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接下来我们讲述宋代礼器的瘗埋制度。

神秘的瓷片埋藏坑

老虎洞窑南宋时期遗存的特点是，遗迹都非常清楚，制作非常精致，比如作坊都是由规整的青灰色砖砌成，当地学者把这些砖称为“香糕砖”，这在其他窑址里从来不见这种现象，具有平地起建和不计成本的含义。另外出土器物品种丰富，除了日用的碗、盘、杯、罐、瓶、碟、壶、洗这些器物外，还有一些特殊器形的器物，比如像仿青铜礼器的觚，仿古代玉器的琮式瓶，鼎式香炉、熏炉、还有兽首带双环耳的尊等。这些都是仿三代礼器，或者更早时期用于礼制性活动的玉器。器物造型非常优美，制作精良，器物尺寸大小相当一致，釉色肥润精美。

▲杭州南宋临安府衙署遗迹西厢房址（铺设香糕砖）

▲杭州南宋临安城“香糕砖”

▲老虎洞窑址H20出土 南宋 修内司官窑鼎式炉

在老虎洞窑址，南宋时期的器物极少出土于地层中，而是非常集中地出土于24个瓷片坑当中，这是老虎洞窑独有的特点。这些瓷片分属于南宋早中期前后两个阶段，大小不同，但形状规整，经过一定的加工，表面大多覆盖纯净黄土，也就是说瓷器放进去打碎以后，还进行了专门的掩埋。经过初步的整理，这些瓷片坑按时代从早到晚是有序排列，通过认真的整理和研究，可以把南宋时期遗存再分为早中晚三期。瓷片坑的分布上，早期分布在一个区域，中期集中在一起，晚期又集中在一起，形成非常有序的排列。

▲老虎洞窑址发掘清理的二号H2、H3出土情况

瓷片坑堆积几乎都是纯粹的瓷片，基本没有窑具，经过初步拼对整理，我们发现瓷片坑中出土瓷片，基本都能拼对成完整或者可复原的器物。以3号瓷片坑（H3）和20号瓷片坑（H20）为代表，H3为一边长2米，深0.45米的正方形瓷片堆积坑。四边相当规整，上面用致密的黄土覆盖，质地非常坚硬。出土物以日常生活用具为主，也有仿青铜器的礼器。尽管老虎洞窑南宋早期和晚期，胎质和釉色有一定差别，但相对比较一致。这个瓷片坑里出土的瓷片有1万多片，绝大多数都可以拼成完整或者可复原的器物。在发掘后的整理中发现，H3中出土的瓷片几乎都可以拼对起来。因为所有的器物看上去都是一样的颜色，所以拼对起来非常的艰难。杭州市考古所用了几年的时间进行认真拼对，最后拼对出完整和可复原的器物就达到800多件，20多种器型。

▲老虎洞窑拼对瓷器情况

H3中出土的部分器物还是很完整的，造型也很规整，但是釉色呈黄色。这是因为在生产青瓷时，窑炉里进来氧气，出现氧化气氛，窑工们把这种现象叫“窜烟”，所以青瓷就变成黄色的。黄色不是南宋官窑器物的标准颜色，尽管这样的器物还可以使用，但是也都被当作次品打碎埋起来了。H3中很多器物并不是废品，是有使用价值的，只是没有达到官方标准的次品，于是就把它遗弃了，并要打碎了埋起来。H20的平面近似长方形，长2.2米，宽1.14米，厚约15公分，利用自然低洼处略加修整而成，表面也覆盖了一层碎瓦片和残砖。出土物以仿青铜器的礼器为主，有的器形非常大，也有日常的生活用品，以薄胎厚釉为主。

▲老虎洞窑址出土 南宋 修内司官窑黄釉觚

▲官窑瓷器薄胎厚釉多次素烧上釉痕迹

之所以举这两个例子，因为H3是南宋期生产的早期阶段，而H20代表南宋期的晚期阶段，可以看到H3的器物和H20的器物在釉色上有了明显的差别。从H3和H20这两个坑的出土的情况，得出两点看法：第一，这些瓷片坑是用来集中堆放生产中的残次品，或没有达到标准的器物，并不是废品。而且这些器物就是放到坑里以后才打碎的，所以这些器物应该都能拼对上，但是非常的艰难。第二，一个坑中的器物应是多窑产品，并非一窑所造。意思是窑里的器物在烧成上有一定差别，生产时是一窑一窑地生产，之后这些器物都在窑址附近的库房里放着，然后官方派人拣选，拿走合乎标准的器物，剩下的器物就地打碎。所以一个坑里的器物并不是一次烧成，而是多次烧成，但是放在了一起。

根据前面的讨论，大体可以认定，所谓“修内司官窑”或者“内窑”，是邵谔提举后苑时所设“邵局”下属的一个制瓷机构。由“提举修内司，承受提豁”的王晋锡统领。至少在其初建之时，是以生产郊祀祭器等礼制性用器为主要目的的。

以此作为前提，就可以理解瓷片放置的情况。这24个坑不是废品坑，而是次品坑，和一般窑址的瓷片堆积不同。一般窑址的瓷片堆积全是不能用的废品，只要还可能使用，也会尽量卖出去盈利，这是商品生产的特点。瓷片坑有特定的成因。老虎洞窑生产的成品器物（包括次品）应是在窑址范围内，放在仓库里存放。到一定时间，有关官员（有可能是王晋锡，或者是太常寺的官员）来对器物进行拣选，取走合格品，然后把剩下的次品打碎后进行细致地掩埋。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坑中的器物，基本上都是可以拼对成完整的器物。每个瓷片坑的器物，并不是一窑所烧，是一个阶段在库房里存放的器物，挑选后就掩埋了。

这种情况在陶瓷考古工作中，仅在老虎洞窑和景德镇珠山明以后的地层中发现。同样被认为是官窑的河南宝丰清凉寺天青色汝瓷烧造区，也发现了非常大规模密集分布的瓷片。但是这些瓷片并不能全部拼对上，甚至拼出一些可复原的器物都费很大的劲。所以汝窑的堆积是废品堆积，是没有使用价值器物的堆积，和老虎洞窑把次品有意掩埋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宝丰清凉寺窑址T29③瓷片堆积

▲景德镇珠山御窑场发掘明永乐时期瓷片坑

官窑瓷器为什么把次品掩埋？

南宋官窑为什么会把次品瓷器专门掩埋？文献中有非常明确的答案。《宋会要辑稿》礼一四之八一载：“（绍兴）二十三年二月十七日，吏部郎中兼太常少卿沈虚中言，仰惟陛下昭事上帝，登礼百神，凡所以恭祀事者必蠲必洁，惟是实设礼料醯(xī)醢(hǎi)之属，制之藏之皆在市司，虑其不虔，望委有司随宜措置。凡曰礼料市司造迄，藏之斋坊，仰称飨神之诚。诏置光禄寺丞一员，依在京例措置。”这是说皇帝祭天地，是为了是侍奉上帝，“登礼百神”，来表示他对神明的敬仰和供奉。所以供奉给神的东西，“必蠲必洁”，保证纯洁和圣洁。他专门提出祭祀使用的礼料，制作和保存都在下属市司里，担心他们不够虔诚，会把这些用完的礼料拿去自己用，或者拿去吃了，这是对神明的不恭，所以希望有一个专门的措施来对待。于是皇帝专门在光禄寺设立一个官员，叫光禄寺丞，按照在京例来处置这些礼器和礼料。“在京例”是什么？就是按照北宋时候的例子。因为南宋始终认为杭州临安城是一个“行在所”，真正的京城是在开封。所以提出要按照北宋时候的制度，来处理这些礼器和礼料。这段文献记载了太常少卿提醒祭祀时用物应保持神圣性。皇帝诏中所言的“在京”，应指在汴京，即北宋之例。

▲宋 佚名《女孝经图卷》祭器摆放

北宋时是怎样的制度呢？《宋会要辑稿》礼一四之四一则记载：“（熙宁十年）十月六日，干当杂卖场周延年言，昨东作坊退卖祭服簪环履韈及三司斥卖长源玉配剑带，臣窃谓，凡祭祀之物转移他用，则非所以尊奉神灵，故记曰，祭服蔽则焚之，祭器蔽则埋之，龟筴蔽则埋之，牲死则埋之，示不欲亵也。愿下礼官详定，凡天地宗庙社稷山川百灵之祀，有器服之蔽者，焚埋如礼，从之。”干当杂卖场的周延年说，有一些作坊生产用于祭祀的器物，拿回去以后都卖了。他认为卖这些祭祀之物，是对神灵的不尊崇。他建议祭祀时候，所有祭祀人员穿的祭服，如果破了就烧了；祭器破旧了、损坏了就埋起来；另外其他的礼料也都埋起来。这是“示不欲亵”，不亵渎神灵，最后皇帝同意了这个建议。由此可知，从北宋神宗时候开始，对破旧祭器和礼料都采用了，掩埋或者烧毁，不在民间流行。

尽管现在所引的这两段文献，都是祭祀实际用的一些食物、水果等礼料的处置方法，为了保持蠲洁而掩埋或焚烧。但由此可见祭祀活动的严肃，肯定也对祭器采用这种方法来处理。在礼器生产过程中，将次品集中销毁不流入市场，来保证礼器神圣性，应该是北宋后期才出现的一种制度。迄今为止，除北宋官窑尚未发现，其产品的保存、拣选和处理方式还不得而知外，早于老虎洞窑，或生产其他类陶瓷器物的窑址，还未发现这种瘗埋次品的方式，所以具有官窑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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