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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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王崇刚 编译)
我们在维也纳组建起创意音乐家协会。其成员包括亚历山大·策姆林斯基、阿诺德·勋伯格、格哈德·科伊斯勒,还有我自己。马勒被推举为名誉主席。身为作曲家的勋伯格,地位无疑要高于其他人,对维也纳的音乐生活能够产生更多的影响。他刚刚完成了自己的弦乐六重奏《升华之夜》,罗斯正准备进行公演。马勒在观摩过一次排练后,激动地与我谈论起这部作品。《升华之夜》在贝森多夫音乐厅的精彩演出亦让我倾倒。尽管它具有瓦格纳风格,还受到序列主义(20世纪初出现的音乐创作手法,进而发展成为一种现代音乐流派——译者注)的影响,我还是感受到了它的独树一帜,在情绪上充满了狂放之力与感染效应,同时具备丰富的音乐质感。从第一个低音D开始,我就被深深打动了,一种魔幻境界让我痴迷。很多人都跟我有同样感受,马勒也在其中。但尽管我们热烈鼓掌,还是有人发出猛烈的嘘声,对作品进行大肆嘲笑。马勒后来告诉我,有一个人看到他在鼓掌,便在他的面前发出嘘声,马勒建议他最好收敛一下自己。对此这个人回应道:“嗨,我还嘘你的交响曲呢。”马勒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一下这个人,转身撂下这样的话:“我可以想象得到。”事实上,第四交响曲——马勒交响曲中的“牧歌”,在首演时就引起了强烈骚动。开演前不久,支持者与其对立面几乎要大打出手。音乐厅里的剑拔弩张之后,常常是音乐家与公众之间几个星期的激烈辩论,表明人们对音乐事件广泛而又热烈的兴致。勋伯格的交响诗《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以及后来引起更多关注的两首弦乐四重奏——特别是第二首,女高音古塞尔-施若德(Marie Gutheil-Schoder,1874–1935,德国歌唱家)富有表现力的独唱——都具有轰动效应。所有这些作品逐步奠定了勋伯格坚定的个性,那就是不畏惧众说纷纭,勇敢走自己的路。尽管我很钦佩勋伯格的勇气和坚定态度,尽管他优美的音乐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他后来的室内乐和声乐作品也吸引着我,但我愈发感到不能追随他的步履,因为我认定那是一条曲折之途。时至今日,我还是不能从精神上认同他庄严的风格,因为我不喜欢太抽象、太实验性的音乐语言。我非常珍视《古雷之歌》中英雄的浪漫主义,崇高的抒情风格,以及异乎寻常的气魄,多次演出过这部力作。演出《升华之夜》的弦乐版,给予我很多快乐。截至1943年底,我在纽约演出过四次。但必须承认我的音乐的理念,与他在其四重奏之后创作的音乐存有隔阂。毋庸置疑,阿诺德·勋伯格不仅仅是忠贞坚定的理想主义者,还是一位强有力的天才音乐家。如果在未来生活中,我能受益于更高级的音乐感觉器官,有机会请求他原谅我早期理解力的缺失,我将非常高兴——我是非常真诚地说出这番话的。

下面我要提起的这件事,与马勒第五交响曲1904年在科隆的首演有关。这件事体现出马勒特有的性格,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在克雷菲尔德(德国西部城市,1902年6月马勒第三交响曲在此首演——译者注)取得成功之后,他找到一位出版商。鉴于马勒当时的名望,此人为他正在创作的第五交响曲,开出了高额酬金。马勒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这一报价,因为这标志着他作为作曲家越来越显赫的地位。当交响曲的总谱完成,他收到了15000马克,这在当时是罕见的高价。第五交响曲标志着马勒更成熟的复调风格应用的开始,这一风格让他的配器技法面临着新的难题。科隆的演出表明这些问题尚未解决。不知何故,声音线条听起来没有想象的那样清晰。马勒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头,我忍不住向他确认了这一点。他决定立刻对这个交响曲进行重新配器。马勒返还了出版商的酬金,用几个月的艰辛努力,把整个乐谱进行了重新整合。这样,他将世俗奖励相当大的一部分,用在了精神纯洁的需求之上。

古塞尔-施若德
如果马勒在歌剧方面积极一些,我与我的同事弗朗兹·沙尔克的境遇会因他而惨淡许多。鉴于他的技巧和天赋,以及他作为剧院总监的身份,这对我来说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事。然而在马勒任期内,我的职位获得了决定性的改变,我的事业赢得了声望与权威。“四等坐席”抓住每个机会为我欢呼,总而言之,我感受到观众对我表演的热情支持。音乐之都维也纳已经在真心拥抱我了。这一令人欣喜的事实,在歌剧院之外变得更明显,在我日益频繁的音乐会上,以及我间或作为伴奏钢琴家亮相的室内乐演奏会上。还有一系列来自布达佩斯的指挥邀请,我与布拉格的往来也在延续。卡尔·戈德马克(Karl Goldmark,1830–1915,匈牙利作曲家)——《示巴女王》和《灶上的蟋蟀》的作曲家,两部作品我都在维也纳指挥过——请求马勒委托我指挥他的作品《冬天的故事》。尽管这部歌剧显现出作曲家创作力的衰退,但排练工作让我经常与这位聪明的、卓越的、脾气依然很暴躁的老大师接触,我很享受这一过程。我还想提一下我复排的奥柏的歌剧《马萨涅洛》。我依照阿尔弗雷德·罗勒的建议,实验性地将非常让人兴奋的小丑式角色费奈拉,也就那个哑巴女孩,分派给年轻的芭蕾舞演员格蕾特·维森塔尔。结果,我不仅获得了效果动人的费奈拉,而且在不知不觉之间趟出了一条路,让人们得以全方位去欣赏这位天赋极高舞蹈家的新颖风格,令她一举成名。

卡尔·戈德马克
然而,相对我自己的事情,亲眼目睹马勒在维也纳最后岁月愈发理想化的工作更显重要。先前的精彩表演,诸如夏庞蒂埃(Gustav Charpentier,1860-1956,法国作曲家,马斯奈的学生)的《路易丝》,雨果·沃尔夫的《长官》,以及奥芬巴赫的《霍夫曼的故事》之后,他与阿尔弗雷德·罗勒的合作,开始创建比以往层次更高的音乐戏剧风格。这一工作的大部分,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是一种实验性质,不是每样东西都有望成功。自从马勒为我揭示过莫扎特的光彩之后,我对这位作曲家的理解越来越深刻。我从其作品重排的大胆革新中汲取知识,甚至从特殊场景的偏好中获得感悟。比如,《唐璜》中奢华的红色玫瑰床曾把我搞得心绪不定。罗勒也许想通过这些道具,生动表达“香槟酒咏叹调”里那种愉悦的生机勃勃的精神。但我很快意识到,莫扎特温和的管弦乐色彩与如此丰饶的色调并不匹配。一般而言,莫扎特歌剧的场景画面必须与作品本身保持一种距离。莫扎特的音乐戏剧风格,似乎暗含着某种矜持与谦逊。尽管我永远无法证明我的观点,但还是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并不错。我决定向马勒提醒这一点。片刻踌躇之后,他承认我是对的。尽管我认为著名的《唐璜》转台有一点造作,里面出现的很多东西都不是莫扎特式的,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些布景设置基本原则的重要意义,因为舞台背景框架可以快速转换。所有对莫扎特作品进行夸张处理,过分强调的倾向,我都深恶痛绝。尽管如此,我还是对马勒演绎中真诚的表达方式感到满意。用顽皮风格表演的莫扎特歌剧和音乐会,我是无法忍受的。我甚至喜欢那种不常见的一本正经的学院派表演方式。我渐渐在莫扎特温文尔雅外观、表情与风格的背后,意识到他的魄力与伟岸,并从他灵魂中感觉到所有的敬畏与谦逊。

夏庞蒂埃
马勒在角色选派中所做的尝试,也让我眼界大开。比如,我记得,他将《魔弹射手》中的男低音角色卡斯帕交给男中音约瑟夫·里特(Josef Ritter)。所有歌剧院的男低音都是宽厚之人,谁也不会联想到他们拥有撒旦式的邪恶。男低音威廉·黑施尽管很有才华,有能力扮演恶魔角色,但很遗憾,他的捷克口音在《魔弹射手》的对白中,会让维也纳人听起来感到非常滑稽。另一方面,里特在表演凶恶角色方面明显拥有天赋。马勒这一角色的安排,对戏剧性的需求高于声乐需求。这一尝试只获得了部分成功。里特因为角色音调太低显得有些木讷,强烈的个性无法完全施展,恶魔的表情无法掩盖他的声音缺陷,使得角色音乐需求的激动人心力量的抒发受到阻碍。总而言之,他没有演好,就连道白也差将人意。但即使在这次不成功的实验中,也显示出马勒眼光的敏锐。正是这种眼光,让他的演出具有宗教节日般的艺术特色。在他那里,从来没有单调刻板的教条。尽管单调刻板教条的恶俗势力侵害着剧院的其他演出,但我相信,我在自己的工作中证实了,我能胜任驱散这些黑暗幽灵的重任。

约瑟夫·里特
1905年,马勒排演了普菲茨纳的歌剧《爱情花园中的玫瑰》。他最初对此剧的唱词有些不喜欢,或许还是由于作品的音乐风格,使得这部歌剧最终有资格在维也纳上演。阿尔玛是普菲茨纳的狂热崇拜者兼好友,每天早上把这部歌剧的钢琴乐谱打开,放在马勒的钢琴上。马勒甚至没有注意到此举的坚持不懈,起初只是用手指心不在焉地翻翻乐谱。但这不可避免地引起他越来越大的兴趣和认真的研究。马勒每次回到家,就会听到阿尔玛沉迷于《爱情花园中的玫瑰》的美妙旋律。我以前常在朋友圈子里演奏并整幕整幕地哼唱这部歌剧。我依然记得一天下午,在古斯塔夫·施奈赫的家中——这是个聪明的兴致勃勃的法尔斯塔夫类型的人物,莫特尔的朋友,拜洛伊特的捍卫者——我成功地彻底说服了一群相当顽固的音乐家、音乐爱好者以及文学青年,接受《爱情花园中的玫瑰》的美妙。每当我用自己的音乐说服力,去激发观众对我钟爱作品发自内心的热情,都伴随着最深切的个性冲动。我承认自己生命中有圣徒的一面,渐渐意识到,它对我整个艺术事业所赐予的悟性与推动。

普菲茨纳
首演的日子临近了。普菲茨纳为了这件大事亲赴维也纳。他住在我家,这是一位让人心悦的贵客,很多时候作为“汉斯大叔”与我两岁的女儿一起玩。平安无事的时候,他表现出愉快、友善与随和。但情况似乎越来越糟,普菲茨纳情绪开始低落。原本要在《爱情花园中的玫瑰》剧中唱主角的女演员首演前几天生病了,我们还能在哪儿寻到另一位米内雷德呢?普菲茨纳国外的朋友已经到达维也纳,将要出席这场演出,其中有柏林来的威利·莱文以及从慕尼黑来的保罗·科斯曼。步履蹒跚的普菲茨纳沮丧到了极点,认为自己霉运当头。过了一阵子,情况略微有所好转。我们听说在距维也纳五小时车程的格拉茨,有一位歌手演唱过米内雷德。然而在我们首演的同一个晚上,她在格拉茨歌剧院也有演出。马勒立即派人去格拉茨,说服那里的总裁换戏,并准许这位歌手请假。格拉茨的总裁会做出这样的牺牲吗?这个要命的疑问让我们万分焦虑,普菲茨纳内心的绝望与紧张,只有他才能体会得到。我还有另外的担忧,如何能让普菲茨纳度过这段难耐的时光?如何让他从等待的煎熬中解脱出来?因为马勒派往格拉茨的人在第二天中午前不会有回音,于是我建议大家伙早上九点都去莱文在布莱斯托尔宾馆的房间碰面,一起陪伴普菲茨纳。为了让他忘记时间的缓慢流逝,我想为大家进行朗读。尽管普菲茨纳态度冷淡,我的建议还是被接受了。我们坐在宾馆房间,聚集在这个抑郁之人周围,开始听我朗读里皮纳(Siegfried Salomo Lipiner,1856–1911,奥地利作家)的剧本《希波吕托斯》。起初普菲茨纳的态度是漫不经心无动于衷。然而,他很快开始倾听了。他的兴致越来越高,直到被我的朗读深深吸引。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突然有人来敲门,剧院的一位官员冲了进来:“先生们,我们刚刚从格拉茨得到消息……”普菲茨纳不耐烦地打断他:“请安静!不要打扰我们”然后他转向我,让我继续。

马勒与女儿
我在此记下这段往事,因为这是典型的普菲茨纳,是浪漫主义艺术家常有的性情。其特征是完全沉溺于萦绕于心的那种感觉,把其他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这种现时的专注为普菲茨纳一生所特有,其中蕴含着他的勇气与隐忍。附带说一句,是个好消息。米内雷德来了,马勒指挥了一场精彩的《爱情花园中的玫瑰》演出,从那天起维也纳出现了一大批普菲茨纳的拥戴者。

马提亚·巴蒂斯蒂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马勒任期的最后一年,恩里克·卡鲁索在维也纳首次亮相,引起了轰动。他的大部分演出都由我来指挥,这让我感到很享受。我清楚地记得,在《弄臣》第一幕的“这位小姐或者那位太太”中,卡鲁索的音量不适合维也纳剧院,观众们很失望。但大家的热情逐渐升温。第四幕,局面简直无法控制,因为雷鸣般的喝彩从开始一直喊到结束。我喜欢卡鲁索的嗓音,他的声乐天赋,他音色中所表达的那种美妙意味,他的滑音和自由速度,他高贵的音乐素养,还有他的自然质朴,都让我喜爱。可以说,在我们之间有一种完美的默契。我还指挥了马提亚·巴蒂斯蒂尼(Mattia Battistini,1856–1928,意大利男中音)在维也纳的一系列演出,从这位艺术家的音色变化和呼吸控制中学到了很多。
马勒的任期渐近结束。他有一种气数已尽的感觉。尽管其支持者坚定地维护他,他的对手却能更有效地与他作梗,因为他对这些人的攻击与诡计不予理会。站在他一边的主流媒体只有《新自由报》。这家报纸的首席音乐评论员,朱利叶斯·科恩戈尔德,是无调性的强烈反对者,用他的雄辩之力和坚定信仰支持马勒。就像夕阳的余晖,马勒事业的辉煌画卷再次展现出来。歌剧院的剧目轮番上阵,短时间内就会推出一系列经典演出,这些演出代表了他与同事们工作成就的最高峰。这是马勒离别的信号。他很高兴邀请自己的几位法国朋友,专程来维也纳观看他的演出。
马勒4岁的大女儿,1907年去世。此后不久,马勒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如此一来,除了丧女之痛,他还得惦记着医生的忠告,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在履行专业职责的时候,注意保重身体。离开维也纳的念头获得了充分理由,他接到来自海姆里西·康里德(Heinrich Conried,1855-1909,大都会歌剧院经理)邀请,要奔赴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工作。这次应约意味着他将“干得更少,挣得更多”。借此,他能在几年内为家庭挣到大笔的钱。
一天早上,我正在排练,马勒的随从哈辛格叫我到马勒的办公室见他。我和马勒上午工作结束后,一般要去散散步,绕道穿过美丽的城市公园,我经常目送他走向奥恩布鲁格街自己的家。那天,我们依然循着惯常的路线。但散步途中他告诉我:木已成舟,他要离开维也纳了。我谈到他离开后的失落感,歌剧院的严重损失。马勒回应道:“在这座剧院十年里,我已经功成圆满。”我满腹同情,静静地走在他身边,一直走到他的家。晚上我写信给他,谈到他这一决定的影响,还有他维也纳事业的历史意义,向他表达了我的感激。他回信说:“我们彼此的友情无须赘言。我结识的所有的人都不能像你那样理解我,我相信,我也看到了你灵魂的深处……”
接下来他给剧院的同事们发去了文辞华丽的告别信,他写道:“我没有留下自己梦想当中完美事业,它尚未完成,需要修修补补,好像这是命中注定……我没有权力要求我的观众对我工作的意义做出评判。但此时此刻,我可以对自己说:我的本意是好的,它确定了高目标。我的努力并不总能获得成功的荣耀。作为表演艺术家,没有人遭受过如此多的阻碍与中伤。但我已经遵循自己对目标的承诺,对事业的热爱,奉献出了所有一切。我没有宽恕过自己,因此也会公平地责令他人,让他们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在争斗的纷乱中,盛怒之下,伤害与过失在所难免,你们是这样,我也是这样。但是当问题被解决,工作步入正轨,我们忘却了所有的顾虑与纠纷,即使没有任何的外在的成功迹象,也感受到了丰厚回报。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取得了进步——剧院也是如此,它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目标。”

马勒指挥的最后演出是《菲德里奥》。在金色大厅的告别音乐会上,演奏了他的第二交响曲。之后不久,我和几位朋友来到火车站,祝马勒和阿尔玛的美国之旅顺利。欧洲文化历史的一个重要章节结束了。维也纳耀眼的光彩已经褪去颜色,曾经闪烁撩人的生活明灯失去了光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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