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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舒伯特的心象写生

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1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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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可驹)

日本作家宫泽贤治出版的第一本诗集名为《心象写生》,此书我并没有读过,仅是从一套以旧书店为背景的小说中知道它。但这个书名让我感觉很妙,用它来概括舒伯特的最后三首弦乐四重奏,“a小调”D.804、“d小调”D.810与“G大调”D.887,我以为是非常合适的。


三部作品并非完成于作曲家生命的最后阶段,“a小调”与“d小调”写于1824年,“G大调”写于两年之后。可以说,它们出现在舒伯特进入最后阶段的关口,不仅标志着他四重奏创作的全面成熟,也帮助他开启了创作新的大型交响乐的构思。然而,正是在写这三首四重奏的时候,舒伯特正陷入人生的低谷。虽然他的一生可说是从来就在低谷之中,但在1824年,作曲家得知自己身患不治之症,已无痊愈的希望,无疑是将他推入更痛苦的深渊。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舒伯特吐露了自己的绝望感,同时又提到他新作的四重奏。

这些四重奏表现作曲家当时的心境,确实带有一种“写生”的意味。所以说实话,对于后两作,我是敬佩的多,热爱的少。以作品之情境反照出作曲家的内心世界,这本不足为怪。然而,舒伯特通过“d小调”与“G大调”四重奏直抒胸臆,所刻画之悲观、决绝却几乎是太过不留余地,有斩尽杀绝之感。终其一生,舒伯特是不得意到莫名其妙的地步,此时知道来日无多,心中天塌地陷而诉诸笔端也很正常。但我作为欣赏者,还是热爱他最后阶段所到达的旷观的境界。不过那时他就没有再写弦乐四重奏了。


最后三部四重奏当中,真正能使我生发一股热爱之情的是第一首,《a小调四重奏》D.804,由于其中引用了一年前创作的戏剧配乐《罗莎蒙德》的主题而得到“罗莎蒙德”的别名。尽管有很深的忧郁渗透在音乐中,舒伯特仍以无数优美的旋律将其包裹起来。那种伤感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你眼前,而你所目睹的景象却又如同花朵次第绽放,由此构成作品独特的意境。说是舒伯特在此表现出更多的爱意也好,流露对世间美好的眷恋也罢,D.804相对后面两部四重奏更让我有一种亲切感。

以下略谈《“罗莎蒙德”四重奏》的四张唱片,是不同年代比较有代表性的演出,或至少是有代表性的四重奏团的演出。四款录音的时间跨度有将近七十年。

早期现代派?柯利希四重奏的演出

活跃于20世纪上半叶的柯利希四重奏(Kolisch Quartet)目前已不那么有名了,而这一团体最为人们所纪念的演出活动,或许是他们对现代四重奏杰作的推广。在勋伯格与巴托克四重奏的接受历史中,这一团体的形象是不可磨灭的。其中还有一位姓海菲斯的大提琴家(Benar Heifetz),但与那位海菲茨并没什么关系。

说起这一团体同现代音乐的关联之深,在勋伯格的《第三号弦乐四重奏》首次公开演出之前,他们就在作曲家53岁生日的时候为后者演奏了它。而在柯利希四重奏的录音当中,除了勋伯格的作品之外,能够成为另一重点的正是舒伯特。这两位都是同维也纳关联至深的作曲家,这个四重奏团也一样。他们的录音包括D.804与810,四重奏断章D.703,以及《“死与少女”四重奏》、《“鳟鱼”五重奏》的部分乐章。我收藏的唱片是Symposium的版本,包括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但没有“鳟鱼”的片段。


柯利希四重奏灌录舒伯特的唱片

撰写说明书的图里·波特认为,柯利希四重奏呈现了带有“老派维也纳风”的舒伯特“甜美而轻盈”的特点。然而,同当时其他某些著名四重奏团的录音相比,我们会发现演奏惊人的现代。这款“罗莎蒙德”的唱片完成于1934年,当我们听卡佩四重奏几年前的录音,或克林格尔四重奏的唱片(仅指他们演奏古典作品而言),会发现那些组合都是尽量不用揉弦,奏出一种偏干而纯净的音响。这是老派的声音,和弦的共鸣确实有很妙的效果,但听惯了现代风格的演奏,又可能会感觉它多少有点古旧。柯利希四重奏的音响却是完全现代的,润泽的揉音同20世纪下半叶的标准并无二致;整体上用得也不算多,但这是出于诠释而非风格方面的考虑。


柯利希四重奏灌录勋伯格的唱片

演奏整体的视角也是现代的。在句法方面,柯利希四重奏表现出比目前某些团体更多的、对于演奏中“现代性”这个问题的反思。舒伯特是站在古典与浪漫之间的一个人,他写出最优美的旋律,却不会任其流淌而影响作品的整体感。可同时也不能否认,他的结构观念有时的确与古典杰作有一些不同。


柯利希四重奏首席,Rudolf Kolisch 的独奏录音

以《a小调四重奏》的第一乐章为例,主题似乎是歌唱性多于动力性,展开部又很短,仿佛一晃而过。这都有别于古典风格的构思。当柯利希四重奏采用十分流畅的速度演奏这个乐章的时候,我们发现四人的诠释指向了舒伯特核心的思想——尽管有很多新的东西,但承接古典风格的统一性必须得到保证。主题的线条被表现得相当凝练,让我们看到在优美的表象之下,它的本质仍是凝聚的,并无那种在歌唱特质中“发散”的倾向。而尽管是以偏快的演奏来呈现,主题敏感的性格仍得到十分细腻的表达,这是四位演奏家深有感受的演出;柯利希四重奏不是一个特别以美声见长的团体,但他们对揉音的运用仍是示范性的,因为他们是依照音乐的走向来用。

主题与副题之间的连接段被表现出充实的力量感,舒伯特确实赋予它很大的分量,将许多动力性的因素置于其中。呈示部没有反复,可能是出于当时录音条件的限制。我最初听这个版本的第一乐章时,感到那种以流畅为主导的手法有时太过分。好像是太明显地要“去浪漫化”,结果却走向过犹不及的反面。但听过多次以后,我完全改变了先前的看法。这不仅是一个热衷于现代音乐的四重奏团,更是一个真正探索现代派演奏之本质的团体。不做夸张的表现,也没有强加的“个性”,那种流畅强化了作品的凝聚感,四位演奏家又来得及在那样的速度中挖出足够丰富的东西。同时他们对新美学(揉音)的运用下了很多功夫,完全站在为音乐服务的立场。


柯利希四重奏

用这样的手法演绎曲折的二、三两个乐章确实太迷人了,依然那么流畅,没有刻意突出的抑扬顿挫,却韵味十足,对原作细致的情感变化一一关照。而处理结构方面或许是最复杂的终曲,柯利希四重奏突出了一种轻盈感,有时在流畅中让我感到过于“水面无波”了。但从整体来看,他们是在强调这个乐章很大程度地回顾了前贝多芬时代的古典风。唱片的录音效果完全可以接受,细节保存得不错,但播放时需要将音量略微调大一些。柯利希四重奏目前的名气已不算很大,但它的影响其实是深远的,不仅限于四重奏的范围。

唯美与典范性,布达佩斯四重奏的唱片

演奏表现出特别鲜明的个人风格不一定是好事,可能未必是忠实于作品;演奏者寻求一种纯正的风格,不多流露“个人的”特点,固然能避免“个性”被滥用的危险,却也难成为境界崇高的演绎。而当这两方面结合到一起,我们往往就会感受到一种真正的典范性,正如布达佩斯四重奏演出“罗莎蒙德”的录音。


梅洛斯版舒伯特


布达佩斯版舒伯特

如果说柯利希四重奏是通过探索现代派风格的不同侧面,对经典作品的演绎做出反思的话,布达佩斯四重奏就是将诸多“老派的”精华纳入现代的视野当中。不过这里所指的老派肯定不包括少用揉音,而是许多温暖与人文的气息,以及演奏者的强烈个性。听柯利希四重奏演出的“罗莎蒙德”,我们可能惊奇这一组合早已预见了立体声时代的某些名团,如梅洛斯或阿尔班·贝尔格四重奏的美学观点,而欣赏布达佩斯四重奏演绎同一曲目的录音,我认为最鲜明、最直接的观感就是,这种美是绝无仅有的。


布达佩斯四重奏50年代初的单声道贝多芬全集

布达佩斯四重奏灌录D.804的录音室版本完成于1953年,当时这一组合正处于一个新的高峰。亚历山大·施奈德离开第二小提琴的位置后,该团体一度陷入困境,直到1949年,戈罗德茨基(Jac Gorodetzky)成为二提,情况才终于好转。那时又恰逢战后录音技术的大发展,这个四重奏组合的许多经典录音相继问世,包括莫扎特、舒伯特的作品,也包括重录的贝多芬。在《“罗莎蒙德”四重奏》当中,首先,这一团体标志性的音响之美被发挥到淋漓尽致。一位提琴演奏家要得到标志性发音已非常、非常困难,更何况是一个弦乐四重奏?布达佩斯四重奏却做到了,他们的音响中极敏锐的、声乐般的特质令人过耳不忘。当这种特点用来表现贝多芬的时候,情况有些复杂,在勃拉姆斯那里,则有别开生面的绝妙,而在舒伯特D.804中,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很多时候,听着听着,我仅是感到“即当如此”,这正是该作需要的声音——生活在这样的音响世界里,无论对作品,还是对听众来说,都是幸福的。


布达佩斯四重奏

尽管舒伯特的旋律天赋是老生常谈的话题,《a小调四重奏》仍属于这种天赋释放到最充分的例子。而面对数之不尽的优美旋律,演绎者把握歌唱风格却需要小心,正如表现舒伯特的歌曲,采用歌剧化的音量或不恰当的甜美音色,是肯定唱不好的。布达佩斯四重奏既不“美艳”,也无立体声时代某些团体的金属光泽,而是既有丰富的色彩变化,又表现出高度的柔和与纯真,偶尔带些(理想化的)沙哑在其中。纵然弦乐器有歌唱的本能,如此品质也是万中无一,他们演奏舒伯特的作品时尤为突出音响的透明感。不过要听到这种迷人的品质,唱片的制作也很重要;我手头这款Biddulph发行的CD在重放效果方面相当令人满意,而Sony发行的这一组合演出的莫扎特发音就稍逊,恐怕是后期制作的问题。

在速度与结构的把握方面,布达佩斯四重奏的表现同他们的发音神似。施奈德离开第二小提琴的位置后,成为卡萨尔斯重要的室内乐合作者,而关于速度控制,卡萨尔斯有一个重要的观点。某次演出协奏曲之前,指挥家问他:请问你要什么速度?大提琴家抽了一口烟斗,回答说:正确的速度。这也是布达佩斯四重奏所做的,演奏速度不是一个带着刻度,为取得效果而做调节的工具,首先要追求的是自然性,然后才是色彩、音量与自由速度的配合。在这样的前提下,“罗莎蒙德”第一乐章主题在变化中所表达的、纯真的渴望才能被刻画得如此感人。这种自然完全没有淹没演奏家们的个性,正相反,该组合在这方面的成就是传奇性的。在D.804曲折的第二乐章,罗伊斯曼的第一小提琴把握住歌唱与深度的平衡,从容探索舒伯特的内心世界;正像在后一首四重奏“死与少女”的第二乐章,Boris Kroyt的中提琴让我们听到过瘾一样。

“罗莎蒙德”的慢乐章大体上采用A—B—A—B—A的分段,但第二段A已出现许多发展。罗伊斯曼的演奏最精彩处,我认为是表现B段中音乐闪过的无忧无虑的性格;此时作曲家仿佛忘掉了他的处境,但也仅是短短的一刻,罗伊斯曼在此刻画出无与伦比的纯真与出尘之美。处理《a小调四重奏》的末乐章,布达佩斯切入不同分段比柯利希四重奏更深,节奏中的活力与整体的流畅感又丝毫不比后者逊色。这款录音将“说服力”一词提到了极高的层面,而它又必然是在听者充分领略那种美感之后,才出现在他们面前。

广泛的影响,梅洛斯四重奏的唱片

目前舒伯特四重奏的录音当中,梅洛斯四重奏的地位很突出,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留下了影响广泛的全集录音。舒伯特的弦乐四重奏或许没有贝多芬那样品质整齐,但他早期的创作仍受到令人遗憾的忽视。通常情况下,四重奏团主要是灌录他的最后三首、四重奏断章D.703,再邀请一位大提琴家灌录晚期的五重奏。也有人选录早期的部分,如林赛四重奏,选择灌录全集的四重奏团却非常少。在20世纪下半叶,有两套全集的影响最为深远,第一套是单声道录音,维也纳演奏厅四重奏在50年代为Westminster灌录的唱片;另一套就是梅洛斯四重奏70年代在DG的录音。

可是随着Westminster的摘牌,那套单声道的全集渐渐不容易看到了,后来在国际范围内也仅是小众的历史录音公司发行了CD版本。梅洛斯四重奏那套唱片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当时这个四重奏还是相对年轻的团体,却已具备了出众的艺术品质,并且被DG看好,邀请他们相当系统地灌录了古典与浪漫派的四重奏杰作,还有德彪西与拉威尔的作品。这种全面性的长期合作让我们看到唱片工业黄金年代的光景,但也是渐入最后的辉煌。说来奇怪,DG当年分明是将梅洛斯视为那一代室内乐录音的“旗舰品牌”,他们的艺术也被听者充分肯定了,可目前不知为何,这一组合的录音大多自停产后便长久地告别了人们。而他们的核心曲目中,一直挺立在DG目录上的,正是这套舒伯特的四重奏全集。

唱片公司将这套全集放在“收藏家系列”发行,同阿玛迪乌斯四重奏的贝多芬全集,伯姆指挥维也纳爱乐的勃拉姆斯全集一样,多少有一种同曲目中旗帜性的定位在里面。作为全集,这套录音的地位非同寻常,单单欣赏热门的《“罗莎蒙德”四重奏》,我们也会发现哪怕竞争者众,该组合的演奏仍经得起时间考验。

如前所述,柯利希四重奏已清楚显示了弦乐四重奏的现代风格,而梅洛斯四重奏就属于这种风格发展中最突出的结果。四件乐器有细腻的色彩变化,对于音色美有见地,却采取相当简练的表达。他们对揉音的使用并不节制,也不在音响中突出清新感(如哈根四重奏擅长的那样),但乐器的发音整体偏重于纤巧,可能是为了表达舒伯特风格中的敏感性,或强调结构方面的透明度。

从结果来看,大致两方面兼而有之。演奏“a小调”第一乐章的主题时,这样的特点表现得很充分。然而,梅洛斯四重奏的风格绝非单走纤巧一路,相反,他们对于力度对比有一些强化的处理。该乐章主题与副题间的连接段,及展开部的演奏皆为典型。在强调清晰的过程中,四位演奏家展现了出众的技巧,能够犀利地表达细节,又能顾全音响的优美。副题最初由第二小提琴呈现时,即证明梅洛斯的技巧是平衡发展的,二提实在不弱,一种光洁、现代的声音,演奏富于内涵。


梅洛斯与罗斯特洛波维奇合作的舒伯特《弦乐五重奏》,该作最著名的录音之一

虽然现代派的演奏容易被称为“缺乏个性”,梅洛斯四重奏的D.804却绝对不在此列,四位演奏家的主观投入十分强烈。但也正是在这方面,他们的演奏中出现了一些瑕瑜互见的东西。再以第一乐章为例,该组合表现出鲜明的、大尺度的Rubato,同时也能根据音乐的情感变化来使用;所以整个乐章的演奏生动而不涣散(速度变化运用失当就很容易如此),展开部被刻画出一些剑拔弩张的意味也毫不过分。然而相对前述两份录音,我认为这里出现的弹张与起伏的效果仍有一点刻意在其中。柯利希四重奏在流畅中刻画音乐的表情也是面面俱到,布达佩斯四重奏更是做到自由速度不着痕迹,曲情表达入木三分的境界。与之相比,梅洛斯的修养仍可继续精进。毕竟在完成这些舒伯特的录音时,这一组合仍不脱年轻的范畴,而这些录音取得如此持久的影响,对当时的四位演奏家来说多少也有些意外罢。


梅洛斯四重奏

不过,对于音乐的感受直抒胸臆,不吝表达独到的看法,实实在在是这款录音的优点。它更多体现在后面三个乐章,尤其是二、三乐章的演奏。表现行板与小步舞曲,梅洛斯四重奏的速度都偏快,是相当直爽的处理。但四位演奏家并非单纯以简洁取胜,而是提出既新颖,又完全成熟的见解。第二乐章中,他们的演奏保存了原作的丰富,对于音乐中的伤感却进行一定程度的过滤。四人探索音乐性格之复杂的过程体现出真正的修养,演奏的自发性比前一个乐章有过之而无不及,刻意的痕迹却已消失。第三乐章亦然,通过新鲜而富于活力的节奏感,梅洛斯四重奏回溯了该乐章小步舞曲的根源,那种有深度,却大大削弱了忧郁感的处理简直百听不厌。

想法与品格的不平衡,Belcea四重奏的新录音

前面三张唱片都是各个时代有代表性的录音,最后来谈一款比较新的演奏。有时我感觉要听一张“新的”唱片都不容易,好像不久之前,哈根四重奏还是新鲜血液的代名词,但一转眼,他们已成为当代的老牌名团。Belcea四重奏成立于1994年,总算是比较新了,而且他们同EMI这样的大品牌合作,发行了一定数量的唱片,也使其成为这一代里最具知名度的四重奏团之一。同时,Corina Belcea–Fisher也是相对少见的女性首席。

第一次听Belcea四重奏的“罗莎蒙德”感觉太慢,第二次听感觉太刻意,然后则慢慢发现它许多有意思的地方。恐怕,当代演奏缺乏个性的看法已经传到不少音乐家的耳中了(且不说发表这种看法的音乐家本身就人数众多),故一些“新的”演奏在这方面寻求回归。这款《a小调四重奏》的唱片有一定的代表性,其中有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处理方式,同时也带出一个问题,就是演绎者表达自己独特的“想法”同追求演绎整体的“品格”,此二者即便不算是一对矛盾,也是需要花很多心思以维持平衡的两个方面。然而,目前某些个性突出的演奏在这里花的心思似乎还不够。


Belcea 四重奏的舒伯特

刻画优美表象之下的深度,这是许多舒伯特演绎者的共识,Belcea四重奏选择了一条容易被误解的路:慢速演绎。在十分宽广的速度中,调整音乐的气息,从而在那些充满歌唱旋律的乐章打开一个人迹罕至的世界,这样的演绎风格也许是从俄国学派的钢琴家开始的。里赫特的功劳最大,对慢速风格来说,他弹两部奏鸣曲D.894与D.960的第一乐章是里程碑之上的里程碑。其影响不仅限于钢琴作品,而是让人们看到气息悠长的舒伯特演绎可以美妙到什么地步。我认为此处的D.804就属于这种影响的外围。


Belcea 四重奏的莫扎特

该组合的演奏确实偏慢,可是同钢琴上“极慢型”的舒伯特相比,其中更多是“听上去”比较慢——通过弹性速度,以及不同段落整体的快慢安排,加强个性化的效果,无论表现乐思的复杂性,还是某种胶着的思考的倾向,都让听者感到在这段时间里接受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这也不失为诠释风格的一种,问题是Belcea四重奏尚没有进入一个相对理想的境界。从好的一面看,他们的演奏并没有坠入那种“慢等于深刻”的泥沼,而呈现无意义的慢速;可从有待改进的一面来说,其中涌现出许多有意思的想法,且不是没有“品位”,一种完整的构思却建立不起来,从而使演奏难以树立其“品格”。


Belcea 四重奏

第一乐章突出表现了这样的不平衡。表现主题及其变化,几人的演奏虽略微绵延,又有着充分的表情,却不流于造作;而进入其后的连接段时,就出现类似“换挡”的感觉,第一小提琴表现出近乎冥想的速度,接下去副题的变化也有此倾向。Corina Belcea–Fisher是一位个性鲜明的首席,整个四重奏团的诠释有很多是依据她的风格来构建的。这样他们还能配合默契,未尝不是明显的成就。尽管自由速度不失为大胆,但这款演奏的独特性其实不在这里,而是四人针对乐章不同分段做出奇巧的设计。主题的部分比较刻意,却并不坠入俗境,连接段未免太大胆了些,却也有新奇的充实感,展开部让人眼前一亮,等等。然而当所有的东西渐渐累加在一起直到乐章尾声的时候,问题就很明显了,没有一种更高层的构思来统一它们,其结果,简而言之就是让人听得很累。因为我们仅是在不断地面对片段性的东西。

Belcea四重奏的个性诠释中有一明显的特点,就是在一个分段结束的时候,大大放慢速度。呈示部的结尾(包括反复演奏的那次),展开部的结尾,再现部的结尾,甚至包括主题与副题的连接段(乐章中多次重复)的结尾,都是同样的处理。并且这种放慢已经跳脱气息控制的范畴,而更像是在正常的影像之后接入慢镜头,尽管先前的流动已经偏慢了。在这个乐章的尾声,舒伯特设计了“假再现”的手法,仿佛要将再现部重新开始,其后却是结尾部分。如果说先前谈到的三份录音虽然风格不同,演到这里却都能够让我再特别留意作曲家的构思的话,那么Belcea四重奏演到此处,给我的印象有时真的只有唠叨了。还要再来一次?!可以结束了罢。单纯的想法的累加带来冗长感,结果是将一些真正精彩的想法淹没在其中,譬如细心铺陈,再稳健地推向高潮的展开部,或尾声的色彩设计。

尽管有这样的缺点存在,四位演奏家能在如此特别的风格中配合默契,并在他们追求的那种格局里保持尚可的整体感(仅有冗长之弊,大结构还能维持),都让我们看到这一组合的潜力,毕竟这还是2002年的录音。而中间两个乐章的演奏又比首乐章精彩得多。行板的风格自然多了,虽然也有标志性手法的存在。某些乐句的结尾出现夸张的渐慢,由此引入四把琴不用揉音的、管风琴般的共鸣。但更迷人的演奏还是乐章B段中,第一小提琴展露她本色自然的一面。Belcea四重奏的艺术性格在第三乐章取得了成功,他们以不祥的情绪替换了部分的忧郁感,中段却又奏出明朗的意境,四件乐器的自由度有的放矢,音响中某些尖锐的效果亦恰如其分。在这里,完整的构思出现了,境界立刻不同。

这张《“罗莎蒙德”四重奏》的唱片虽然新,完成至今也有十余年了,不知Belcea四重奏是否早已将局部的境界扩展到整体呢?

舒伯特这首杰作的录音版本不胜枚举,这里仅列出四张唱片,不免有沧海一粟之感。然而,文中提到的四款录音在其各自的年代都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依次听来,多少也让我们看见一些东西。作曲家层次无穷的心象反映在音乐里,后世的演绎者受其吸引,进而在演奏中激发出更丰富的景色;有的自成一体,足称一派风格,有的未至完全,却也凭借独特的想法引发听者的思考,这确实是演奏艺术的奇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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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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