因素的体现与对人物戏剧性的挖掘，与《命运之力》和《阿伊达》一起，成为了威尔第歌剧创作中期最出色的作品。

创作背景：一部扎根于史实的歌剧

19世纪下半叶，是浪漫主义时期器乐音乐大行其道的时代。以德奥器乐音乐为主导的音乐风格，在许多欧洲国家都有着深入的影响。然而，其中却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意大利。作为一个拥有悠久的歌剧历史与传统的国家，意大利人在那时并不承认器乐音乐的地位。他们认为，声乐始终是最高深的音乐艺术形式，歌剧也应当是超越交响曲的，最综合、最全面的音乐体裁。在此影响之下，贝利尼、唐尼采蒂的歌剧始终在意大利很受欢迎。这样的氛围和土壤，促使了一位重量级的歌剧大师——威尔第的诞生与崛起。

威尔第出生于1813年，一生致力于歌剧创作。在他的26部歌剧中，真正有较大影响力和个人风格的，是1842年的《纳布科》以及之后的作品。威尔第的歌剧多采用富有爱国情怀与民族情感的题材作为脚本，文学名著也常常作为他的写作来源。他的《弄臣》、《阿伊达》、《法尔斯塔夫》等剧作，标志着浪漫主义意大利歌剧创作的最高峰。

《唐·卡洛斯》是威尔第作于1867年的歌剧，它源于席勒的历史悲剧《唐·卡洛斯》。这部文学著作是席勒由狂飙突进到古典主义的转型之作，由约瑟夫·梅里与卡米埃·迪·洛克莱将其改写为歌剧剧本。由于席勒的原作是根据真实发生的政治事件而作的，因此它也成为了威尔第歌剧中非常罕见的带有政治因素的剧作。

写作这部歌剧的起因，是由于巴黎歌剧院的经理佩林希望能有一部原创的歌剧，用来在1867的巴黎万国博览会上推广。因此，当时红极一时的威尔第自然成为了受邀作曲的对象。在确定了以席勒的文学名著作为脚本之后，威尔第开始逐步思考具体的写作思路。他删减了几个席勒原作中的角色，以避免使情节复杂冗长；此外，他还尝试在剧作中加入一些宏大的芭蕾舞场面，以迎合当时巴黎民众的审美趣味。

尽管，威尔第颇费心思地想要让这部歌剧受到欢迎，但它于1867年在巴黎歌剧院的首演还是失败了。这其中固然有巴黎观众的欣赏水平有限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尽管已经有所节制，但这部歌剧依然是“篇幅长大，情节复杂，氛围严肃”，想要在首演时就牢牢抓住观众的心，的确是难度太大。然而，威尔第并没有被首演的失败吓倒，而是进一步进行修改，他将原先的五幕压缩为四幕，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唱段，以使剧情更加连贯。在该剧此后的演出中，这样的改动还是收到了一定的效果。

虽然，《唐·卡洛斯》并不属于威尔第最卖座的歌剧，但是，其中体现出的强烈的戏剧对比，与对人物形象入木三分的刻画，是他的许多其他作品所不能及的。我们可以由剧情切入，来探索威尔第是如何赋予不同角色独特的戏剧内涵的。

剧情概述：

时间：1568年

地点：法国与西班牙

主要人物及首演演员：

西班牙王储唐·卡洛斯男高音A.Morère

皇后伊丽莎白女高音Marie-Constance Sass

国王菲利普二世男低音Louis-Henri Obin

罗德里格侯爵男中音Jean-Baptiste Faure

埃波丽公主次女高音Pauline Gueymard

大检查官男低音M.David

第一幕

第一场：查尔斯五世的坟墓

歌剧的前奏曲由铜管组成的号角之音开始，这段音乐是缓慢且哀伤的，烘托出了沉重、不祥的氛围。接下来，大幕缓缓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灰白色的坟墓——这是全剧主人公唐·卡洛斯的祖父查尔斯五世的坟墓。舞台上的修道士与合唱呼应，开始唱起悼歌“查尔斯五世，至高无上的大帝”。忽然，音乐氛围急转直下，引出了本剧主角唐·卡洛斯的出场。他的状态明显是不安、躁动的，他直截了当地通过音区跨度极大的唱段表达了整部歌剧第一次戏剧冲突的起因——他的父亲以国王的身份抢走了自己的未婚妻，来自法国的公主伊丽莎白。原本心爱之人即将成为自己的继母，这种打击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然而，受迫于父亲的淫威，他看着爱情从身边溜走，却只得屈服，他对未来的生活已不再抱有希望。

卡洛斯的挚友罗德里格来到了他的身边，并看出了他心中的惶恐与不安。罗德里格提醒到，男人不应为了一段爱情而永远消沉下去！而应该关注人民的生活，让自己成为一个英雄。他建议卡洛斯前往由于异教徒的存在而受到压迫、从而萌发反叛思想的弗兰德，成为那里的统治者，以便与其父对抗。卡洛斯大为感动，与罗德里格一起唱响了象征友谊的二重唱《同生死，共患难》。虽然，在国王与皇后出现时，卡洛斯的歌声有所动摇，但是，在罗德里格的鼓励之下，卡洛斯还是找到了目标，并重拾了对生活的希望。

第二场：在修道院的大门前

间奏曲与之前的段落有非常大的区别，气氛活泼明快，表现了城市中的热闹气氛。大幕拉开后，埃波丽公主出场，与合唱呼应，演唱了关于面纱和爱情的咏叹调《在美丽的萨拉新宫殿花园里》，与第一场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随后，皇后伊丽莎白缓缓从拱门走出，抒发着自己的真实情感“我快乐的日子已经过去”，音乐在此转向悲伤，象征了伊丽莎白被迫放弃了对卡洛斯的爱。接下来，罗德里格出场，将两封信件交给了皇后，并谎称是从法国母亲处寄来的信。面对埃波丽公主的质问，罗德里格唱起了咏叹调《我们敬爱的卡洛斯》，不料却让埃波丽公主误以为卡洛斯爱上了自己，并兴奋的离去。卡洛斯此后来到了伊丽莎白面前，向她倾诉衷肠，原本意图克制情感的伊丽莎白也无法掩盖自己的内心，她刺激卡洛斯去杀掉国王，以换取两人在一起的机会。但是，听闻此话的卡洛斯再次动摇，以一句“我被诅咒了”灰溜溜地逃走了。

国王菲利普二世出场，并与罗德里格开始争论弗兰德的异教徒反叛事件。尽管罗德里格不同意国王用血和暴力镇压的残忍方法，但是，在国王的一句“小心大检察官”的话语后，罗德里格做出了妥协。这样的场景，似乎说明了国王虽有其名，但却要处处受制于宗教的集权者。

第二幕

第一场：后花园中

卡洛斯在深夜来到后花园，期待与伊丽莎白相会。当她看到椅子上女子身影后，无法抑制心里狂喜，开始向她说明自己最真实的心意。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后花园中的女子并不是伊丽莎白，而是埃波丽公主。原本想对情郎示爱的她在听到卡洛斯的话后大吃一惊，也大失所望，嫉妒、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扬言一定会对卡洛斯和伊丽莎白进行报复。罗德里格及时出场，赶走了公主，并为了防止卡洛斯领导弗兰德起义的事件败露，让卡洛斯把几份绝密文件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第二场：集市的广场上

这一场景由歌颂国王的大合唱开始。这段合唱威武、庄重，似乎象征了国王在人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然而，音乐的风格很快转向阴暗，几个即将遭受火刑的异教徒被推到了广场的火堆上。虽然，音乐中还会穿插着颂歌的音调，但是，它们在这里明显被弱化了。这意味着人民在目睹这一即将发生的悲惨场景时，对国王充满了怀疑与不信任。随后，罗德里格与国王先后出场，并开始准备行刑仪式。

紧要关头，卡洛斯带领数位弗兰德的使臣出现在了刑场上，他们单膝跪地，虔诚地向国王描述了弗兰德人民现在的悲惨生活，请求避免血腥、恐怖的压迫。周围的人们与伊丽莎白听到后，也开始为弗兰德求情。卡洛斯则借机向国王提出，派自己去管理弗兰德，并成为那里的英雄。国王听闻后大为震怒，认为这些人与卡洛斯是在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下令将他们全部抓住，并要求卫兵解除卡洛斯的武器。然而，国王此刻已经失去人心，并没有卫兵愿意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关键时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罗德里格冲上前去，卸下了卡洛斯的武器。卡洛斯在震惊之下被押入大牢，而罗德里格则因此得到了国王的晋升。

第三幕

第一场：国王的寝宫

国王一个人在寝宫发呆，在经历了数件打击之后，他变得憔悴不堪。他感叹儿子背叛他，人民不信任他，也感叹伊丽莎白“从未爱过自己”，面对这些打击，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思索间，一位严肃、无情，并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的长者走入房中，这正是国王曾提到过的，令他畏惧的“大检查官”！国王找他来商讨该如何惩罚自己的儿子，大检查官认为唯有杀死卡洛斯才能巩固王权。此外，他认为罗德里格也曾反对惩罚异教徒，也应当受到惩罚，这使原本信任罗德里格的国王也陷入了重重矛盾之中。大检查官的一句“可以随时免除国王的职位”，令国王胆战心惊，答应了要求。

伊丽莎白冲进了国王的房间，嚷嚷着自己的首饰盒被偷走了。却不想首饰盒早已落入了国王手中，国王已经发现了首饰盒中有一张卡洛斯的画像，这也是他之前感叹伊丽莎白“从未爱过自己”的原因。恼羞成怒的国王想要杀掉自己的儿子以泄心头只恨，这个决定却被埃波丽公主听到。在国王离开后，埃波丽公主后悔不已，她来到了伊丽莎白面前，承认了是自己杜撰了伊丽莎白的罪行，原本只是想拆散他们俩，却不想为卡洛斯带来了杀身之祸。她做出了之后的一辈子都呆在修道院生活的决定，以忏悔自己的罪责。

第二场：监狱

罗德里格来到监狱中探望卡洛斯，并让他一定要从监狱中逃走。罗德里格将所有起义的绝密文件都放在自己房间里，并向国王承认，自己正是弗兰德异教徒叛乱的领头人，这样便能让卡洛斯有机会逃跑。然而，正当罗德里格坦然的面对命运时，早已看出破绽的大检查官却抢先一步，暗杀了罗德里格。罗德里格临终前告诉卡洛斯，公主第二天会在修道院等他。国王来到了现场，看到已经死去的罗德里格，以为叛乱的带领者已经被铲除，于是他不再追究卡洛斯的责任。

第四幕

第一场：查尔斯五世的坟墓

伊丽莎白与卡洛斯终于相见，并劝他忘了对自己的感情，赶紧逃走。正当卡洛斯答应，两人告别之时，却忽然被国王撞见。国王认为二人藕断丝连，一时大怒，派卫兵将两人全部处死。两人逃到了卡洛斯祖父查尔斯五世的坟墓前，坟墓却打开，将卡洛斯带了进去。伊丽莎白见挚爱离去，顿时昏厥，倒在了地上。

主要角色的戏剧内涵解读

《唐·卡洛斯》规模宏大，每一个角色都在剧中体现出了独特的个性，角色之间的对比冲突也非常明显。那么，它们的背后，隐藏了怎样的戏剧内涵呢？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色入手，进行解读。

唐·卡洛斯：处于爱情与伦理夹角境地的可怜人

本剧的主角——王储唐·卡洛斯的遭遇可谓是一波三折。他原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国王之子，可以养尊处优地成长，并最终继承王权。然而，从他的未婚妻伊丽莎白，为了结束西班牙与法国的战争，而只能下嫁给他的父亲菲利普二世起，一切都改变了。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即将变成自己的继母，这种巨大的打击将卡洛斯折磨得疯疯癫癫，整日忧郁消沉。当自己的挚友罗德里格让他去领导弗兰德叛乱之时，卡洛斯一度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但是，他最终还是无法忘却对伊丽莎白的感情，直至被父亲撞见，丢掉了年轻的性命。唐·卡洛斯所处的地位和他所经历的事情，无一不将他推向一个矛盾漩涡的中心：他爱伊丽莎白，但又对国王充满了恐惧，以至于伊丽莎白让他去杀掉国王时，他选择了最无能的逃跑；他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引导人民的英雄，但是又不忍离开所爱之人，因此最后可以说是“一事无成”。这充分暴露了他身上最大的问题——不乏美好的愿望，却缺少实现它的勇气。他处于感情与伦理间的狭缝，这一尴尬的境地与他自身的软弱，让他令人心生悲怜。

威尔第的家人与朋友

菲利普二世：刚强的外表，脆弱的内心

第一幕的第二场，国王菲利普二世出场的片段，相信会给许多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严肃的面孔与沉重的步伐，再配合阴暗的音乐气氛，似乎已经将一个活脱脱的“暴君”形象呈现在了观众面前。确实，从外表以及他与其他角色的对话来看，这无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戏剧形象。然而，当我们注意如下几个场景时，这种形象要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第一幕第二场，与罗德里格对话，并用颤抖的声音喊出“小心大检查官”；第三幕第一场，知道伊丽莎白不爱自己的真相后，独自在寝宫惆怅；以及同样的场景中，在大检查官驾到后，所表现出的屈从与软弱。这三处场景，明显可以看出外表威风凛凛的国王，有着一颗脆弱的内心。实际上，菲利普二世可以说是一个“强化版”的唐·卡洛斯，他残忍凶暴，有着唐·卡洛斯所缺少的果断，但是却同样会屈服于爱情，屈服于比他更为强大的势力。因此，他身上的两种不同性格的对比也比本剧的主人公体现的更为明显且激烈。这也正是许多人认为，威尔第的这部歌剧的暗藏主人公是菲利普二世的理由。

罗德里格侯爵：大义凛然的勇士

国王父子是本剧最为重要的两个男性角色，然而，这两个角色自身却都暴露了明显的缺点。正如上文所说，唐·卡洛斯过于软弱，缺乏勇气；菲利普二世则是被当成一个反面形象来塑造。因此，剧情自然需要一个充满“正能量”的角色，来平衡其中的关系——罗德里格的形象塑造则充分满足了这一条件。从他第一幕出场鼓励唐·卡洛斯的段落开始，观众就可以感受到这个角色身上散发出的魅力：他重情重义，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一名勇者、也是智者的气息。这种感觉在其后的场景中得到了印证：替卡洛斯向伊丽莎白送信，为卡洛斯化解公主的质问，这些都充分塑造了一个重义的兄弟形象。让观众倍感意外的，可能是第二幕最后时刻，他夺下卡洛斯的剑，导致卡洛斯被关入大牢。难道威尔第是想塑造一个叛徒的形象？之前的铺设全部都是谎言？然而，答案很快就在第三幕到来，罗德里格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卡洛斯能够坚定地成为一名英雄，哪怕牺牲自身都在所不惜。最后，他慷慨就义，死在了卡洛斯的怀中。与国王父子相比，这是一个更加富有魅力的角色，他有卡洛斯的正义之心，却没有他的优柔软弱；他有国王的坚决果断，却没有他的冷酷无情。对于这一角色的塑造，堪称全剧的亮点，他使得观众在基调压抑、矛盾冲突不断的情节发展中，始终能找到一丝光明与希望。

伊丽莎白与埃波丽公主：对爱情，不同的态度，同样的结局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本剧中最有特点的正是上述三位男性角色，相比之下，两位女性角色的个性并不是非常强烈。但是，如果同时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可以发现她们身上的一条重要线索，就是对爱情所持有的不同态度，得到了最终相似的结局。伊丽莎白在下嫁菲利普二世，被迫与所爱之人唐·卡洛斯分开后，对爱情持有的是一种消极的态度。即使仍然爱着卡洛斯，她也不再会去主动倾诉衷肠，面对卡洛斯的示爱，她也很少动摇自己的态度；埃波丽公主则从一开始就疯狂的爱上并追求卡洛斯，当他知道卡洛斯所爱的是伊丽莎白后，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她想要加害伊丽莎白以拆散二人，却不想让卡洛斯惹上杀身之祸。最终，伊丽莎白在见到爱人逝去后晕倒，埃波丽公主则怀着愧疚之心在修道院了其残生。这样一冷一热的两种面对爱情的态度，最终都未能给二人带来幸福。其体现出了剧中女性的悲剧，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刻画了唐·卡洛斯的软弱形象。

从以上角度来看，《唐·卡洛斯》是一部很有深度的歌剧。威尔第在写作时，不再仅仅考虑意大利传统歌剧中恢弘的气势，华丽的场景，优美的咏叹，而是更致力于通过营造角色之间的矛盾冲突，来体现戏剧内涵，从而达到用歌剧这一体裁来反映人性的目的。这说明了威尔第在尝试对意大利歌剧传统进行突破，也标志着他的歌剧创作中的哲理性与思辨性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台阶，他的歌剧创作也自此登上顶峰，持续影响并启发着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