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容惠）

1860年代的莫斯科  

1866年春天，毕业后的第二年，柴科夫斯基应聘到莫斯科音乐学院执教。在接下来的12年中，他就住在这座城市。当年的莫斯科远不是音乐城市，不仅比不上西欧，甚至比不上圣彼得堡，几乎没有交响乐演出，十分封闭和落伍。大部分音乐人不熟悉西欧古典作曲家，不了解舒曼、贝多芬的作品。柴科夫斯基从圣彼得堡搬到莫斯科，是一个很大的妥协。前者是帝国的都城，在亚历山大二世的开明统治下，这座城市充满活力，完全是西方化的城市生活。莫斯科则代表着俄罗斯落后的历史，那里的音乐生活非常有限。除了大剧院的乐池，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像样的交响乐团。除了克里姆林宫周围，这座城市对西方文化非常冷漠。虽然柴科夫斯基本质上有点保守，但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偏向莫斯科。他把莫斯科看成是一座古老的纪念碑，他喜欢克里姆林宫优美的风景，也喜欢城里的几处历史古迹。但他非常不喜欢又脏又湿的道路，而且这里缺乏一些便利设施。他的心始终属于圣彼得堡。

但在当时，一个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音乐家很难找到工作。柴科夫斯基不是歌唱家、演奏家也不是指挥家。他的出路更少。就在他毕业的时候，鲁宾斯坦兄弟正好创建了莫斯科音乐学院。本来他们邀请亚历山大·谢洛夫担任音乐理论课的老师。但是谢洛夫无法下定决心从圣彼得堡搬到莫斯科。于是，柴科夫斯基获得这个机会。

来到莫斯科的时候，柴科夫斯基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几乎一无所有。尼古拉·鲁宾斯坦热情地接待了这位音乐理论老师。鲁宾斯坦为他购置了新装，在音乐学院内为柴科夫斯基安排了一个小房间，紧挨他自己的办公室。他带柴科夫斯基去听音乐会和歌剧，给他介绍很多人相识，供给他吃喝。柴科夫斯基的弟弟曾经写道：“没有一个人向莫斯科音乐学院院长那样对作曲家的命运起过如此大的作用。”同时尼古拉也是柴科夫斯基作品的诠释者和传播者。柴科夫斯基的新作品激发了尼古拉·鲁宾斯坦全力投入表演。的确，没有他的展示，柴科夫斯基也不可能很快成名。

尼古拉·鲁宾斯坦和他的哥哥安东不同，拉罗什对他如此评价：与莫斯科共存亡、同呼吸，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奉献给了莫斯科。与哥哥相比，弟弟的性格较为宽厚，为人相对公正。尼古拉自幼热爱音乐，有过人的天赋，4岁跟母亲学钢琴，9岁又去柏林继续学钢琴。他的钢琴演奏技巧可以和他出色的哥哥相比。不满30岁的他成了地方上的知名人士。尼古拉用自己的知名度和莫斯科人对他的爱戴来为音乐事业服务，吸引了相当一部分人参与音乐活动。他说服莫斯科的财主们解囊赞助音乐事业。他在练马场大厅举办低票价的普及音乐会。在当时的情况下，组织交响音乐会是一个十分大胆的举动，每场音乐会的票房收入只有600多卢布，只够支付场租、广告费用和演员的酬金。尼古拉·鲁宾斯坦从来都是分文不取，还继续为这样的演出做奉献。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交响乐终于在莫斯科得到了普及。

同时，尼古拉·鲁宾斯坦是一个真正的花花公子。柴科夫斯基来到莫斯科的那个时期，尼古拉正过着狂野的生活。他每天要花很多小时，甚至彻夜不眠地玩牌、饮酒和从事各种轻浮的活动。他喜欢柴科夫斯基要求在上课之余成为他的游戏伙伴。他喜欢这个腼腆而笨拙的彼得·伊里奇，并高兴地相信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个美食天才和一个同他一样海量的朋友。

对于鲁宾斯坦不规律的生活，柴科夫斯基开始时不得不随遇而安，但无节制的大吃大喝、玩牌、闲聊、演奏和整日整夜的辩论，逐渐成了他的负担。这些都干扰了他作曲，使他有时陷入绝望的边缘。他设法躲到附近的咖啡馆里，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工作。

这份教师工作曾有一个良好的开端。柴科夫斯基被证明是一个有能力的教师。他的大多数女学生对他很有好感，某些女生甚至以和他有一个稍微亲密一点的关系而感到幸福。他有几个较为亲密的朋友，除了尼古拉·鲁宾斯坦和音乐学院的学监康斯坦丁·阿尔布雷希特、柴科夫斯基未来的出版商彼得·约根松，他还与钢琴教师尼古拉·卡日津夫妇非常友好，柴科夫斯基常常到他们家中做客。此外，同在莫斯科音乐学院任职的拉罗什，以及彼得堡时期的一个同学尼古拉·胡伯特（后来成了音乐学院的院长）都是作曲家非常亲密的朋友。当时，柴科夫斯基还结识了著名诗人奥斯特洛夫斯基，他后来为柴科夫斯基的歌剧《司令官》写了脚本，柴科夫斯基为他的童话《白雪公主》谱写了幕间曲。比他年轻的康斯坦丁及弗拉基米尔·日罗夫斯基两兄弟也是彼得·伊里奇经常交往的伙伴，弗拉基米尔曾在一段时间里是他喜爱的学生，并和他一起于1868年共同在巴黎度过了一段时光。

除了时而出现的抑郁和精神危机，柴科夫斯基在莫斯科头几年的生活还算顺利。他认真地从事他的授课工作，尽管没有多少乐趣。他给弟弟安写信时这样说：“总的说，时间过得很快，也很安逸。”夏天时，他总是到国外度过一段时间，一部分时间到乡间去度假。他最喜欢去探望他的妹妹萨莎夫妇，他们生活在距基辅不太远的卡门卡，那里有他们的一座庄园。柴科夫斯基在这里可以享受大自然的沐浴，长时间在田野里散步，这是他一生中都愿意做的事情。在家庭和朋友当中，他感觉很温馨，可以集中精力工作。

柴科夫斯基的妹妹萨莎  

直到1871年，尼古拉·鲁宾斯坦一直让柴科夫斯基住在自己家里，并劝说这位理论教师不要单独租用住房，因为他无法承担租房的费用。在这个经济拮据的时期，彼得·伊里奇还要为留在圣彼得堡的两个双胞胎弟弟承担部分生活支出。但过了一段时间，柴科夫斯基的学生多了起来，他微薄的收入也有了成倍的增长。从1871年起，柴科夫斯基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变化，他获得了更多的艺术和人格上的独立性。他离开了尼古拉·鲁宾斯坦的家，但并没有使鲁宾斯坦受到任何伤害，两人继续保持友好关系。莫杰斯特报道说：“这样一来，彼得·伊里奇就从32岁开始，有了一个完全自立的生活。他终于可以单独一个人生活在他那新的三居室住宅的四面墙壁之中，享受不受任何限制的统治者的味道，他的高兴是无法形容的……一个相当大的沙发和几把廉价的椅子——这就是我们的作曲家所能够购置的一切家具……他雇佣了一名仆人米哈伊尔·索夫罗诺夫……彼得·伊里奇直至去世都和他及他的家族保持着联系。后来，米哈伊尔的弟弟接替了他的工作，并在彼得·伊里奇的生活中起过不小的作用。”柴科夫斯基对这个迟到的自立是何等高兴，可以从他写给哥哥尼古拉的信中看出：“关于我，我可以告诉你，离开鲁宾斯坦家里的决定使我感到莫大的欣喜。尽管我们友好相处，但和他住在一起使我感到厌烦。现在我努力写我的歌剧，到年底就可望完成。”

除了频繁的社交活动、在音乐学院授课以及和鲁宾斯坦的聚会，在莫斯科的头几年里（1866年-1870年），柴科夫斯基写下了他的第一批成功的作品。首先是幻想序曲《罗密欧与朱丽叶》（1870年）使柴科夫斯基蜚声国外。在伟大的指挥家汉斯·里希特为这部作品做了大量宣传之后，它几乎在所有欧洲国家进行了演出。虽然没有处处受到欢迎，但作曲家的名字却变得众所周知。

同样，《第一交响曲》虽然有某些缺陷，仍然是一部至今被承认的管弦乐作品。这部题为“冬日之梦”的交响曲曾花费了他多少个不眠之夜，这是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部大型作品，虽然还不是杰作，但作为一个作曲家的早期作品，它也算取得了成功。对这部交响曲，莫杰斯特是这样论述的：“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像这部交响曲那样花费了他如此多的精力，使他经受了如此多的痛苦……六月底，他又出现了一次可怕的神经质发作。……这部交响曲之后，他的作品就再也没有一个音符是在夜间写成的了。”

柴科夫斯基很早就对歌剧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历时两年创作的《司令官》于1869年初首次演出。埃尔曼·拉罗什对《司令官》致命的批评，使他们的亲密友谊中断了两年，但柴科夫斯基后来却发现，拉罗什的观点是正确的。过了十二年之后，他写信给梅克夫人说：“《司令官》无疑是最差的作品之一，不只是说它的音乐价值，而且缺少一部歌剧所需要的总体条件。首先是它的主题完全不对，缺少喜剧性的特点和动感；其次，歌剧本身也太肤浅，处理得很轻率。所以，它的形式缺乏正确的歌剧特色，不能满足舞台对它的需求；第三个缺陷是它的过于庞大的乐队音响大大盖过了独唱的声音。”

列夫·托尔斯泰  

圣彼得堡歌剧院却拒绝了他的歌剧《乌亭》。柴科夫斯基把两部歌剧全部焚毁，同样他也毁掉了交响幻想曲《命运》，主要是因为受到了他十分敬仰的巴拉基列夫善意的、但同时却是消极的批评。他的歌剧《禁卫兵》只获得有限的成功，《铁匠瓦库拉》则相当成功。《白雪公主》的音乐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反响。1874年创作的芭蕾舞《天鹅湖》是一部大师之作，但直到1877年才首演，而且只取得了较小的成功。

在这段时间里还产生了很多较小的作品：钢琴曲和歌曲，其中包括人们熟知的《只有那孤独的心》。1870年创作的《第一弦乐四重奏》（作品11号），也为柴科夫斯基增加了荣耀，其中优美的第二乐章被公认为如歌的行板的典范。柴科夫斯基在这里成功地把他在卡门卡听到的朴实而伤感的民歌“提升至音乐的更高境界，而没有去掉其本质的部分”。柴科夫斯基用这一乐章写出了原始俄罗斯音乐。“在我这一生中，我还从未受到过如此的恭维，我为我的创造能力感到自豪。列夫·托尔斯泰坐在我的身边听到我的行板时，眼泪流下了他的面颊……”不过，让柴科夫斯基走进伟大作曲家行列的作品，还是1874年创作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柴科夫斯基是获得世界荣誉的第一个俄罗斯作曲家。穆索尔斯基的作品是后来才走向世界的。另外三位可以和柴科夫斯基相提并论的大师，普罗科菲耶夫、肖斯塔科维奇和——他们中最杰出的——斯特拉文斯基，都是到了20世纪才显露头角。