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下面，我们讲宋元制瓷业发展的原因。

宋元制瓷业发展的原因

宋元时期制瓷业的繁荣兴盛，既有陶瓷生产长期发展、工艺技术积淀而形成的历史条件，也有宋代生产开放、经济繁荣、文化发达的社会造成特有的动力，我们大体可以总结几条：

第一，是从东汉晚期，在浙江的曹娥江流域生产出成熟瓷器以后，经过近千年的发展，到了宋代瓷器生产的工艺技术已经完全成熟了。这就从工艺技术方面，为宋代陶瓷生产的繁荣做好了准备。

同时宋代还在持续不断地在工艺技术上进行创新，用新的方法来生产瓷器。

宋代制瓷业上的技术进步，大体上有四条：

1.  北方地区，从北宋中后期开始，就采用煤为燃料烧瓷。

这项技术首先产生在水平比较高的几个窑场，如定窑、耀州窑，到金代就在整个北方地区，包括四川地区普及开了。这项创新对制瓷业的繁荣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它主要解决了北方地区制瓷业燃料不足的严重制约因素，北方地区的制瓷业才能在宋代得到蓬勃的发展。

▲观台磁州窑北宋晚期的窑炉Y3，使用了炉栅，这是用煤烧瓷的标志

因为北方地区林木没有那么茂盛，比较缺少柴炭。所以在宋以前，北方地区一个窑场在一个地点生产的时间不会很长，最多不会超过40年。因为把周边的柴全砍光了，就无法继续生产了，必须转移到另外一个有原料和有燃料的地方。

北方地区缺柴的情况，可以说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所以北方地区也是最早使用煤炭的。到了北宋后期，根据庄绰的《鸡肋编》说：“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就不再用柴了，制瓷业也就开始用煤了。

▲观台磁州窑窑炉Y3复原图

有一个故事：王安石变法以后，北宋的政界就形成了党争。以王安石为代表的变法派也叫新党，他们推行的任何一个新政，都会遭到旧党的攻讦。宋神宗时有一个人叫程昉，他带着军队修漳河，这是一个水利工程，非常成功。修完了以后，漳河不泛滥了，周边还可以种水稻。本来是一个特别好的事，但是旧党也要批评他，说他的士兵在修河的时候，把河岸上的榆柳都砍了用来烧饭。

从这个故事中也可以了解，北方地区确实是非常缺柴，极大地制约了北方制瓷业的发展。同时北方地区是一个炼铁特别发达的地区，比如邢台、邯郸就是重要的铁冶区域。因为铁消耗的柴炭更多，北方首先在冶铁中使用了煤为燃料，然后迅速地被制瓷业所采用。

所以在北宋中后期开始用煤为燃料，使北方地区的窑场可以在一个地方持续烧几百年，而且生产的规模变得特别大。

2. 第二个重要技术进步是制瓷原料在宋代得到了重大的改进。

上海硅酸盐研究所曾经对从三国到唐代的越窑瓷器进行了测试，发现它的主要成分没有变化。说明人们始终在使用一种天然的原料。但是这种瓷土在烧制过程中容易变形，只能烧制胎比较厚的瓷器。如果要想生产胎体特别薄俏瓷器，就必须把两种原料配在一起。

所以在宋代，定窑和景德镇的青白瓷可以生产出特别薄俏的瓷器，就是因为窑工们开始配制原料，解决了原料比较软、易变形的这些特征。当然南北方是不同的方式，比如南方景德镇地区，是把瓷土和高岭土配在一起；而北方地区主要是加长石。这样，原来一直生产比较粗厚的瓷器，现在开始生产出特别薄俏、非常挺拔的瓷器。这是第二个重要的技术。

▲吕氏家族墓出土 北宋 定窑白釉深腹碗

3. 第三就是装烧技术的变化。

在烧制特别薄俏的瓷器时，尽管改进了原料，但是特别难以解决的是变形问题，就是口不圆，“瓢了”。我前面说过，在达到熔融态时，瓷器本身是像果冻一样没有强度的。如果拉坯的时候，这边薄一点，厚的地方就垂下来了，口就不圆了。

所以为了解决变形的问题，窑工们开始在器物的口上加一个支圈，就是拿窑具[1]束缚住这件瓷器的口，这样烧出来就变成圆的了。最开始是仰着加一个支圈，后来就变成了把器物覆扣着，在支圈上烧，瓷器就完全不变形。再后来就开创了环形支圈，就是像一个一个L形的支圈，间距特别小。这种把器物覆扣着、承托着器物的口部来放到窑里边烧的方法，我们叫装烧（覆烧）。

这种技术出现以后，根据有些学者的研究，大大提高了一个窑里的装窑量，也就是提高了生产的效率和产量。原来景德镇陶瓷考古所的老所长刘新园先生，计算的是能够提高3.4倍的产量；定窑刚刚故去的陈文增大师，他的计算是能提高10倍的产量。由此可见，采用了这种技术，满足了当时社会上对瓷器的极大需求，是降低成本，提高生产效率的方法。

▲支圈组合式覆烧法复原示意图

4. 第四个重要的技术，就是高温彩釉的创制。

直接在釉彩里加上特定的元素，比如在北宋后期的钧窑，出现了红彩。当然更早，在晚唐的时候，巩县窑就生产出了高温绿彩的白釉绿彩瓷，但是技术没有流传下来。而高温红彩的技术，在钧窑首创了以后，一直延续下来，后来影响到景德镇，生产出了高温红彩等各种各样的彩釉瓷。

▲故宫博物院藏 宋 钧窑天蓝釉红斑花瓣式碗

这些技术促使宋代的瓷器不断地得到改进和发展，是宋代技术进步的重要的体现。这是宋代瓷器生产发展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就是从唐代后期开始，陶瓷已经从宫廷和达官贵人使用的高档消费品，变成了一般平民都可以使用的普通用品。

给出这个结论不是随便说的，是有考古依据的。因为我们发现，唐代前期的瓷器都出土于品官和贵族墓葬，平民墓葬里是不随葬瓷器的。而到了晚唐，有两个特别重要的资料，一个是西安南郊唐长安城外城的启夏门外发现了一批晚唐的墓葬，很小的土坑墓。发掘者推断，这些都是唐长安城里边的平民、下层品官和商人的墓葬，每个墓里都出两三件瓷器，说明瓷器确实是在民众间普及了。

另外还有一个例子，在山西长治宋家庄，就是唐代上党郡的郡治——潞州城的郊区，也发现了一批规模特别小的土坑墓，但是都会出一两件茶壶和茶盏。一方面说明茶器的流行，一方面说明瓷器的流行。平民都开始使用，说明瓷器的需求量大大增加了，这也是窑场数增加的一个最重要的推动因素。

▲富弼家族墓地IM2721富直英墓出土 宋 酱釉经瓶

另外，瓷器的使用功能扩展了。比如早期瓷器主要是食具和水器，到了晚唐，饮茶在北方地区流行，饮茶需要茶壶、茶盏。入宋以后，又形成了所谓的“四般闲事”[2]，其中的茶、酒、花、香，这些活动都需要很多器具。这些器具我们现在看，大量都是用瓷器来制作的。所以我们看到有精美的瓷花瓶，瓷香炉，瓷茶盏，瓷酒器等等。

各种各样的器物，使宋瓷有了丰富多彩的造型。当然宋人在生活中对瓷器的需求量大大增加，特别是他们生活得很精致，过去有一个说法，说“唐人活得大气，宋人活得精致”。各个不同的阶层，都有不同的生活需求，品官有品官的需求，文人士大夫有文人士大夫的需求，富商大贾也有他们的需求，这些都可以在瓷器的使用中体现出来。

这是比较宏观的关于宋代瓷器繁荣发展的两个原因。

▲宣化下八里辽天庆七年（1117）M5张世古墓后室东南壁备茶图

第三，我们说说宋元时期制瓷业的两个特点。

因为宋代特定的社会、政治、经济情况，宋代制瓷业生产状况和文化特征都具有一些前所未有的特点，这些特点在随后的明清时期又逐渐湮没了。

宋代制瓷业的独特之处，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制瓷业的内部关系。因为宋代是一个商品生产高度发达的社会，所以在瓷窑内部组织关系方面，就大体形成了三种形态：

1.民窑，或者叫私窑：完全以商品生产为目的的，面对富裕阶层、品官阶层，也面对平民阶层。

2.官窑，或者叫贡窑：一部分产品供官或者供御，供皇家、宫廷使用的；另外还有大量的产品是以商品生产为目的，还是要把这批产品卖出去来维持生产。

3.御窑：御窑是宋代才出现的，是非常特殊的一类窑。官建、官管、官用，绝不能流到民间。如杭州老虎洞窑，它的次品都打碎了埋起来。现在的收藏里老说“官窑”，其实“官窑”是明清时的概念，宋代没有单纯的官窑。

这三种形态的瓷器都有各自的特点。比如御窑，主要生产中央政府和皇家在礼制性活动使用的瓷器，所以有很多礼器、祭器；而贡窑是由皇家使用的，和皇帝本身的欣赏品味有关；而民窑就是以商品生产为目的，社会上需要什么就生产什么。所以不同的需求，会有不同的质量、不同的造型和釉色，也造就了宋代瓷器的丰富多彩。

▲浙江杭州老虎洞窑瓷片埋藏坑

二是宋代特有的一种制度，就是宋代从建国以后，通过太祖、太宗，建立了文治政策。

因为在五代，五十年间凡五朝六姓，主要都是骄兵拥立。所以北宋初，就特别注意防范军人篡政，推行了一整套完整的文治政策，所以文人士大夫在宋代就具有极高的地位。

这些人一方面通过科举，可以成为最重要的统治层，成为高官；同时宋代开始形成了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个观念。一方面特别推崇文人，一方面贬损军人，“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都是宋代的话。宋代管当兵的叫“赤佬”，就是因为宋代当兵的人都要在手上或在脸上刺上一个标记，里边加上朱砂，所以叫赤佬。所以到现在，上海人骂人“小赤佬”，就是特别没出息的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文人特别有自豪感，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文人士大夫阶层。这些人一方面在朝为政，一方面特别有责任感，像范仲淹，还没中举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另一方面，这些人也开始形成一种风尚，追求风雅的生活和特定的审美取向。

在宋以前，贡官的器物和平民器物的不同，主要表现质量的不同。而在宋朝，文人士大夫阶层的欣赏品味形成了一种审美取向的不同。所以今天所说的“五大名窑”都是单色，甚至好多都是没有装饰的。比如像官窑、哥窑都是没有装饰的，汝窑也是很少有装饰，即便有装饰，比如像定窑，也是刻、划、印，不突破单色，远远看上去还是白色的。这形成了一种文人士大夫阶层的风雅艺术，这是在艺术层面的特点。

▲陕西蓝田北宋吕氏家族墓地出土瓷器（清雅艺术的代表）

另外还有一个层面，宋代经济高度发达以后，形成了市民阶层和城市经济。

城市经济就是中心城市带着周边地区的一片腹地，形成的一个经济体。比如南方的平江[3]、杭州，北方的定州，都是重要城市经济的体现，也成为当时最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城市经济形成以后，就在城市里形成了市民阶层。

市民阶层主要从事商业和手工业，他们有一个特征，就是居住特别密集。白天进行生产，晚上没有什么别的活动，又居住得集中，于是就形成了以城市市民为代表的庶民艺术层面。比如宋代形成的杂剧、平话（说书），还有宋词里边的艳词，都是属于庶民艺术层面。

▲大英博物馆藏 北宋 磁州窑“家国永安“白瓷枕（庶民艺术代表）

他们对器皿、对用具的追求，也有特定的欣赏水平。比如他们就欣赏花纹繁缛热烈，纹样生动，反差强烈的器物。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以磁州窑为代表的这类艺术品。

所以在宋代，一方面是文人士大夫所代表的清雅艺术，一方面是市民阶层所代表的庶民艺术，对艺术有不同的诉求、不同的喜好，这样宋代的瓷器就有多种多样的表现。有潇洒、豪放、热烈、繁缛的磁州窑，也有典雅、端庄的汝窑。

[1] 窑具，陶瓷生产工具。指用耐火土制作的，用来装坯入窑烧成器物的耐火器具，如匣钵、垫柱、支钉、支圈等。

[2] 指烧香、点茶、挂画、插花之类，宋代文人士大夫以及富贵人家，用以消遣自乐，引领一时风尚。吴自牧《梦粱录》卷一九载“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

[3] 府、路名。宋政和年间升苏州为平江府。治所在吴县、长洲 ，今苏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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