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怛）

《睡美人》舞台场景之一  

爱之吻

在童话故事里，一个爱之吻，总能出现奇迹。这个吻，让受到魔咒的睡美人玫瑰公主从沉睡中苏醒，让被王后的苹果毒死的白雪公主复活，让有一颗冷酷之心的图兰多公主变得温顺可爱，然后，王子便与公主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白头偕老。

《格林童话》中的《睡美人》，讲的是一个国王和王后一直为没有孩子而苦恼，后来终于有了一个女儿，他们举行了一个大型宴会，邀请了亲戚、朋友和外宾，其中包括13个女巫中的12个。当12个女巫为小公主祝福时，因未被邀请而发怒的女巫来到，她发出毒咒：公主将在15岁时被一个纺锤弄伤而死去，正当大家大惊失色时，还没来得及祝福的第12个女巫说：公主只是昏睡一百年而已。

尽管国王下令把全国所有纺锤都销毁掉了，但还是漏下了一个，当15岁的公主碰到这个纺锤，立刻便沉睡了过去，不仅如此，国王和王后、厨师和童工，还有所有的动物和飞虫，也都沉睡了过去。睡美人的故事到处流传，许多王子前来探险，其中一个王子从一个老人口中得知，在一个树篱之内的漂亮王官里，有一位仙女般的公主，叫玫瑰公主。

这时，刚好是过了一百年。王子穿过树篱进入宫殿，见到了睡得正香的公主，他忍不住亲吻了她，玫瑰公主立刻就醒来了，二人深情相视；在这美好的瞬间，所有人、所有动物和飞虫都醒来了。

看来，在《睡美人》的故事里，一个爱之吻的威力似乎更大，不仅让公主一人醒来，还让这世界充满了生机。而柴科夫斯基的芭蕾舞，则更进了一步，让现实中正义与邪恶的争斗在童话世界里上演，这个童话故事由此便超脱出戏剧性的故事，演化为一个充满欢愉的幻想世界，这正是芭蕾舞剧与原童话之间最大的差异。

成就感与失落感

将《睡美人》的故事谱写成一部芭蕾舞剧，最初是俄罗斯皇家马林斯基剧院的艺术总监伊万·弗塞沃洛耶斯基提议的，他期望能创造出一种路易十四宫廷式的表演风格。而将这样一个短小的童话故事铺陈成一部大型芭蕾舞剧，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然而柴科夫斯基硬是凭着自己的苦思冥想，按照伊万·弗塞沃洛耶斯基设想，创作出了他最华贵的芭蕾舞剧。

《睡美人》最初的创作似乎还算顺利，在不到五周时间里，已经完成了前四场，然后进行了初排。但是随后的创作却并不顺利，柴科夫斯基在给梅克夫人的一封信中说：“配器给我带来的麻烦比过去更多。这部作品常常进展得很慢，不过这也许反倒更好些。我的许多早期作品，显现出很多匆忙的痕迹，或者思考欠周的缺陷”。然而他在配器上所花的心思没有白费，正像他后来宣称的那样：“我做出了几种新的交响组合，希望它们是最美妙和最有趣的。”

与柴科夫斯基的许多作品有所不同的是，《睡美人》的音乐更强调了沙皇俄国时代的风格，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音乐中，充满了盛宴的气氛、色彩、节奏和旋律。其中特别是在节奏上的处理，丰富多彩，令人称奇。柴科夫斯基的谱曲以高贵的音画写意、抒情的描写、细致的刻画，将各种角色的形象和各种情景的特色准确地体现了出来，并给古典芭蕾表演留出了极大的表现空间。

芭蕾的编舞者是移民俄国的法国舞蹈编导和芭蕾大师马利斯·佩季帕，他为这部芭蕾舞剧做出了空前豪华的舞台设计，华丽的服装，梦幻般的布景转换，同时，细心设计出了一连串光彩斑斓的舞蹈，精确地确定了各段舞蹈的次序、节奏、长度。也许这是柴科夫斯基三大芭蕾中，舞蹈场面给人留下的印象比音乐本身更深刻的一部芭蕾舞剧，尽管作曲家本人对自己的谱曲十分满意。

《睡美人》在莫斯科公演时的海报  

1889年8月底，《睡美人》总谱全部完成，经过四个多月的排练，于第二年1月15日在马林斯基剧院首演，场面盛大，沙皇也出席了这场演出。而令柴科夫斯基十分恼火的是，演出结束后，沙皇只是毫无热情地说了声：“很好”。作曲家在日记中写道：“沙皇陛下用非常轻慢的态度对待我，愿上帝保佑他吧。”柴科夫斯基原以为这部芭蕾能取得巨大的成功，然而观众的反应也并不比沙皇的态度令人鼓舞，这让他痛感失望。这之后，他便怀着绝望的心情去了欧洲，先是柏林，然后是佛罗伦萨。

不管当时的人们如何对待这部舞剧，在今天看来，《睡美人》的最大贡献在于，为后来贾吉列夫的创新开辟了道路，对于20世纪芭蕾舞的发展也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引子与序幕：洗礼仪式

舞剧的“引子”十分简短，揭示了善与恶的争斗，以激烈急速的乐队全奏，象征了恶毒的仙女卡拉波丝与它的诅咒，“引子”的中间部分转为异常温柔的抒情，以竖琴背景上的长笛和中音双簧管主奏，表现的是善良的紫丁香仙子和她的保护咒语，最后逐渐发展为洋溢激情的结束。

序幕的地点在佛洛雷斯坦二十四世国王的宫殿里，在优雅的“进行曲”中拉开了全剧的帷幕，那里正举行奥罗拉公主的洗礼仪式，“舞蹈场景”的音乐随着竖琴拨奏开始，弦乐轻柔的演奏显现出来，圆号金色的声音隐隐地奏响，单簧管甜美的音色也与弦乐美妙的声音相应合。不论是“进行曲”还是“舞蹈场景”，都是轻松且欢愉的，刻意突出了童话的幻境特点。

在洗礼仪式上，仙女们赐予公主美丽、优雅、善良、口才和智慧，由于疏忽而未被邀请的仙女卡拉波丝，则对公主施下一个可怕的咒语：一个纺锤将刺破奥罗拉的手指，她将因此陷入永久的长眠。这些情节通过“六人舞”和“结束曲”来表现，其中的“六人舞”包含了引子、柔板、六个变奏和尾声，仙女们不同的赐福，配以相应的奇妙变奏来表现，“结束曲”在单簧管低沉的音色引导下进入，在音乐的发展中，时而激烈，时而怪诞，时而又十分美妙，在这段音乐中，卡拉波丝的邪恶与公主的纯真之间的对比鲜明。

对于一部芭蕾舞剧来说，这个“序幕”显得过长，算上“引子”超过了半小时长度，以致可以当作一幕来看待了。而同样是作为“序幕”，它的情节却又要比最后一幕“婚礼”丰富。这是此剧结构上最令人困惑之处。

第一幕：诅咒

进入第一幕后，奥罗拉已经20岁了，来自四个不同国家的王子来向公主求婚。“场景”一段将这一幕同序幕衔接了起来，并揭示了第一幕的大致情节。接下来的一首“圆舞曲”非常著名，首尾是具有俄罗斯风味的激情奔放的音乐，然后进入“圆舞曲”的主要部分，风格抒情而细腻，并有着高贵的气质，其旋律恐怕无人不晓，是音乐会上经常独立演奏的一曲。

再一段戏剧性的“场景”之后，是一段长达15分钟的包含了小提琴主奏的“情节舞”，包含“玫瑰慢板”、“舞蹈”、“黎明变奏曲”和“尾声”。木管乐器的吹奏和竖琴的拨奏，引导出美妙的“玫瑰慢板”，如丝绸般的弦乐随后合奏出一支动人心弦的旋律，它不断地出现并发展，直到热烈的高潮；然后是轻快跳跃的“舞蹈”。小提琴华彩一般的演奏出现在“黎明变奏曲”的开始，一个柔情的旋律随后在琴弦上流淌而出，长笛清澈的音色伴随其左右，一些乍然突起的演奏如刺破黑暗的光线，最后，乐队的有力演奏结束了这一变奏曲，进入到激情奔放的“尾声”中。

舞剧接下来的情节与童话有所不同，一个老妇突然出现在人群中，悄悄地给公主一个纺锤，奥罗拉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结果被刺破了手指，在戏剧性极强的“结束曲”中，正是表现了公主疯狂地直立起舞，直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然后那个老妇现出真容，原来就是卡拉波丝，她恶毒地大笑着，消失在喷出的烟幕中。陷入沉睡的公主被抬入宫殿，紫丁香仙子念的保护咒语笼罩了整个宫殿、花园和每个人，所有一切都被冻结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出现了，它覆盖了城堡和所有沉睡的人们，要一直等到一位王子亲吻了公主，一切才能复苏。

第二幕：幻景

一百年过去了，费罗蒙王子带领随从在这片森林里举行一个狩猎大会。以号角声为引导的一个欢快的“间奏曲与场景”，将人们的视野带到了狩猎大会的现场。人们玩儿着各种游戏，跳着各种舞蹈，首先是一曲热闹非凡的“捉迷藏”，然后以一段“场景”为过渡，顺次是“公爵夫人之舞”、“男爵夫人之舞”、“伯爵夫人之舞”和“侯爵夫人之舞”，这些舞曲大都很优雅，比较强调俄罗斯之外的风格。

接下来的“法朗多尔舞”，原为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一种舞曲，风格活泼，通常以三孔笛和塔波鼓伴奏，参加跳舞的人相互牵着手或牵着手帕边舞边穿过街道。这样一种民间舞蹈，被用于具有皇家“血统”的芭蕾当中，在当时也算是一种很新的创意了。在舞剧中，此曲虽十分短小，但却含有“场景”和“舞蹈”两个部分，其中“舞蹈”部分一开始非常可爱，并很快变得热情似火。

一段“间奏曲”，将情节从狩猎大会转为紫丁香仙子的出现，竖琴与长笛的演奏如仙乐一般，王子在紫丁香仙子的引导下，进入到被施了魔法的城堡当中。在那里，王子见到了熟睡的奥罗拉，亲吻了她，这爱之吻破解了卡拉波丝的诅咒，公主苏醒了，整个宫廷也恢复了生机。描写这些情节的音乐非常美妙动人，具有叙事性，特别是三段结构的“小型组曲”中的“情节舞”，以温柔多情的大提琴主奏，将奥罗拉的美丽与王子被公主的美丽所迷住这二者之间绝妙地做出了双重的表现；组曲还短暂地再现了“黎明变奏曲”，并有一个延续性的“结尾”。

紧接着通过一个过渡性的“场景”，进入到以弦乐为主奏的“大全景”中，这是一段轻柔恬静的音乐，给人以温馨如梦之感。随后的一段“间奏曲”在小提琴多情的独奏中展开，管乐器或甜美、或温暖的音色，在小提琴纤美的旋律中若隐若现，随着乐曲的发展，小提琴释放出真切的、强烈的情感。“交响间奏曲与场景”表现了万物复苏的景象，以弦乐的弱音演奏开始，木管乐器的吹奏突出了宁静的氛围，然后竖琴的出现带来了波动，经过漫长的等待，音乐终于爆发出充满活力的全奏，进入一片欢腾的“结束曲”。

这一幕是整部芭蕾舞剧的高潮，音乐也是最美妙的，而最后一幕“婚礼”在童话里仅仅是一句话：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第三幕：婚礼

这一幕没有太多的情节，仅仅表现的是王子与公主的恢宏的婚礼场面，所以作为舞剧的尾声似乎更合适，但45分钟长度作为尾声确实又太长了。宏伟而华丽的音乐，各种各样舞蹈场面，堆砌而成一个豪华的婚礼，不过对于王子与公主来说似乎并不过分，但正因为如此，这一幕最好是看而不是听。

首先是一个渲染隆重气氛的“进行曲”，然后是波兰风格的“波罗乃兹舞曲”激情奔放地闯了进来。接下来的四组“小型组曲”中，第一组包含了一个“四人舞”和四个“变奏曲”及“尾声”，音乐具有一定的抒情性；第二组包含了一个“四人舞”和两个“变奏曲”及“尾声”，以弦乐轻轻拨弦、长笛与圆号的演奏开始，然后单簧管和弦乐合奏依次进入，音色的变化十分丰富，是很好听的一曲；而这两组“小型组曲”之间的一个“场景”，则显得精灵古怪。

第三组中的两段舞蹈，包含了另外两个童话故事的情节：“小红帽与大灰狼”和“灰姑娘与王子”，是具有谐谑性的两段舞曲。随后是第四组，包含“双人舞”、“间奏”、“柔板”和两个“变奏曲”及“尾声”，其中“双人舞”的音乐自由而舒展，随后的五段几乎连在了一起，先以木管乐器主奏出满足而宁静的感受，然后经过逐步的发展，爆发出以铜管乐器占主导的不尽的激情，之后一个小提琴主奏的活泼轻巧的段落，伴以木管乐器作点缀，非常可爱。

全剧的“终曲”让这场豪华的婚礼达到了最高潮，无尽的华丽，无尽的辉煌，似乎有些脱离了童话故事的纯朴，不过芭蕾舞毕竟是带有皇家印记的艺术形式，而且它要带给人们更多美妙的视觉效果，于是睡美人的故事便从童话，演化为成年人对童话世界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