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这一讲来讲述宋代礼器的“法式”。

何为“澄泥为范”？

《坦斋笔衡》关于南宋官窑的记载中有“澄泥为范，极其精致”一句。以前学者们对这句描述并未予以重视，以为就是模制成型，甚至不太明白它的意思。通过对老虎洞窑的发掘，人们逐渐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老虎洞窑南宋时期的器物，大部分都有接足现象。从一般常见的碗盘类器物，到相对比较复杂的鹅颈瓶，小到掌中可托的盏托，大到二、三十公分的梅瓶，几乎件件器物都有接足或分段制作的情况。尤其是南宋层早期的器物，很多器物和汝窑的造型非常相似或者一致。比如足部采用薄而外卷的做法，北宋时候其他窑基本没有使用，明显具有仿汝窑的迹象。但不同之处是汝窑是直接拉坯挖足形成的，而南宋官窑是在做好器身后，把足接上去。另外在一些碗盘类器物上，接足位置并不在外部中心，所以碗会是歪的，这种现象说明这些器物都是用模制成型的。

▲大英博物馆藏 北宋 汝窑青釉盏托

▲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 官窑青釉盏托

▲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 官窑青釉盏托（底部）

▲杭州老虎洞窑址出土 南宋 修内司官窑鹅颈瓶

至此通过老虎洞窑的发掘，明白“澄泥为范”是确有所指的。器物大部分模制成型，应是老虎洞窑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现在在判定是不是真的南宋官窑时，这也是一个重要的鉴定要点。因为现在新仿的器物，往往并不是接足的。从这里能看到几个问题：

第一，老虎洞窑模制成型的器物，并不仅限于器形复杂的器物。其他一些窑里造型复杂的器物，像觚、鼎式炉、鬲式炉等也是用模制成型或者分段制作；而老虎洞窑一些简单的器物，像碗、盘等最常用的器物，也是用模制成型，用接足制造。

▲杭州老虎洞窑址出土 南宋 修内司官窑青釉碗

第二，碗盘这类器物，采用模制成型，不仅不能提高效率，反而比拉坯挖足费工难做。熟练的窑工拉坯一个碗，再挖一下足是很简单的。根据过去做的调查，民国时河北邯郸的彭城镇，一个生产组合一天平均可以拉800个碗，多的可以拉到上千个。用模制成型再粘足反而是非常麻烦的。这就要考虑为什么用一种麻烦的方式来生产。

第三，老虎洞窑的器物没有发现覆烧痕迹，窑址也没有见到支圈等覆烧窑具。如果采用覆烧方法，支圈一样大，所以器物口径都要一致。这种覆烧工艺最早在定窑使用，所以定窑流行模制成型，也是为了保证所有器物的口径一致。而老虎洞窑没有这种发现这种窑具，证明没有使用覆烧，所以也没有这样的要求。对比其他一些窑口，汝窑也没有发现这种情况，汝窑器物都是直接拉坯，然后挖足形成。尤其是汝窑碗盘腹壁都有优美的曲线，有高、薄且外撇的圈足，十足体现了对当时金、银、铜等金属器造型的模仿。但这些器型完全是靠精心的拉坯和利坯达到的。

▲支圈组合覆烧法复原图

▲老虎洞窑址出土 南宋 修内司官窑花盆（外壁有明显接胎痕迹）

精致背后的“法式”

汝窑和南宋官窑前后相继，造型又非常相似，我们还曾认为有一些汝窑的工匠参与到了南宋官窑的生产当中，为什么会有这么明显的不同？对于这个问题，就必须从制度上来考虑。既然模制成型既不经济又不方便，原因只能是为了达到尺寸和器形上的规范一致。宋代的官作制度，有非常强的尺寸和形制规范要求，对制法和产品有严格的规定，制作每类用于供御和礼制性活动的器物都有法式，尤其是关于礼制性活动和等级的造作，法制规定都非常严格。比如北宋崇宁二年（1103）颁行的，由将作少监李诫修撰的《营造法式》一书，这是一本官修用于规范官式建筑的书，对不同等级的建筑，都有非常详细和明确的规定，从中可以看到官作对不同等级的严格要求。

▲南开大学藏《营造法式》（民国九年石印影宋抄本）书影

文献记载可以看到，这样的法式在制作其它器物也是存在的。比如《宋会要辑稿》礼一四之七○载：“宣和元年五月二十七日，永兴军路安抚使董正封言，窃惟朝廷讲明祀事，颁降五礼规矩仪式具备，然而祠祭所用樽、俎、籩、豆、簠、簋之类，或有未应法式去处，如臣前任知郓州，及今来永兴军释奠祭祀所用礼器，一切损蔽。及臣前任知杭州日，蒙朝廷降式样制造上件礼器，与今来逐处见用全然不同，恐失朝廷奉祀之意。望下有司彩画式样，降付逐路制造以供祭祀。贵上尊朝廷奉祀之礼意。诏送礼制局绘图颁降，令诸路州军依图样造，内有铜者以漆木为之。”这条文献在几处明确提到了祭器是有法式的，而批评当时有一些地方没有按照法式制造礼器和祭器，所以建议朝廷不能光有一个数字，最好画出图样，或者颁布一个实际的样让各地制作。皇帝接受了这个建议，还特别提出一些地方用漆木器来取代铜祭器。从中也可以看到，宋代礼器中铜器数量很少，最多是用漆木器，其次是陶瓷器。

总之，这类“法式”对器物有及严格的要求和规定。以陶登（陶质豆形器）为例，《中兴礼书》卷十《郊祀祭器二》记载：“登，口径四寸九分，通足高五寸九分，深一寸四分，足径五寸一分。尔雅曰，木豆谓之豆，瓦豆谓之登。”同样用陶瓷制作的一些器物还标有重量：“壶尊，重四觔一两二钱，高八寸四分，口径四寸一分，腹经六寸，深七寸一分。……凝土为质，陶以为尊，贵本尚质。”后边几句主要说陶器更接近自然，但前面要有重量和尺寸的要求。从这些记载可以看到，宋代关于礼器制作的法式，对各种礼器的尺寸（包括高、口径、足径、重量等）都有极为详细严格的要求。可以想象一下这样严格的要求，靠手拉坯来控制，应是很难达到的。唯一的方法就是采用模制成型，才能做到大小、尺寸一致。

▲陈祥道《礼书》陶登图示

▲老虎洞窑址出土 南宋 修内司官窑青釉环耳尊

▲杭州老虎洞窑址出土修内司官窑盘底（有明显接足痕迹）

可见老虎洞窑用“澄泥为范”，和生产祭器密不可分。用范制作的目的，就是使器物更加规范一致，符合法式要求，这才能极其精致。这一点和汝窑不同，因为汝窑不具有完全由官府掌控，并专为中央祭典活动生产礼器的性质，是一座为皇帝生产日用瓷的贡窑，所以对器物的尺寸和造型没有严格要求，所以比较随意。老虎洞窑所承袭的，应是徽宗时所建礼制局下属制造局的生产方式，即北宋官窑的制度。当然关于徽宗时礼制局下制造局的生产方式，是关于北宋官窑的另一个问题。

综上所述，通过考察文献记载，对照老虎洞窑发掘的收获，大体可以清楚地了解到，所谓“修内司官窑”应是南宋绍兴年间礼器局管理下为生产祭器而建立的一个窑作，由入内内侍省长官邵谔所领，在南宋初期专门恢复、修整、创建礼器。它的另一个称呼就是“邵局”，是“邵局”机构的一个下属。所谓“袭故京遗制”，应该是效仿北宋徽宗时建立的礼制局下属制造局中的窑坐。老虎洞窑发现的瓷片坑，与北宋后期到南宋初加强礼器的管理，从而形成的礼器瘗埋制度有关。老虎洞窑出土礼器，大多采用模制成型，和文献关于“澄泥为范，极其精致”的记载完全相符，这是由于宋代礼器的制作都有法式，对形制、尺寸都有严格要求。汝窑没有这种情况，正好说明汝窑不是所谓的“北宋官窑”。

通过这几点可以看到，老虎洞窑发掘的收获，和文献记载大多可以对应，又具有官窑明显特征，因此可以认定老虎洞窑就是文献记载的“内窑”，也就是“修内司官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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