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读书
2019-04-11·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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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陈允吉教授对人讲老教授故事,郭绍虞、朱东润、陈子展、赵景深、蒋天枢等复旦中文系的老教授均有涉及。也讲到了刘大杰(一九○四至一九七七),尤其讲到了他“跳黄浦”的故事:
我们进校的时候都很钦佩刘大杰先生,因为他才华横溢,学识兼茂。据一些老学长说,刘先生以前经常跟学生讲他的丰富经历,比如到过巴黎啦,巴黎怎么漂亮啦,说得很像回事。思想改造的时候要填履历表,结果履历表里没有这些内容,别人就觉得他是不是有所隐瞒。而他自己觉得面子上也有点放不下,就去跳黄浦江了,不过是到人很多的地方去跳的(盛韵:《陈允吉谈复旦中文系名师》,载《东方早报》二○一四年一月二十六日)。
刘大杰确是“有故事的人”,甚至还很有传奇性。一个少失怙恃的湖南农家子弟,一路苦学苦斗,求学武昌高师,又留学日本六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研究院,短短十二年间,完成了从农民到大学教授的“华丽转身”,先后任安徽大学、四川大学、光华大学、大夏大学、暨南大学等校教授,抗战胜利后还一度任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一九四九年后,长期执教复旦大学,历任中文系教授、文学教研组主任、系代理主任。他还是个多面手,后虽以学者身份名世,早年却能创作,擅诗词,会翻译。尤其是小说创作,以郁达夫为师,一度还与郁达夫亦师亦友,亲炙复切磋,颇得郁氏感伤浪漫之真传。近年上海遴选“海上文学百家”,分卷出版,其中一卷里就有刘大杰。
这些年讲刘大杰故事,多是与那著名的《中国文学发展史》有关的事。这部文学史,早些年的中文学子可是人手一册,书中的许多段落,大概括,富思辨,又文采斐然,一些学子都能出口成诵。更不用说这部文学史一波三折的命运,他的三次修订,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传奇故事。至于刘大杰自沉黄浦江,固然不算小事一桩,说者却是很少说及,至多是点到即止,罕见有人探个究竟。陈允吉也是老教授了,要把这事说个所以然,不能不令人眼前一亮。
陈允吉进复旦中文系时在一九五七年,而刘大杰“跳黄浦”则在一九五二年三月,故而陈允吉要特地点明是“据一些老学长说”。刘大杰为何要“跳黄浦”?这个听来的故事说得十分“轻巧”,甚至多少有些“好玩儿”。仿佛是刘大杰喜浮华,好吹牛,一旦被人揭破,又好面子,面子过不去,唯有一死了之。而且,死就死吧,却又不是真想死,只是死给人看,“自杀表演”而已。稍作探究,会发现这个“好玩儿”的说法,还颇有市场,似乎是传之既久,早已形成一种“民间舆论”。比如,在陈允吉讲此故事之前,有人就在文章里写过:“复旦的刘大杰上课吹牛去过欧罗巴,‘洗澡’时被揭穿,面子过不去,跳了黄浦江。”(启之:《“脱裤子”·“割尾巴”·“洗手洗澡”》,载经济观察网二○一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刘大杰自沉黄浦江,事发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中,陈允吉的讲法里点明了这个背景,但把这个运动说得过于轻松平淡,会让今天的年轻人以为就是交代交代,填一填表,再审查审查,走走过场而已。其实这一运动的真实进程并不简单。最为紧要者,乃在思想改造运动遭遇了“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运动。这两个运动几乎同时启动。按理,两个运动各自有属于自己的施用对象和范围,前者的施用对象自是知识分子,他们大抵可以自外于“三反”运动,至少不必也把“三反”运动在知识分子身上操演一遍吧。然而,真实情形是,“三反”运动为思想改造运动所容纳,思想改造运动伊始,首先进行的就是“三反”运动,一段时间之后,才相机转入思想改造运动。华东局宣传部关于上海高等学校开展“三反”运动的报告(一九五二年四月)说得很清楚:“对四个重点大学(引者按,指交通、同济、复旦、华东师范四所大学)的方针,是使‘三反’运动与思想改造密切相结合,并在这个基础上,稳健地进行组织清理与院系调整,为高等教育的改革运动创造前提条件。”大约思想改造之“思想”固然罗列起来甲乙丙丁,头头是道,可它毕竟偏于“虚”的一面,故而改造思想必须务“实”,有了这个“实”,即可为思想改造找到结实牢靠的理由,质言之,可求得一个切实可行的突破口。“三反”里要反掉的那三种东西,尤其是其中的“贪污”和“浪费”,正是可“数目字”量化的大实在,正好可借来一用,用它来为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扫清道路。
杨绛的小说《洗澡》,写的也正是这一运动。其一、二部是铺垫,或者说写的是广义的“思想改造”,第三部“沧浪之水清兮”才正式进入“洗澡”,亦即狭义的“思想改造”运动。“脱裤子,割尾巴”,每个人都得洗澡,叫作“人人过关”,“澡盆”还有“大盆”“中盆”和“小盆”之分。这样的“洗澡”,“洗”的正是“三反”所要“反”的“贪污”“浪费”和“官僚主义”这三种“脏东西”,《洗澡》至少真实再现了“‘三反’运动与思想改造密切相结合”这样一种事实。至于施蛰存曾经质疑杨绛:“我记得‘思想改造’是在一九五二年,‘三反’是在一九五三年,本书作者说‘思想改造’是‘三反’运动中的事,恐怕错了。”(施蛰存:《读杨绛〈洗澡〉》,写于一九八九年十月七日,原刊《解放日报》,见《施蛰存七十年文选》,上海文艺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这是施蛰存的记忆有误,而不是杨绛错了。
运动的设计者和运作者自是知晓高校不同于机关团体,它在贪污和浪费上的“油水”颇不丰厚。明知“油水”不丰,却偏要从这里“大捞一把”,当然有“醉翁之意”。从上引华东局宣传部报告可知,自一九五二年三月五日到三月十八日,上海的四所重点大学,均分别停课,“反贪污斗争正逐步走向高潮”。大抵可推知,刘大杰正是在“反贪污斗争正逐步走向高潮”的三月十八日前后投了黄浦江,因为三月二十日,华东局教育部副部长陈其五专就刘大杰自杀未遂事件做了一次讲话。作为一种应急反应,陈其五讲话自然首在安抚情绪,故而说了许多低调的好话,“不可以用对付大贪污犯的办法对待大多数犯了思想错误的同志”,“不可以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认识到自己是可以改造、必须改造的”,诸如此类。情急之下,陈其五也道出了不足为外人道的“醉翁之意”:“三反……在学校中与机关团体中重点是有区别的,学校里主要是要彻底批判资产阶级思想,主要对象是教师。阻碍教育改革的,主要不是贪污、浪费和官僚主义,而是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思想至今还在高校中占了支配地位,贪污毕竟是少数。但三反与思想改造分不开,所以必须从三反入手,对资产阶级思想的批判才能开展。对路费报了双份或多报了,书、纸张、木器等公私不分这类问题,要注重思想认识,不必斤斤计较和追查。”(《谭其骧日记》附录《谭其骧思想改造手记》,文汇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
“必须从三反入手,对资产阶级思想的批判才能开展”,此正是“醉翁之意”。问题在于,贪污、浪费和官僚主义分明不是高校的主要问题,知识分子身上“三反”的问题并不严重,人数比例也很小。那么,运动开展起来,势必陷入自相矛盾之局。实际上,“三反”运动在高校的推进可谓“大张旗鼓”“轰轰烈烈”,一种“暴风骤雨”的态势。华东局宣传部的报告展示了运动的四个步骤:
(一)经过充分动员准备之后,初步揭发贪污浪费现象;(二)全面展开反贪污斗争;(三)在三反基础上,展开对资产阶级思想系统的批判;(四)如条件成熟,则转入组织清理,但组织清理拟不作为一个单独的阶段去进行,即在思想批判后期,转入为全面的交代运动,这样做既可减少震动,又易于深入。
前两个步骤,正是“三反”运动的内容,那可是要在充分动员和群众性的揭发、坦白之后“全面展开”的“反贪污斗争”。一番“暴风骤雨”过后,短短一个月,“打虎”战绩十分可观。华东局报告不能不与陈其五的安抚性话语大有出入。报告说,“贪污浪费十分严重”,“目前为止,已捕获虎九十五只(内大虎十九只,中虎十五只,死虎—解放以前的—三十九只),贪污总额六十七亿元”。这是四所高校总的统计,而复旦一家,即捕获老虎六十五人。报告具体列举了教师中“严重的”“贪污情况”,以下是仅对复旦的统计:教师二百九十四人中,不干净的有一百六十九人,占57.5%。教授、副教授一百六十三人中,不干净的有一百零一人,占62%左右。其中老虎四十五人(死虎四十人,活虎五人),占25%。老虎又以教授为最多,计教授四十人,讲师助教五人。
刘大杰大约就是教授老虎之一,他闹自杀后,陈其五的安抚性话语,除了自我批评说“领导上工作有缺点,也有责任”,还对他的问题有意轻描淡写:“他的贪污问题小,而且都是过去的事”,“他的政治问题也是过去的,并不严重,小组对他的批评也不重,他要自杀是采取了错误的态度,只要有勇气谈清楚就可以了,他对政策的认识有偏差”。对照一下华东局宣传部的报告,发现刘大杰的情况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他的问题有些严重了。华东局报告列举了“教师的贪污方式”,其中一种是“解放以前,投靠反动势力,担任伪职,进行贪污,接受美蒋津贴,以及隐匿敌产”,下面举了几个典型,其中就有刘大杰:“如复旦中文系教授刘大杰,接受周佛海、曾琦的津贴。”一个周佛海,一个曾琦,这正是刘大杰问题的要害所在。周佛海涉及伪政府,曾琦则是青年党领袖,刘大杰与此二人有关系,还接受了他们的津贴,那就意味着“投靠反动势力”,“进行贪污”,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都不会如陈其五所说是“并不严重”。刘大杰作为有问题的典型,还出现在新华社的《内部参考》上。一九五二年六月二十七日的《内部参考》,有一篇题为《上海高等学校教师在思想批判中暴露很多问题》的报道。该报道将有“思想问题”的上海高校教师划分为四大类,刘大杰被列入第三类。第一、二类教师,只是一般性的热衷“向上爬”,希望“名利双收”,同时也有自高自大、自私自利、崇外奴化等思想。而第三类教师多系教授,他们更在具有第一、二类教师思想之上,“发展成为比较严重的投机取巧、唯利是图、奴颜婢膝的崇外奴化思想”。报道举了刘大杰的例子:“如复旦大学教授刘大杰检讨:过去为了取得社会地位,加入青年党,汪伪时期对周佛海频送秋波。”刘大杰虽不属于最反动的第四类人,但问题已经比较严重了。
刘大杰加入青年党,是在一九二六年,当时他刚到日本留学。一九五二年四月十八日,刘大杰曾在全校大会上做思想检查的示范报告,主要检讨“政治上、经济上投机”。他说:“加入青年党,又退出,田汉介绍,认识左舜生,在日本加入,认为‘内除国贼,外抗强敌’的口号是对的,一方面想为自己找出路,背叛了我自己农民阶级的利益。回上海后找曾琦、左舜生,设法找事,没有成功,当时二十七岁。”退出青年党,时在一九三四年,是他回国第三年,因为他认为青年党“妨碍职业”而退出。至于与周佛海的瓜葛,刘大杰检讨中也有交代:“在南京走周佛海的线,搞钱,送给我一千五百万。对学生讲正义,暗中拿钱,丧失民族立场。”(《谭其骧日记》附录《谭其骧思想改造手记》)
上海高校的“三反”运动特别注重“战法”。运动策划者和操控者明白,要在“清水衙门”的高校“大捞油水”,要让一贯“清高”的知识分子忽而自认肮脏,开始放下架子,撕破面子,必须制造出群众运动的强大声势。复旦发明了“以职员为主,对教员实行迂回”的“战法”,具体说来,就是“大胆发动群众,放手发动(首先针对职员的)反贪污斗争。在这样壮大的声势下,使教员感受压力,迫其自动交代,又因教师不是反贪污斗争的主要对象,这样便于我们控制,不致出乱子”。他们要求全体教师参加历次坦白检举大会和一次围剿大会,大会都是只斗职员,不斗教员,但一律号召坦白交代。后两次大会上,群众对“贪污分子”的控诉和检举,很为成功,“每次仅检举条就有千余张(当场不宣布被检举教师的姓名,事后要其交代)。这样使他们又震动,又感激。因而,一次大会上,有八个教授,坚决要求自动坦白。一次会上有十余教授,自动退赃”。这样,他们并未对教师正面作战,即令其大受震动而缴械投降,一下子就把局面打开了(华东局宣传部关于上海高等学校开展“三反”运动的报告,一九五二年四月)。
被动员起来的群众,除了教职员工,更要紧的还有学生和家属。华东局宣传部报告总结运动的经验,就特别提及家属的作用,“复旦及其他三校攻下最顽强老虎的战斗中,家属都起了很大的瓦解作用”。对教师而言,挑选学生积极分子参加“师生互助”的“师生联合大会”,其“瓦解作用”更显神奇。昔日是“三娘教子”,现今却是“子教三娘”;昔日是“道貌岸然”“仰之弥高”,现今却是被剥得赤条条而又肮脏不堪。此情此景,被几番“师生互助”过后,教师再有何面目走进课堂?甚至,还有何面目见人?刘大杰后来检讨过为何要自杀,他说:“不肯丢面子……畏惧群众,三日三夜不睡,不能克服,摆不开来。”“因为好面子,讲出后一无所有,所以抗拒,陷入错误。”可见,是一种群众运动造成的巨大压力,撕破了面子,压垮了精神,使刘大杰感到无路可走,才选择投江。
投江不成的刘大杰,上岸后似乎变了一个人。一切都已经“瓦解”,那么,还有什么不能说呢?要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每说必上纲上线,每说必绘声绘色。所以,华东局的报告没有忘记表扬他:“一度自杀未遂的复旦教授刘大杰,也表示要重新做人,并在坦白大会上自动退赃。”也因此,他很容易就成了一个“坦白典型”,被推举到全校思想检查大会上做“典型示范”报告。那些日子,他应该很做了一些报告。还是陈允吉讲刘大杰故事:
随后他觉悟提高了,挖掘思想很深刻,他说解放前自己有段时间嗜赌,在家里苦练掷骰子,家里练得不错了,但一去赌场还是输,输了又想翻本,结果输得更惨,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就把坏毛病戒掉了。因为他讲得很生动,就被当成思想改造运动中进步的典型,让他现身说法到上海各个高校去宣讲。朱先生在沪江大学听过他宣讲,后来给我们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说刘先生真能说话,他讲到赌场里的情况,诸如有好吃的东西,有漂亮的女人,显得五光十色。(盛韵:《陈允吉谈复旦中文系名师》)
“刘先生真能说话。”这便是刘大杰留给历史的一个绘声绘色的背影。往后的日子,刘大杰越来越能说话,还受到最高领袖的接见。“文革”受难,他却是钦点的复旦最早“解放”的四大名教授中的一个。再往后,他遵命改写《中国文学发展史》,据传朱东润曾对他说:“你不要写了,将来会脱不了身的。”刘大杰回答说:“不要说将来,我现在就脱不了身。”(《师门问学录》,周勋初讲述,余历雄笔录整理,凤凰出版社二○○四年版,61页)刘大杰的这个回答,可能是夸大其词,相比而言,似乎陈允吉所述更容易理解。陈允吉说,刘先生一听说上面叫他改,“有一种巨大的幸福感,马上就动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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