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李新伟，上一节我们聊了玛雅文明神秘的消失，这一节我想带大家走入我们正在发掘的玛雅名城—科潘遗址，穿越回灿烂的玛雅古典时代，了解玛雅贵族的衣食住行，体验他们充满萨满之力的仪式活动。

科潘：玛雅世界的雅典

▲玛雅名城科潘遗址核心区全景复原图

科潘位于玛雅世界的东南角，占据着整个玛雅世界唯一的翡翠资源，绿色的翡翠对于玛雅人来说是无上的至宝，因为绿色是生命之色。拥有这样重要的资源，又远离佩腾地区争斗的中心，科潘经济繁荣、艺术灿烂，被称作玛雅世界的雅典。

进入神圣的科潘中心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金字塔，玛雅的金字塔和埃及金字塔不太一样，埃及金字塔就是一种陵墓的建筑，但是玛雅金字塔实际是神庙的高大的基座。金字塔的顶部原来都是有神庙的，只不过现在大多已经成为废墟。神庙的外墙上有精美的表现祖先神灵的精美的雕刻。

▲科潘遗址16号金字塔和Q号祭坛旧照（现在置于遗址的Q号祭坛为复制品）

神庙的内部一般蜿蜒曲折，有各种密室，也会有雕像、壁画，还有文字记录。这里面是举行最神圣的，也最私密的高级萨满仪式的地方，外人是绝对不能进入的。我们看到的保存在地表的高大的金字塔和神庙建筑的下面，还有早期各个时期的建筑。

▲科潘16号金字塔的内“俄罗斯套娃”式的早期建筑复原图

因为玛雅人有一个观念，就是万物都是要死亡，再经过重生。没有事物可以永生，永生的方式是不断地重生。建筑也是这样。所以每过一段时间，他们都要把神庙建筑拆毁，建一个更大的台基把它封盖住，然后在台基上建新的神庙建筑。经过这样多次的重建，金字塔就逐渐加高，形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玛雅的考古学家为了了解早期建筑的样子，就要采取一种非常独特的打隧道发掘的方式，穿透保存在地面的建筑，接触到更早期的建筑，再扩展隧道，把早期建筑的形状了解清楚，再打透这个早期建筑，寻找更早的建筑。

▲科潘8N-11遗址北部的打隧道工作，右为主讲人李新伟

打隧道的工作非常艰苦，也有相当的危险性，但是这样的工作也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重要发现。考古学家打透一层一层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的建筑，往往会发现重要的墓葬。因为玛雅人在拆毁旧建筑的时候，会把祖先埋葬在里面，这样建筑就会充满祖先神奇的力量，是与祖先和各种神灵进行交流的重要场所。在玛雅考古中，最重要的国王的墓葬都是在这些神庙建筑下的金字塔里面发现的。

除了这些高大的金字塔，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宽阔的仪式大广场。大广场是科潘的第13王完成的，里面竖立了七尊高大的第13王自己的雕像，这些雕像雕刻异常精美，在整个玛雅世界来说都属于最精彩的艺术品。第13王的名字叫瓦沙克拉胡恩·乌巴·卡威尔，意思是卡威尔神的18种法像。雕像表现的是他在各种仪式活动中进入萨满状态以后，在各种神圣的地点化身为各种神灵，完成各种英雄事迹的超凡入圣的壮观场面。有时候他是夜晚的太阳神化身为美洲豹，经历冥界艰苦的旅程；有时候他是刚刚完成重生的玉米神，带来万物的重生；有时候他会站立在鹦鹉神山的巨兽的大嘴中；有时候，他又会站立在大地之龟的龟背上，好像刚从冥界重返人间。

▲科潘A号石碑上的第13王

玛雅人的球赛：不止是为了娱乐？

刚才我们说过，神庙是私密地举行各种神秘仪式的场所，而这个仪式大广场才是国王和祭司们真正向公众展示自己法力的场所。金字塔和仪式大广场中间有一个球场，这个可是所有玛雅城邦的一个标配。球赛，在玛雅世界可不仅仅是为了娱乐，它本身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仪式活动。在玛雅的神话传说中，玉米神兄弟酷爱打球，他们到冥界和冥王进行球赛，但是中计被冥王杀死，哥哥的头颅化成一只葫芦挂在树上，冥王之女碰了这个葫芦，结果怀孕生下了著名的英雄双兄弟。这对孪生兄弟也酷爱打球，再一次进入冥界，战胜了冥王，拯救自己的父亲获得重生。所以在玛雅世界里面，球赛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宗教内涵。

▲玛雅球赛

▲球赛

科潘的球场是整个玛雅世界第二大球场，被称作鹦鹉大球场。因为球场两侧的神庙上雕刻着展翅飞翔、高声鸣叫的大鹦鹉形象。球赛使用的是一种橡胶球，规则是只能用胯部顶，不能用其他地方触碰，要保持球的运转，不能让球落在自己一方的端区。球赛开始的时候，经常会把俘虏捆成球状，从金字塔高高的台阶上滚下，作为开球仪式。球赛结束以后也经常会杀俘虏，举行祭祀活动。除了这些金字塔、仪式广场、神庙、球场，当然也有国王居住的宫殿，这些宫殿都是建筑在石头台基上的石头建筑，规模并不大，建筑表面会有非常精美的雕刻。

衣：棉、麻、美洲豹皮短裙

▲描绘19世纪北美洲尤卡坦玛雅村庄生活场景的石版画，来自《三联生活周刊》

玛雅时期的大量雕刻、壁画，特别是陶器上的彩绘，为我们留下了当时贵族生活大量珍贵的场景。在日常生活中，玛雅的男性贵族一般就是穿一条短裙，上身是赤裸的，这些短裙可能是用棉布做的，因为中美地区是棉花的重要原产地，有时候短裙也可能是用麻布制作的。在重要的仪式活动中，他们往往会身着美洲豹皮制作的短裙，还会系一条宽宽的腰带，上面有各种各样的装饰。虽然衣着简单，但是贵族们会有各种各样的装饰。耳朵上会有硕大的耳塞，脖子上经常会有玉做的项链，手腕上也会有精美的护腕。

头上的帽子和装饰更是标志玛雅贵族身份和职务的重要标志。这些贵族的头上一般都有长长的绿咬鹃（绿咬鹃是古代马雅人和阿兹特克人的圣鸟。今天其形象见于危地马拉的国徽;该国货币名格查尔[quetzal]，意即绿咬鹃)的羽毛作装饰，这种羽毛是翠绿色的，代表着生命之色，非常之珍贵；社会地位很高的书写者们头上往往会系一块短巾，上面插着一支毛笔；而武士们的头上往往会带着各种怪兽形状的帽子；

玛雅的贵族妇女们经常会穿着一种筒裙，用棉布或者麻布制作，上面往往有非常精美的编织图案。她们当然也会佩戴各种美玉和贝壳制作的精美装饰品。

食：玛雅人已经开始吃巧克力了？

▲享用打泡可可饮料和Tamale的玛雅贵族 - 复件

玛雅贵族们的食物非常丰富。中美地区是玉米的原产地，所以玉米是他们的主食。玉米会被磨成粉，做成玉米饼，也会做成一种叫作塔马俐（Tamale）的食物。就是把玉米磨成粉，再包在玉米叶子里，添上各种佐料，或者有时候加上肉，来蒸煮，这样做出来的塔马俐（Tamale）有一点像我们的粽子，味道非常之鲜美。南瓜的原产地也是在美洲，是当时的主要食物。另一种食物就是豆类：红豆或者黑豆。玉米、南瓜和豆类构成了中美地区的基本主食。中美人民只驯化了火鸡和狗作为家养的动物，像猪、牛、马、羊都没有被驯化，所以他们主要的肉食就来自于火鸡，还有狗，其他的就是大量捕猎的野生动物，主要是鹿。

▲科潘人的日常饮食，图中的饼就是塔马俐（Tamale）

中美地区人民为我们贡献的另一种人见人爱的食品，就是可可豆（cacao），也就是我们今天的可可或者巧克力。可可豆会被磨成粉和其他原料掺在一起，配制成各种各样的饮料。这些饮料在当时非常昂贵，一般只有贵族才能够享用。这些原料里面包括辣椒。我在科潘就品尝过掺了辣椒的巧克力饮料，那个味道非常独特。辣椒的原产地也在中美地区，很多人可能想象不到，其实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我们中国是没有辣椒的。

▲可可豆的加工

除了珍贵的巧克力饮料，贵族们还会享用由各种水果、玉米制作的酒精饮料，这些饮料的度数都非常低，有点类似现在的啤酒或者米酒。酒足饭饱之后，贵族们还有一种特殊的享受，那就是抽一根雪茄。美洲是烟草的原产地，各种烟草制品，包括雪茄，在日常生活中是常用的休闲品，在仪式活动中又是重要的致幻剂。

行：靠两条腿或独木舟

因为没有驯化的牛和马，也没有车辆，所以玛雅人的出行就靠两条腿。当然有时也会坐上独木舟走水路或者海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玛雅的贸易也是非常发达，各城邦之间交换着各种各样的珍稀物品，像美玉、珍贵的绿咬鹃羽毛、美洲豹皮、黑曜石，还有可可豆，这些商品的贸易非常发达。

▲描绘玛雅工匠们正在制作生活用具的插图，来自《三联生活周刊》

当然除了享用鲜衣、美食、抽雪茄以外，玛雅的贵族都承担着重要的工作。他们是日常行政事务中的重要官员，在发生战争的时候，他们是英勇的武士，一手持着盾牌，一手握着黑曜石制作的长矛或者匕首投入战斗；他们也是各种仪式活动重要的参与者，经常会自己刺出鲜血用于祭祀；在球赛中，他们往往是优秀的球员；很多贵族还会承担另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职务，那就是书写者。玛雅人说的书写者实际上就是艺术家，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在一种用树皮纸制作的折叠书上，书写、绘画、记录重要的历史事件。可惜这些珍贵的手绘折叠书在玛雅文明衰落的时候就已经损失了很大一部分。

西班牙人到来后，又把他们视为是异端邪书，被大量烧毁。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这些书写者艺术家们的作品，主要是石头上的雕刻、神庙中的壁画、陶器上的绘画，还有一些玉器和骨器上的雕刻。这些书写者艺术家的形象，经常是一手执笔、一手拿着用海螺壳做成的调色盒，有的时候是两手拿着，用骨头嵌石刃做的雕刻器。玛雅人并没有使用金属，他们会用黑曜石做成锋利的武器，雕刻工具也是用黑曜石、和其他坚硬的岩石或者鲨鱼的牙齿做成的。

▲博南帕克的壁画中的战俘们 - 复件，主讲人供图

当时南美洲北部的文明已经有发达的金属工艺了，玛雅人肯定知道他们不远的邻居就在使用金属器。但是玛雅世界就是没有使用金属，坚持用自己的石器，这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我们看到的精彩的石雕，包括坚硬玉料上的精细雕刻，都是用石质和骨质的工具完成的。珍爱玉器的传统从奥尔梅克时期就已经开始了，一直延续到玛雅时期。我们中华民族最珍视的是羊脂美玉，但是在中美地区一直最珍视的是绿色的玉，象征生命之色的翡翠是最珍贵的材质。这些玉器被制作成各种装饰品或者神像佩戴在贵族身上，赋予他们生命之力。玉器还会被放在死者的口中，或者做成面具盖在死者脸上，帮助他们重生。

在科潘王室贵族的院落发现了什么？

▲复原的玉米神在龙头神鸟腹中重生雕刻 - 复件

我们中国考古队在科潘正在发掘的是一座离王室区不远的王室贵族居住的院落。我们也采取了玛雅世界考古非常流行的打隧道的方法，发现了整个建筑不同时期的演变过程，而且在隧道里面发现了大量的贵族家庭祖先的墓葬。墓葬中出土了精美的玉器，精致的彩绘陶器，收获是非常丰富。

▲李新伟（注：中间黑衣）和中洪考古队成员分析重要遗迹现象，

在对北侧建筑的发掘中，我们发现了非常重要的一种雕刻，叫做交叉火炬雕刻。这样的雕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科潘的文字记载中，科潘第一王是一位外来者，他获得权力的一座圣殿，就是以交叉火炬为标志的。

▲科潘Q号祭坛铭文，左：以交叉火炬为标志的神庙，右：K'inich Yax K'uk' Mo'

所以交叉火炬和科潘王族的起源密切相关。我们发掘的这个贵族院落可以使用这样神圣的标志，表明他们高贵的身份和王室的密切关系。在西侧建筑上我们也发现了非常重要的雕刻，表现的是玉米神死亡进入地下世界，然后又在神鸟的肚子里面重生的景象，正在重生的玉米神的头部已经从神鸟的腹部凸显出来，而神鸟的头部变成了一个龙头，龙的形象跟中国龙非常相似。变成龙头是为了张开大嘴，让玉米神从它的嘴里完成重生。我们还发现贵族家庭因为某种原因突然废弃了这座豪华的院落，有一些寻常百姓搬到院落继续居住。这样的考古资料非常珍贵。对我们了解科潘为什么衰落，玛雅世界衰落的原因，以及衰落之后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都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李新伟（右）和洪都拉斯考古学家Jorge Ramos分析墓葬结构

“纸上得来终觉浅”，通过这样的发掘，我们真正有一种触摸到遥远的玛雅文明的感觉，跟原来只是在经典著作上读到的玛雅世界，感觉完全是不一样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开始这样一个遥远的考古计划的原因。只有这样的发掘，才能使我刚才描述的这些玛雅贵族的生活，真正地如在目前，让你感到如此亲切、真实。只有这样的发掘，才能让我们获得对一个文明真正的理解，开始对一个文明真正的探索研究。

好的，三联中读的朋友们，这一节我们关于玛雅人的世俗生活和仪式生活，就简单聊到这里，具体的内容和图片，大家可以去查阅我们的文稿。下一节我准备着重和大家聊一聊玛雅人最吸引人的精神信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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