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欣欣）

天鹅之诱惑

俄罗斯作曲家柴科夫斯基恐怕是我国民众最为熟悉的外国作曲家了，以至于获得了“老柴”的亲切称呼。而在“老柴”的作品中，舞剧《天鹅湖》无疑是在我国知名度最高的一部芭蕾舞剧。于是，每当我国“假日经济”来临之际，都会有众多“天鹅”（其中不乏一些“野天鹅”）由四面八方飞来抢占“假日市场”。就我本人来讲，究竟看过多少个版本的多少场《天鹅湖》，已无从统计。虽然近年来大量“水团”的演出已足以使我国芭蕾爱好者们倒胃口，但每当世界高水平芭蕾舞团来访演出时，仍忍不住前去欣赏。就拿前些时参加国家大剧院国际演出季开幕的圣彼得堡马林斯基芭蕾舞团（俗称“基洛夫芭蕾舞团”）来说，自该团1998年首次在北京演出《天鹅湖》之后，我已经观看了大约10场该团的《天鹅湖》演出（包括1998年跟到上海看的几场，该团2002年访华时以及2000年和2003年访问日本时的几场演出），但因这次演员阵容有所不同，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以“斗牛”方式购票看了三场中的两场。

哪个是《天鹅湖》范本？

《天鹅湖》是柴氏的三部芭蕾舞作品中的第一部，一直被认为在1877年莫斯科大剧院首演时没有获得成功。实际上，学者的考证已经基本上否定了这个说法。因为这个“原始版《天鹅湖》”的演出场次记录在当时已经超过了同时期的很多作品，在六年中总共上演过41场。但在1883年之后的一段时间，《天鹅湖》的确从大剧院的保留剧目名单中消失。而柴氏作为芭蕾音乐作曲家名声的确立，还要等到1890年发表《睡美人》和1892年首演《胡桃夹子》之后。1884年，在马林斯基剧院（原称为“圣彼得堡宫廷歌剧院”）为柴科夫斯基逝世一周年举办纪念演出之际，重新上演了由伊凡诺夫重新编导新版《天鹅湖》第二幕，并受到好评。1895年，马林斯基剧院正式推出由编舞大师佩季帕和伊凡诺夫编导的升级版《天鹅湖》。这个“佩季帕/伊凡诺夫1895年版《天鹅湖》”，成为此后各改编版《天鹅湖》的范本。

编舞大师佩季帕和伊凡诺夫在1895年对《天鹅湖》进行“升级”时，对音乐也进行了相当大的改动，甚至删除了原谱中的部分段落，并补充进不少并非出自柴氏之手的乐段。所幸《天鹅湖》音乐作为一个独立的“音乐作品”，其原始总谱后来被音乐家们考证出来，并不止一次被录音出版。因此，尽管目前在舞台上看到的舞剧《天鹅湖》，一般并不完全依据柴氏的原谱，我们仍能够通过录音作品完整地欣赏到这部音乐作品。

舞剧《天鹅湖》原本分为四幕，1895年以后的版本多是将原来的第一幕作为第一幕第一场，将原来的第二幕作为第一幕第二场演出。故事讲述齐格弗里德王子在湖畔偶遇被魔王变成天鹅的少女奥杰塔，两人一见钟情。奥杰塔告诉王子，只有忠贞的爱情才能使她和姑娘们摆脱魔法。王子发誓营救奥杰塔。在宫里为王子举办的择偶舞会上，乔装改扮的魔王带着装扮成酷似奥杰塔的黑天鹅的女儿奥吉莉娅前来出席晚会，诱使王子背弃了自己的誓言。伤心的奥杰塔回到湖畔，王子赶来请求宽恕，并为营救奥杰塔与魔王展开搏斗……

改编的理由与空间

作为全世界芭蕾舞剧目的代表作之一，《天鹅湖》除了舞蹈场面优美，音乐动听，故事情节感人等因素外，也为后来的创作者留下了不少“可塑空间”。如王子的性格以及他与母后的关系；奥吉莉娅对王子的吸引力主要是由于她与奥杰塔在相貌上的相似性，还是来自她本身的魅力；王子“背信弃义”的行为是否应该得到“惩罚”，等等。理解上的差异，带来各种编舞版本在戏剧处理上的不同，尤其对结局的处理更是五花八门。例如有人从“誓言的尊严性”的角度出发，将舞剧结局设计为王子的营救活动最终失败的悲剧结局；也有人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角度将其设计为真诚的爱情终于战胜邪恶的“大团圆结局”；还有人从两者兼顾的角度出发，将其设计为与我国《梁祝》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化蝶”式结局，等等。

柴氏为《天鹅湖》所做的音乐总谱共分为序曲和29段舞剧音乐。首演之后柴氏曾经应主要演员的要求追加了另两段音乐，一段是第三幕双人舞，另一段是第三幕的俄罗斯舞。佩季帕/伊凡诺夫的1895年升级版，将原第一幕的双人舞音乐挪到第三幕，并更换了其中的变奏部分而造就了后来为世人所熟知的黑天鹅双人舞，原先的一幕双人舞音乐目前只存留在少数编舞版本中（如莫斯科音乐剧院的布尔梅斯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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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小丑”

音乐确实为舞剧增色不少。在序曲阶段，就已经向观众展示了“白天鹅主题”和“魔王主题”片断，概述魔王施加魔法将姑娘们变为天鹅的背景信息。第一幕（目前多是作为第一幕第一场）是宫廷院内王子生日舞会场景。其中由王子朋友表演的三人舞和王子生日舞会即将结束时的祝酒群舞，都比较有特色，无论从听觉还是视觉角度都具有一定欣赏价值。从欣赏舞蹈的角度来看，三人舞作为该剧首次出现的由独领舞演员表演的完整的舞蹈，是全剧第一个重要舞段。很多舞蹈爱好者在观看第一幕时，都把这段三人舞作为重点。其中的“讲究”颇多。比如，在众多没能出任主角的演员中，哪三位演员将有幸承担这个重要舞段，其各自的变奏（即中间每位演员的独舞）部分将采取哪些技术动作，其完成程度如何等等，都成为大家关注的要点。而从音乐欣赏的角度讲，终场即将结束时波罗乃兹的祝酒舞风格绚丽辉煌，激动人心，似乎更具欣赏价值。在几乎所有演员都离开舞台之后，一般会出现一段王子的小独舞，虽然技术难度不是很大，却是王子第一个单独表演的机会，假如是观看一个不大熟悉的演员表演，此时将是观众初步了解这位“王子”的特点和基本技术水平的机会。

在不少版本中，“小丑”是第一幕的另一个亮点。出任小丑一角的，一般是团里外形条件不一定很突出但技巧却十分出众的演员。他们往往会在演出过程中展示自己在跳跃或旋转方面的过人之处，用以表现小丑的角色性格和他在宫中的作用以及与王子的友情，等等。但据考证，小丑这个角色无论在1877年的原始版《天鹅湖》还是1888年的升级版《天鹅湖》中，都不曾出现。换言之，小丑这个角色是在后来的改编版中才出现的。在没有小丑的版本中，其功能基本上由王子的朋友这个角色代替。出任小丑（或本诺）一角和三人舞的演员水平的高低，是决定整个第一幕演出精彩程度的重要因素。

基洛夫芭蕾舞团演出剧照  

听，全剧最感人的音乐

第二幕（目前多为第一幕第二场）的湖畔场景，有不少精华段落，如王子与奥杰塔的双人舞音乐，我国人民最为熟知的“四小天鹅”音乐和“大天鹅”（根据版本不同，有时是“三大”，有时是“四大”）音乐等。其中双人舞的慢板部分据说改编自柴氏废弃的一段歌剧二重唱，其中的女声部分由小提琴代替，用以表现奥杰塔向王子倾诉其不幸命运，男声部分则以大提琴取而代之，用以表现王子的深情回应。个人认为，这段“对话”是全剧最感人的乐段之一。这段舞蹈不仅要求演员具有高超舞技和良好的身体控制能力，更要求其具有高度的内在表现力。世界优秀演员在表演这段舞蹈，尤其前面的慢板时，往往不是用“舞蹈动作”在表演，而更是用“心”在表演。她们可以通过手臂、颈背、腿、足尖等身体各个部位的表现力“说”出动作背后的“语言”，如泣如诉，又令人荡气回肠。我甚至觉得，假如观众没有被这段舞蹈所打动，那就说明演员还不够优秀，而并非观众自己没有“看懂”芭蕾。

《天鹅湖》曲谱首页  

湖畔场景最值得关注的还有天鹅姑娘们的群舞。群舞姑娘们的外形是否均匀齐整，舞蹈动作是否规范、优美，队形是否保持完整等，通常是考验一个芭蕾舞团基本训练水平的重要标准，“整齐”则是对《天鹅湖》群舞的起码要求（可惜目前我国舞台上出现的很多演出连这个最低要求都满足不了）。

与湖畔这场的深沉动人相比，第三幕（现多为原稿第二幕）的舞会场景则显得更加辉煌。前面几位备选新娘与王子的小段舞蹈，往往被某些非独领舞女演员视为展示自己才华的好机会。而中间部分的几段性格舞，无论从音乐还是从舞蹈角度来讲都各具鲜明特色，欣赏价值颇高。由于每个舞段都需要一些独具特点的演员参加演出，也成为检验芭蕾舞团整体水平的重要标准。与塔兰泰拉风格的拿波里舞和火辣的西班牙舞相比，我本人更偏爱查尔达什风格的匈牙利舞和豪迈奔放的玛祖卡舞。对我来说，前者的诱人之处是其音乐前半部分隐现的那种神秘色彩，曾经令年幼时初看芭蕾的我对那个“异国他乡”充满向往。对后者的喜好则是由于前些年观看俄罗斯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俗称“基洛夫芭蕾舞团”）演出时，那几个“小胡子”表演的“激情快速玛祖卡”火爆之极，实在是激荡人心，令人难忘！俄罗斯的芭蕾舞教育在性格舞训练方面相当系统、严格，而俄国指挥和乐手们的伴奏在此时也往往分外给劲。

独具魅力之黑天鹅

第三幕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舞会高潮阶段由奥吉莉娅和王子表演的双人舞（俗称“黑天鹅双人舞”）。对于舞蹈演员来讲，这段双人舞也是最具挑战性的舞段之一。前面的慢板部分，既要模仿湖畔场景中曾经出现过的奥杰塔的部分动作，又要表现出奥吉莉娅本身的性格特点。过去我国观众和演员，往往将奥吉莉娅单纯地理解为“模仿奥杰塔诱骗王子的坏女人”，而近几十年来国际上的趋势，则是将奥吉莉娅理解为一个具有自身魅力和个性的独立女人。但无论如何，同一个演员在塑造奥杰塔和奥吉莉娅这两个不同角色时，必须将两者的差异表现出来。从技术上来看，黑天鹅双人舞的“炫技性”更强，其变奏部分对男女主角的旋转技术和跳跃能力都提出了很高要求。很多演员都倾向于利用这段双人舞中展示自己的高超舞技。根据演员的不同，甚至根据演员当天的状态，其舞蹈动作往往也不完全相同，对于资深的舞蹈爱好者来说，哪场演出中的哪个动作演员是如何完成的，变奏部分采取何种技术动作，女演员的“fouette”（中文译作“挥鞭转”）是否转到了“32圈”，能否在顺利完成动作的同时保持舞姿优美，是否加了点什么“花儿”（例如采取“单单双”的组合或加上了提高技术难度的手臂动作等）等，这些“硬指标”都颇具“悬念”。从音乐角度来讲，我本人更喜欢柴氏为这段双人舞所配原谱的慢板音乐（这段音乐后因被巴兰钦大师运用到其双人舞作品中而作为“柴科夫斯基双人舞”为人们所熟知），在这里，由独奏小提琴表现的奥吉莉娅的音乐语言比我们通常见到的“黑天鹅”双人舞音乐节奏更慢，却显得更有味道。所幸的是，虽然目前国际舞台上采用这段音乐编排的黑天鹅双人舞已经不多（据了解，基本上只有布尔梅斯特版部分采取这段音乐），但不少《天鹅湖》录音仍按照原谱顺序完整地保留了这个乐段。

基洛夫芭蕾舞团演出剧照  

原剧本的第四幕（目前多是作为第三幕）仍是湖畔场景。这一幕往往被某些资深观众视为“鸡肋”。但得知希望破灭的消息后悲伤的天鹅姑娘们不断变换的群舞队形，以及王子赶来后与奥杰塔跳的那段小双人舞，仍十分动人。假如是高水平乐手演奏，开场部分群舞音乐中木管吹出的一连串漂亮音符“漂浮”在弦乐群之上，效果十分突出（这是我前些时在国家大剧院欣赏马林斯基演出时新“发现”的）。中间一段群舞音乐，后来曾被著名的“男子版《天鹅湖》”挪到舞剧第一幕王子与母后的一段双人舞，在对原作音乐的强度、速度稍加改动后，这段音乐便体现出王子内心的一种强烈“渴望”（我的理解）。同样的旋律，只是由于速度和力度的不同便可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让人颇为感慨。仅从这个角度也可以看出，虽然《天鹅湖》在我国已经几乎被众多水团给演“烂”了，但似乎仍有“潜力”可挖。或许在某些音乐爱好者眼里《天鹅湖》“浅”了点，但我认为，它确实不失为一部给人以很多回味的优秀芭蕾音乐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