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5-09·阅读时长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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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音乐作品的可听性与可思性究竟能否共冶一炉是乐评与乐迷乐此不疲的话题。俄罗斯作曲家柴科夫斯基在中国的“遭遇”便颇具典型意义:他虽然是学界权威公认的“俄罗斯音乐的得道高僧”(丰子恺语),但又无法摆脱自己在不少资深乐迷心中形成的“原罪”——他们认为过于动听的旋律会降低作品的思想内涵。庆幸的是这种“傲慢与偏见”并没有妨碍老柴与另一位俄罗斯文学巨匠陀思妥耶夫斯基共同支撑起各自领域伟大的悲剧艺术成就。
柴科夫斯基的第一至第三交响曲同样被类似的困惑所笼罩着。人们通常习惯依据他的创作脉络或者他在创作期间分别呈现出来的不同记谱风格来对他的交响曲进行划分。作为乐迷显然更倾向于按照作品本身的发展轨迹来欣赏一位作曲家的音乐。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哪种方法都不可能把前、后两组交响曲蛮横的隔离,它们一定是有机的整体。与他的晚期交响曲相比,前三部至今都没有得到指挥家们世世代代的热衷推荐,包括富特文格勒在内的不少指挥巨匠甚至终生都未录制过这些作品。
《柴科夫斯基传》的作者,20世纪英国著名音乐理论家G.亚伯拉罕曾在自己的书中明确写道:“从柴科夫斯基的早期作品中最容易看出他音乐天赋的本质,看出他纯正的抒情才华。”柴科夫斯基对交响乐这种体裁的重大改良之一就是将通俗化的圆舞曲巧妙融入他的交响曲,使旋律的可听性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这种颠覆性的尝试却是贯穿六部交响曲的整个过程,且是逐步递进的,并非偶尔为之。由此可见,他的第一至第三交响曲绝不是泛泛之作,我始终相信它们是抵达柴科夫斯基交响乐世界的必经之路。
冬季苦旅——《g小调第一交响曲“冬日梦幻”,作品13号》(1866年作,1866年、1874年二、三稿)
柴科夫斯基终生都在得意与失意之间经历着苦痛挣扎,这种黑暗的宿命并没有在他1865年的青春岁月中有丝毫褪色。此时的彼德·伊里奇正在前往莫斯科的冬季旅途中,独自品味着自己在彼得堡音乐学院的毕业作品被时任院长安东,鲁宾斯坦彻底否定所带来的沉重打击。而在旅途终点莫斯科迎接他的正是这位音乐界大人物的弟弟尼古拉·鲁宾斯坦与莫斯科音乐学院一份月收入五美金的和声学教授职位。柴科夫斯基的弟弟莫杰斯特曾如此评价尼古拉对他哥哥的帮助:“没有一个人像尼古拉·鲁宾斯坦对他的命运起过如此大的作用;没有人像他那样——作为艺术家和朋友——对彼得·伊里奇的荣誉发展上有过如此大的促进更没有人像他那样照顾和全力支持过彼得·伊里奇……”尼古拉·鲁宾斯坦对柴科夫斯基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关怀,使他“渐渐获得了教授的尊严”,重拾信心,于1886年3月开始了《第一交响曲》的创作,柴科夫斯基唯一一次“苦难重重”的交响曲创作经历就此拉开帷幕。

早在柴科夫斯基前往莫斯科音乐学院执教以前,他就曾把这部作品的原始提纲交予安东·鲁宾斯坦以及恩师波兰音乐理论家扎列姆巴进行审核,得到了两位前辈的尖刻批评;经历了近半年的彻夜笔耕,柴科夫斯基再次满怀信心地回到彼得堡,恳请二人对已经完成修改的《第一交响曲》发表高见,依然遭到无情的抨击。作为交响曲的被题献人,尼古拉·鲁宾斯坦面对哥哥的冷嘲热讽,再次用巨大的热情挺身而出,并在1866年12月10日“莫斯科音乐协会”举办的一场音乐会上亲自指挥了这部作品的第三乐章;1868年2月3日,《第一交响曲》终于在莫斯科完整上演,柴科夫斯基的挚友,乐评人卡什金感慨不已:“他的首部交响曲被彼得堡的专家否定了,却获得了莫斯科听众的热烈欢呼!”
《第一交响曲“冬日梦幻”》沿用了古典交响曲的四乐章结构,其中前两个乐章又被作曲家分别冠以“冬日旅途的梦”及“忧愁之乡,迷幻之乡”的标题;它既是俄罗斯交响套曲形式的经典教科书,又是老柴抒情交响乐的开篇。作者在其中加入了大量俄罗斯民族音乐的珍奇素材,把俄罗斯冬季“无与伦比的美”幻化成流淌在听者心间的一幅幅风情画卷。这部作品的后两个乐章没有标题注解,但我个人认为它们相比前两个乐章更值得听者留心;尤其是第三乐章“圆舞曲”素材的运用意义颇为深远——圆舞曲曾先后历经以施特劳斯家族为代表的“功能性”圆舞曲,以肖邦为代表的“音乐会圆舞曲”以及“交响性圆舞曲”三个发展阶段,但柴科夫斯基把它大胆融入交响曲的做法堪比当年贝多芬用“进行曲”替代海顿时期的“小步舞曲”,具有极强的创新与冒险精神。无标题的第四乐章辉煌雄伟、壮丽欢腾,表达了作曲家对俄罗斯民族命运的无限信心。这与1866年俄罗斯政界出现的铁腕时局格格不入,也从侧面反映了柴科夫斯基作为艺术家的理想主义倾向。
从任何角度讲,《第一交响曲》都是一部才气纵横的处女作。你可以说它的题材不够厚重,但无法泯灭作品处处闪现的灵性之光。仅凭第三乐章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第一主题就足以让初出茅庐的柴科夫斯基引以为傲。但它同时又使命运多舛的,作曲家的好友,尤根松出版的《第一交响曲》总谱错误百出,对此曲的传承起到了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柴科夫斯基在1886年4月15日写给尤根松的信中对此表示了强烈不满:“……你交给伊凡诺夫的《第一交响曲》上有着我在1874年彻底修改时取消掉的内容。也就是说,我所扬弃的一切糟粕,你现在又尽力加以恢复了。这一切令我十分不快,因为我很喜爱这首交响曲,并为它如此悲惨的遭遇深感遗憾。”

莫杰斯特对柴科夫斯基为《第一交响曲》所承受的痛苦一目了然:“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像这部交响曲那样花费了他如此多的精力,使他经受了如此多的痛苦……6月底,他又出现了一次可怕的神经质发作,赶来的医生诊断说:‘彼得·伊里奇只差一步就走进癫狂情况相当严重。其症状之所以可怕,是由于彼得产生了幻觉和恐惧感……这部交响曲之后,他的作品就再也没有一个音符是在夜间写成的了。’”
卡门卡密码——《c小调第二交响曲“乌克兰”,作品17号》(1872-1879年作)
在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创作中成就相对较高的几部作品均是编号为“双数”的曲目(即《第二》、《第四》、《第六》),这与贝多芬交响曲中“逢单数为佳作”(即第三、第五、第九)的现象相映成趣。这种带有玩笑性质的划分方法有待商榷,但柴科夫斯基的《第二交响曲》无疑是他前三首同类作品中的最高峰。
相对于创作《第一交响曲》时经历的“重重苦难”,这部几经修改、耗时七年才最终定稿的传世杰作同样备尝艰辛。但与前作不同的是,柴科夫斯基本人异常享受这个不断推翻旧有乐思、不断完善进而接近完美的创作过程——“七年在一个不断工作不断改进的人的一生中有着多么大的意义。再过七年,当回头看我今天的作品时,难道我不也像今天看我1872年的作品那样吗?完全可能会。理想无涯,七年后我还不会成为老朽。”
欣赏《第二交响曲》我们除了能从侧面了解到伟大作曲家在对待艺术时的伟大态度之外,还不应忽略破解柴科夫斯基音乐作品的情感密码——卡门卡。
从地理位置讲,卡门卡(Kamenka)是隶属于乌克兰基辅省契罗林斯克县的一个小镇。柴科夫斯基的妹妹亚里山德拉与妹夫列奥·达维多夫一家便居住在这里的达维多夫庄园。从求学彼得堡音乐学院时,柴科夫斯基每年夏季都会前往卡门卡与妹妹一家团聚。
如果说身为作曲家的柴科夫斯基一生成就斐然,那么生活中的他却是饱受挫折、友情、爱情均不尽人意;他长期漂泊不定的状态导致柴科夫斯基终生都在有意无意地去寻找一种归属感。少年丧母的经历更从心理层面加深了他对妹妹的依恋,如果套用“俄狄浦斯情结”,亚里山德拉的确在柴科夫斯基的心目中扮演了母亲的角色。每当他遭遇不幸时,妹妹和卡门卡的达维多夫庄园就成为他最牢靠的心灵避难所。因此,卡门卡之于柴科夫斯基的意义已经升华为精神家园,进而对他的音乐创作起到了巨大影响。卡门卡当地丰富的乌克兰民歌亦成为作曲家采撷不尽的宝藏,他的诸多传世名作都与卡门卡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内在联系。G.亚伯拉罕形容“卡门卡这个地方,能使人联想到诗歌和历史,能使富有想象力的人心情澎湃。”

从作品编号来看,《第二交响曲》是柴科夫斯基在交响乐领域的第二次尝试。但这部从写作到定稿历经七年寒暑的交响曲却是凝聚了作曲家诸多作品精华的集大成之作。截止作品定稿的1880年,柴科夫斯基已经陆续发表了包括《第四交响曲》、歌剧《奥涅金》、芭蕾舞剧《天鹅湖》、《第一钢琴协奏曲》、《小提琴协奏曲》在内的诸多经典。从这些作品中积累的成熟创作经验,理所当然使得作曲家不允许自己再用陈旧的眼光去审视七年前动笔于卡门卡的第一版。
必须说明的是,柴科夫斯基对《第二交响曲》近乎痴迷的修改完全出于一位伟大艺术家追求完美的主观意愿,不含有任何被动因素,与第一版的艺术水准无关。当强力集团听过作曲家本人在钢琴上演奏的第一版后,已经狂喜到要把彼得·伊里奇撕成碎片。
这部作品距离《第一交响曲》间隔六年,其间作曲家还特意创作了交响诗《命运》(Fatum)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管弦乐幻想序曲》,以此作为《第二交响曲》动笔前的“热身”。无论从扎实勤恳的创作态度,还是好评如潮的火爆首演,都证明了第一版的杰出。在给弟弟莫杰斯特的信中,他提到“我觉得这是我在形式完整和质量方面最好的作品,这样的作品直到现在我还没写过。”
《第二交响曲》所特有的民间史诗气质来自柴科夫斯基从俄罗斯经典民歌中苦心提炼的精华,正是他把民歌镶嵌在四个乐章中的卓越技巧令强力集团惊叹不已;民歌《沿着伏尔加母亲河》变体为第一乐章舒缓、忧郁的前奏,但旋即发展成生机勃勃的主部主题;第二乐章更是出人意料的以俏皮幽默的旋律取代了传统的慢乐章,定音鼓的独奏堪称神来之笔,妙不可言;第三乐章则需要听者在初听时全神贯注,当年它曾一度难倒了对老柴颇有研究的拉罗什,沉思了几个月后拉罗什才如梦方醒,盛赞它是“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无穷动。”末乐章因为成功选用了乌克兰民歌《仙鹤》而最富盛名,相传柴科夫斯基是在妹妹的仆人的“指点”下才最终捕捉到风格走向。
我认为柴科夫斯基之所以会花费多年的精力与光阴细细打磨这部作品,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作曲家终于可以在不受制于任何人的情况下,完全将身心投入到自己的主观意愿中。也就是作家余华先生曾谈到的“只为内心创作”的状态,它是作曲家心灵真正自由的体现。正因为它源自内心,被音乐学家奉为“超乎”《第二交响曲》之外的终曲乐章以及在作品中出现的那些美妙的乌克兰民歌才会变得价值连城,这部作品的终极意义也正在于此。
对称之美——《D大调第三交响曲“波兰”,作品29号》(1875年作)
之前合作中出现的不愉快并未影响柴科夫斯基应允尤根松在1877年1月出版他的《第三交响曲》总谱。由于这部作品的第五乐章被作曲家要求指挥依据“波兰舞曲的速度”(Tempo de Polacca)演奏,德国指挥家曼斯便把它戏称为“波兰”,第三交响曲的标题由此而来。
“我下火车后直接去出席我的《第三交响曲》在本月7日进行的排练。在我看来,这首交响曲没有提供出任何成功的构思,但在织体上前进了一步。我最感满意的是第一乐章和两首谐谑曲,其中第二首较难,演得远不如人们期望的那么好……”从这段引自柴科夫斯基1875年11月12日写给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书信片段,不难看出他对这部由五个乐章组成的交响曲略显冷漠。
在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作品中,只有《第三交响曲》是被公演次数最少的一部,即使作曲家本人生前也对它提及不多,“波兰”仿佛一个失宠的孩子,长久以来默默承受着大家的冷遇。但同时它又是“老柴”在结构与调性(唯一的D大调)方面最特殊的一部交响曲,在它前、后出现的同类作品,柴科夫斯基均选择了古典风格的四乐章传统,只有“波兰”采用了“五乐章”,所以这种特殊的庞大形式便成为我们走入“波兰”的捷径。

《第三交响曲》可谓创作神速,它的手稿上清晰标注着柴科夫斯基“1875年6月17日开始于乌索沃,8月13日完成于维尔勃夫卡”的墨迹。仅用两个月时间就独立完成了这样一部五乐章的大型作品,不能不说作曲家在驾驭交响曲这种体裁时具备了相当成熟的音乐技巧。毕竟在此之前,他已经通过伟大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征服了整个欧洲乐坛。有鉴于此,音乐学者阿萨菲耶夫才提醒听者“不要无故冷落了它”。

当我们仔细聆听第一乐章的序奏时,会惊讶老柴居然选用了与全曲明快昂扬的总体基调极不相符的“葬礼进行曲”,这与他在动笔创作之前遭遇的一次情感创伤有着微妙的关联。柴科夫斯基最广为人知的感情经历除了那次失败的婚姻,便是他和梅克夫人旷日持久的柏拉图恋爱,但让作曲家真正疯狂的女性却是他在28岁时偶遇的女高音演员黛丝莉·阿尔托。为了追求阿尔托,柴科夫斯基完全不顾双方亲友的极力反对、使尽浑身解数,而阿尔托却在老柴向她正式求婚后的1869年秋天,在波兰华沙下嫁给了一位来自西班牙的男中音歌唱家。这种当头棒喝般的打击让老柴“经常感到忧郁,有时竟厌弃生命而想去自杀。”(柴科夫斯基语)第二乐章喜忧参半,这是老柴在自己的交响曲中首次用圆舞曲占据一个完整乐章,但它的确不够成熟,只是带有些许俄罗斯民歌的特征;第三乐章是全曲的结构中心,是伤感与抒情的交汇处;第四乐章由飘逸的圆号轻轻引出加了弱音器的弦乐拨奏,“充满着飘忽不定的幽灵的影子。”欢乐的第五乐章再次显示了老柴旺盛的创意,波兰舞曲为终曲平添了横扫阴霾的磅礴气势。
值得一提的是,老柴的交响曲都由他本人指挥演出过,只有“波兰”例外,如今已在世界各地音乐厅鲜有上演的《第三交响曲》之于柴科夫斯基个人的交响曲发展有着里程碑式的价值,甚至可以说作曲家在写出轰动世界的伟大后三部交响曲之前,所未能解决的技术与艺术层面的问题都是通过这部作品来进行探索的。
从音乐爱好者的角度来温故柴科夫斯基的前三部交响曲,可以深切体会到所谓艺术作品的“知名度”与实质的艺术水准并不存在绝对意义的等值。普通乐迷固然没有必要去理解过于专业性的问题,但我们面对“非著名”音乐作品时总会多少流露理所当然的功利色彩。我深信如果音乐家只为内心创作才能写出撼动心灵的华章,那么必然只为内心去聆听音乐的人才能真正遭遇那奇妙的瞬间。
清冷如风——《柴科夫斯基第一——三交响曲》(5CDs)
DG 1996年出品
唱片编号:DG449 967-2
指挥:米哈伊尔·普列特涅夫
乐团: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

坦率地讲,若不是为了写这篇文章,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去触碰这套已经搁置了将近十年的老唱片。普列特涅夫版“老柴交响曲选集”收录了第一至第六,且全为4D录音,是普列特涅夫执棒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演绎的一系列俄罗斯本土作品中的“早期产物”。从热门的后三首交响曲的版本角度看,普列特涅夫/RNO存在不少劲敌;姑且不提卡拉扬与穆拉文斯基等前辈大师,狂野豪放的捷吉耶夫的“柴四、五、六”就会从普列特涅夫/RNO这里抢走大批拥趸。
但不得不佩服普列特涅夫深谙“物贵于稀”之道,于近年率领麾下RNO不厌其烦地为DG录制乏人问津的生僻曲目,就连自己的钢琴独奏专辑都会选择“老柴18首钢琴小品”,普列特涅夫凭借自己在当今古典乐坛钢琴界及指挥界“双料大师”的影响力为乐迷们不断扩充着难得一听的曲目,在这方面他和捷吉耶夫堪称功德无量。
我认为普列特涅夫的过人之处就在于无论演绎任何时期的作品,他总能把自己身上那种独有的清冷气质渗透进所诠释的音乐,让它们由内而外弥漫着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风格特征(如那款肖邦作品集)。比如听他诠释《第一交响曲“冬日梦幻”》,除了对俄罗斯冬日景色的心旷神怡,还会隐约感到音符背后潜藏着几许不安,这种精心营造出的神秘感是在别的版本中难以寻觅的。
如果你可以超脱于众多历史名版的“诱惑”,这套录音优良、封套淡雅、演绎独特的唱片一定是你在收藏“柴一——柴三”时的个性之选。
(谢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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